《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49、二八章 伯原的意思

　　从郝州紧急抽调的物资已陆续送达，萧珏同工部酌定的工程建设已提上议程，雇用本地受灾群众为建设工匠，按日计酬，以粮抵薪，既可有效缓解百姓的生活压力，避免他们无事生非，又可解决工部随行人员不足的问题。
　　柳言重自那夜领命去探查山匪的底细，至今也没传出个信儿，萧珏每日都会问上三回，早中午各一回，得了话后，面有忧虑，蹙着眉头，望着远方的低矮山林默然无言。
　　苏起那头的拷打问话也陷入了僵局，洛川曾去瞧过一次，苏起手段极其残虐，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已然被打得皮开肉绽，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愣是硬气的挺着，不肯交代，若非苏起束缚了他们的手脚，派人不分昼夜的守着，只怕他们早就寻机会自尽了。
　　而洛川虽然领着护卫的活儿，但交接巡防的事情早已同柳言重定下章程，萧珏在太守府中理事，由大批随从伺候着，也生不出什么意外事件，所以他最近干得都是跑堂的事儿，犹如人民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目前朝廷和山匪间的情势依旧不甚明朗，但凉州的灾后重建已然步入正轨，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太守府门外，方恒与张家姑娘正在主持施粥，几个半人高的小孩儿围在他们身边跑跳笑闹，嘁嘁喳喳的说着话，忽地从身后拿出两束鲜花分别送给两人。
　　许是觉得难为情，方恒赧然摸了摸后脑勺，将自己的那束花转送给了张家姑娘，他江湖气重，不拘小节，再配合着说几句逗趣的话，略有凝滞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远远瞧着，两人相谈甚欢，犹似一对璧人。
　　“咳咳。”洛川觑了眼身侧的阿好，握拳轻咳，借以提醒几乎笑成了一朵太阳花的方恒。
　　“洛兄？”方恒闻声看去，目光落在阿好身上时明显亮了半分，快速上前几步，凑到阿好身边，腆着脸笑道，“你怎么来了？是药材不够了吗？你要什么同我说，我马上去山里采。”
　　然而，阿好并不理会方恒的小意讨好，四下巡看了一番，忽地从桌面上抽出一个擀面杖，其势动如雷霆，堪堪从方恒高挺的鼻梁前掠过，方恒骇得向后退了半步，阿好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惊魂未定的方恒，唇畔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弧，悠然转身离去。
　　方恒不明就里的看向洛川，“你招惹她了？”
　　洛川无奈扶额，“是你招惹她了。”
　　“我招惹她？”方恒猛然放下捂着鼻子的手，“我哪里招惹她了？”
　　“这个问题……”
　　洛川神情微妙，频频用眼神示意张家姑娘，见方恒没明白，他当着张家姑娘的面也不好直说，终是干笑着抛出一句，“你开心就好。”说完，开始帮衬着收捡锅碗瓢盆。
　　那头阿好拿着擀面杖行至府门前，瞥了眼慵懒倚靠着红漆门框看戏的徐徜，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还当真是哪里有洛公子，哪里就有徐三爷你啊。”
　　徐徜不以为意，他对洛川的心思向来是不带遮掩的，这世间怕是也只有洛川会单纯看作两人关系好而不加注意，这很正常，感情的界限毕竟是有些模糊的，尤其是同性之间。
　　他顾自挑眉一笑，桃花眼上扬，意有所指道：“你这样做，不是白白便宜了旁人么？”说着，示意她看向正在给方恒擦汗的张家姑娘。
　　阿好不郁，原就刻板的面容上戾气愈发浓重，墨色的眉眼锋利如刀，她怨尤道：“左右我生得不好，脾气也不好，是个不讨喜的老姑子，自是比不得那些个娇俏知趣的官家小姐会讨人欢心。”
　　徐徜为她出谋划策，“其实，你若是多笑笑……”
　　“不用。”阿好冷声拒绝，下颌微抬，神情间满满的都是骄傲，“我何必为了不稀罕我的人改变自己。那样到了最后，他稀罕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他原本就稀罕的某些特质？”
　　对于她的恋爱观，徐徜并不赞同，“这个世界哪有不磨合就能在一起幸福生活的情侣？”
　　“上帝创造了一个我，必然会创造另一个人与我相配。”阿好固执起来，“我需要做的是等待，而不是改变。”
　　“我就不愿意等待。”徐徜把玩着腰间的白玉梅花配，冰冷的玉质渐渐在手中生出温热的触感，“若是我，我会上前告诉那个人，我足以与你相配。”
　　阿好垂眸，未置可否，忽而抬起头，眸光中多出些许戏谑，“对了，那个女人可是个穿越者呢。”
　　“朝廷的人？”徐徜慢悠悠的打开折扇。
　　“谁知道呢。”
　　留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阿好提着擀面杖去了后院小厨房，徐徜琢磨了片刻，突然用折扇敲了敲脑门，颇为感概的说：“女人啊，嘴上说得好听，到底还是个占有欲强烈的小气鬼。”
　　当夜，萧珏在聆听众人回禀工程进度时，忽地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从何时起，外间又落起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击打着地面，汇成一曲磅礴驳杂的交响乐曲，他不合时宜的想，雨下得这般大，子谦也该回来了。
　　“殿下？”洛川出声唤回萧珏的神思，将方才工部侍郎所说的话提炼了下要点，“想要参加工程建设的百姓越来越多，已然超过了现有的需求，恭请殿下训示，该如何处理？”
　　萧珏思忖道：“录用工匠以每户一人为限，若有家中人口众多、生活困难潦倒者，上报工部侍郎，核准无误后，适当放宽限定，酌情处理。”
　　细节商定至亥时，在众人跪安的过程中，一个身披蓑衣的昂藏大汉猛然闯入，他头上戴着斗笠，隐去了面容和神情，大步流星地向萧珏走来，周身的雨水顺着他的步伐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洛川示意萧珏退至他身后，抬手放在粗粝的长刀刀柄上，正欲拔刀，忽见那人猛然下跪，解开蓑衣斗笠丢至一旁，顿首高呼道：“臣柳言重叩见太子殿下！”
　　“子谦。”萧珏连忙上前扶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确认他安然无事后，埋怨道：“这几日怎么也不传个信回来？”
　　柳言重赧然的摸了摸鼻梁，“让殿下担心了，此番是我追得太深，又担心打草惊蛇，故而没有遣人传讯。”
　　“所以子谦当有所得了？”萧珩眼前一亮。
　　“幸不辱命。”柳言重笑道：“商户捐赠的银两果真是被山匪劫走了，现下我已探查出山匪的窝点，若殿下应允，臣即刻带兵前去围剿，其中剩下的些许物资尚可作应急之用。”
　　“这可使不得！”行至门口的张太守闻得此言又猛然返回，连连捋着衣袖，汲汲皇皇道，“使不得啊，殿下！”
　　萧珏皱眉，面露不喜，“太守何出此言？”
　　“殿下容禀，”张太守黯然神伤道，“富庶之乡多匪患，自古如此，朝廷偶得教化，以正视听也就罢了，盘踞凉州的山匪乃是痼疾，民匪一窝，难得断绝，臣斗胆问柳卫尉一句，可能将山匪尽数剿灭？”
　　柳言重忖道：“山中的自是可以，但隐匿在人群中的，怕是不太容易。”
　　“如今涝灾刚过，我等若与山匪撕破脸皮，但凡留下一点残渣余孽，待朝廷的军队走后，最终遭罪的还不是凉州城的老百姓！”张太守义正言辞，撩袍下跪，“臣，恳请殿下三思而行！”
　　萧珏看了眼柳言重，见他默然不语，便知他没有太大的把握，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失望，颓然道：“张太守先退下吧，此事，孤会妥善考虑的。”
　　待张太守退离后，萧珏犹自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子谦当真没有法子？就这般让他们逍遥法外？”
　　“自是有法子的，只是方才不便多言。”柳言重同洛川对视一眼，将丢在旁侧的蓑衣内禳撕开，从中拿出几个厚厚的账本递给萧珏，“臣追踪山匪至凉州下属的几个重灾县，发现其中县令与山匪确有勾连，原想静观其变，不曾想山匪派了人来杀人灭口，情急之下，臣部署的几个随从都暴露了，虽未能救下县令，但拿到了这份账本。”
　　账本上记载着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信息，翻至正中，忽而露出两封夹在其中的书信。
　　一封墨迹尚新，是写给山匪透露赈灾银两行径路线的，一封书写稍早，是写给凉州太守张世忠，要他交代朝廷赈灾粮草路线的，其言语中不乏暗示威胁，隐约提及双方的钱权交易，如此看来，面上心忧灾民、爱民如子的凉州太守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清廉刚正。
　　“臣来面见殿下之前，先同伯原见了一面。”柳言重郑重道，“伯原说，那几个闹事的显然不是普通百姓，可也不是触及机密的核心人氏，探查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日真正有问题的是挑事的大汉和刺杀殿下的少年，可惜，一个死了，一个跑了。”
　　“那少年行事极有章法，不得手便自尽，必是在来之前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洛川肃然补充，“至于那个大汉，他力大无穷，心思缜密，我想，若非当日骚乱平息得快，我同他勉强打了个平局，拖延了他的节奏，他怕是会接替少年的任务，继续刺杀殿下。”
　　“那么，问题就来了。”苏起悠然进屋，“这些人若是从太守处得到的消息，不会不知道前来赈灾的是殿下，有胆量刺杀一国太子，其图谋必然非小，依臣愚见，山匪若非图谋朝廷，便是同朝廷有往来。”
　　“伯原的意思是，宫中有人要孤死？”萧珏握紧了账簿，手背处青筋立现，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苏起，“伯原可还有旁的凭证？”
　　“方才所言俱是臣的猜测，概因殿下所处的不是旁的地方，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苏起坦然下跪，他不比柳言重同萧珏亲厚，也不比洛川同萧珏带着姻亲，但他效忠萧珏的心意却是真心诚意，自不能放任他掉入别人的圈套中。
　　“伯原……”
　　萧珏颓然坐下，他自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待人宽厚，兄友弟恭，皇位争夺的血腥黑暗，他自有所听闻，但他以为只要他对众弟兄足够好，他们便不会心生觊觎，可苏起提醒了他，皇室中最常见的就是栽赃与反咬，比起荣光一时的皇子和皇太子顺利继承大统，更多的是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野心家窃位而得。
　　虽然能想明白，但萧珏并不想成为那样的血腥君王，他叹息道：“伯原起身吧，孤知道你的意思，此事……容后再议，当前先将救济的诸多事宜处置好。”
　　三人对视一眼，“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