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48、二七章 我也不过，

　　是夜，太守府后院。
　　洛川支起一条腿，斜卧在软榻上，静静看着窗外零星飘落的小雨点，偶有一两点落在面颊上，微凉，且清透。
　　空气中飘散着馥郁清甜的花香，同旁的花比起来有些过分的浓郁，却意外的并不惹人生厌，洛川顺着味道寻去，只见翠色葱茏的花圃中开出一朵朵洁白饱满的绿叶白花，花瓣是漂亮的倒圆锥形，两侧微微向内卷起，煞是清丽可爱。
　　“栀子花开了。”
　　徐徜提了油纸伞追来，自如的抬手掸去洛川身上的雨点，腰间莹润剔透的白玉梅花佩轻轻晃动，夜色中，似有粼粼水波在玉坯下流动，时而发出清脆的泠泠玉鸣声。他道：“栀子花是一种很能隐忍的花，从冬季开始孕育花苞，直至近夏才会绽放。”
　　“这样啊。”洛川应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徐徜，忽就想到了绥纥里的种种，想到那位奢靡精致的常三公子和那根铜管玉质的旱烟袋，然后，他嘴痒了，他说，“徐徜，我想抽烟了。”
　　洛川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烟瘾大，还尽喜欢抽烈性烟，往日吧嗒吧嗒抽上小半袋，能弄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白色烟雾，说好听些，犹如云雾缭绕的人间仙境，说难听些，远看就跟着了火一样。
　　等到烟雾散去，那股子烟味仍遗留在房间中，徐徜每每被熏得眼泪扑簌簌地掉，待上了床，又被洛川身上的味道呛得直打喷嚏，是以在洛川两手无力的这几天里，徐徜的睡眠质量出奇得好，连带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徐徜，”洛川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抽烟。”
　　洛川的语气极为坦荡，坦荡得不似在向别人提出请求，可徐徜偏偏吃他这一套。
　　事实上，因为洛川向来刚强无畏、鲜少求人，所以每当徐徜听到洛川轻轻喊出他的名字，他所有的精明理智都会在瞬间靠边，为那份如栀子花苞般隐忍在皑皑白雪下的暗恋情怀让路，继而，满足洛川，不遗余力。
　　“好吧。”
　　徐徜深深嗅了一口栀子花的芳香，心道，今夜这花开得真好。
　　两人回到屋内，徐徜从枕头底下摸出洛川的旱烟袋，铜管玉质，烟锅并不大，一次只能容下一两烟，管身上的漆被摩挲掉了一块，烟嘴便是在不用的时候也泛着淡淡的烟草味，徐徜在填烟丝时闻着这味道，忽而觉得十分安心。
　　徐徜用火折子将烟草点燃，拿长针细细拨弄了一番，以免堵住管腔，他道：“阿川，赶明儿回城，我送你一个好的吧。”
　　洛川颇为戏谑地抬眼看去，“我就知道常三少当时没给我好货，你家小仆都说了，你常三少就爱收集这玩意儿，怕是捡了个最不打眼的给我。”
　　“抽你的！”徐徜被他逗笑了，半倚在软塌上，将烟嘴凑到洛川嘴边，“我当时哪知道你是谁，我一穿过来就叫徐徜，我还以为你们用的都是原名。”
　　洛川但笑不语，缓缓吸上一口，吧嗒吧嗒嘴，像是没尝出味道，眉头微蹙，偏过头给徐徜使了个眼色，“管腔堵了。”
　　“不能吧。”徐徜将信将疑的用长针挑了挑，“现在呢？”
　　洛川又试了试，“不行。”继而怂恿道，“要不，你试试？要是你也抽不出来，那肯定是管腔和烟嘴的衔接出了问题，得拧开重新组装。”
　　徐徜见他面上一本正经，又说得有理有据，本就让感性占了上风的大脑愈发迷糊，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凑到烟嘴上试探性地吸了吸，好像真没动静，随后大着胆子，在洛川鼓励的目光中用了几分力道。
　　结果，浓郁的烟草味瞬间顺着管腔内壁，争先恐后地挤出细扁的滤嘴，突兀而又强烈的闯入徐徜的口腔，闷燥的呛人烟气直往喉头钻，有些顺着喉管钻入肺中，有些蹿到鼻腔里，呛得徐徜眼泪闪闪，喷嚏连连。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洛川则笑得前仰后合，在横躺在软榻上表演起了驴打滚的精湛技术，被后知后觉地徐徜用一个垫背不轻不重地砸了头。
　　“洛川！”徐徜红着眼睛，桃花眼尾染上了极为艳丽的色彩，嗔怒之间平添了几分撩人。
　　“抱歉，抱歉。”洛川强自忍下笑意，借着腰力盘腿坐起，“真的，第一口真没吸出来，不是故意骗你。”
　　徐徜的理性飞速上线，“那第二口呢？”
　　“第二口……”洛川舔了舔嘴，目光游移，“味道不太明显，若有若无的，我不太确定。”
　　“你……”徐徜猛然拽起衣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面露嫌弃之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远远飘来一句，“你等着！”
　　不多时，几个仆从提着几桶热水走了进来，相继倒入屏风后的大木桶中，徐徜不紧不慢地脱掉外袍，脑中念头一闪，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睛，提议道：“要不要一起洗？”
　　“容我拒绝。”洛川轻咳了两声，神情肃穆。
　　徐徜俯首，凑到洛川身边闻了闻，颇为嫌弃的捂住了鼻子，“都臭了。”
　　“你再忍忍。”洛川笑着打哈哈，将已然消肿的手臂抬了抬，“我估摸着再过两天就能行动自如了。”
　　徐徜挑眉激将道：“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帮你洗不就行了，洛川，你怂不怂？”
　　“怂。”
　　这个怂洛川认得极快，徐徜听得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晃到了屏风后面，一时间水声泠泠，犹似泉水激石。
　　这时，仆从通禀有客来访，因萧珏已然入睡，不便打扰，柳言重和苏起各有职责，太守便遣人来寻相对清闲的洛川，闻言，洛川看了眼屏风上影影绰绰的人影，见徐徜还需打理一段时间，顾自顶着雨势去往会客厅。
　　“不知两位深夜上门，所为何事？”洛川踏步进屋，笑着打趣。
　　方恒和阿好闻声而动，他们浑身被雨水打湿了，发丝粘连，瞧着极为狼狈，阿好并不答话，眉目间的怨气似乎更重了，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面色发白，嘴角下垂，暮气沉沉犹如山魈鬼魅一般。
　　到底是女孩子，受不得寒气，洛川连忙吩咐人将阿好带下去收拾妥帖，至于方恒，大男人淋淋雨也没什么大碍，洛川刚这样想，方恒就打了个极为响亮的喷嚏，两手抱臂打了个寒噤。
　　“又来交代吧。”洛川挑眉，私以为苏起那招用来套话再合适不过，可惜他两手无力，不能配合饮茶一类彰示漫不经心的动作。
　　“洛兄，是这样的。”方恒耸了耸鼻子，拱手道：“你们留下不少粮草，那处百姓生活无碍，我和阿好也打算换个地方。原想去隔壁若县，听说那处伤患甚多，需要大夫，但你知道的，阿好是个姑娘，长得又好，虽然医术不错，自保能力却不足，我作为堂堂男子汉，怎么放心她一个姑娘只身前往，只好跟她一起去，然后我们找了两匹马……”
　　“说重点。”洛川提醒。
　　“重点啊。”方恒想了想，“就走在半道上，天降大雨导致山体滑坡，路堵了，马掉泥坑了，我们俩只好来投靠你们了。”
　　“这么说，你们俩是朝廷这边的人了？”洛川提问，一语双关。
　　方恒会意，朗声道：“自然是朝廷的人。”
　　“阿好姑娘也是？”洛川上前几步，将说话的声音控制在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范围之中。
　　方恒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不知道。”
　　洛川笑道：“真不知道？”
　　方恒被他看得背脊生凉，隐晦暗示道：“我当真不知她的真实姓名，所以无从知晓啊。”
　　“有些事情可以靠感觉嘛。”洛川满含深意的说。
　　方恒心知敷衍不过去了，叹了口气，心灰意冷地妥协道：“好吧，我感觉你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
　　如此，朝廷一方的五人大概可确定出四个。
　　“我都老实交代了。”方恒小意问道，“我们可以留下来了吗？”
　　“还有个问题。”洛川又靠近了些许，因两人身高相仿，几乎鼻尖相触，洛川微微侧过头，凑到他耳边沉声问，“彭城县令到底是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方恒骇得向后退了两步，惊疑中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洛川，“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洛川轻笑着解释，“只是在知道你的身份后，总觉得你应该做过什么才对，因为按照原本的路径，彭城县令不死，单就卖国这条罪名就会诛其九族，自然，也包括你。”
　　方恒默然，耷拉着脑袋，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许久，洛川也不催促，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终于，方恒长叹了一口气，一手拽着头发，坦言道：“没错，我的确做了些事情，但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像你一样，把利弊分析给他听。”说到此处，方恒忽地笑了，“他这人一生唯唯诺诺，苍军入城也不敢反抗，唯一一次鼓起勇气，就成了烈士，拯救了全府的人。”
　　方恒语调平平，神情却带着淡淡的悲戚，“当时，到这里不久，我还没有太多真实的感觉，我也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气氛凝滞，洛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走出门去。
　　外间，换好衣服的阿好站在雨幕中等着，油纸伞下，女子神情寡淡，她说：“那个呆子说你是可信之人，你呢？”
　　洛川道：“我自然也是信他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写洗澡的情节，后来就变成抽烟的情节了QAQ，洗澡后面再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