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44、二三章 洛川，老子

　　今日自早起就倍感憋闷，虽不见日头，从宫门行至养心殿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
　　洛川站在巍峨的大殿前，立于威武吻兽睥睨的汉白玉石阶下，抬头看了看天，见云层如被划破的丝帛般散乱，又如一朵朵炸裂开的棉花，云块支离破碎，云色乳白而透亮，正是将要落雨的征兆。
　　“给世子爷请安。”薛公公笑着迎上来，将手中的拂尘一甩，打散了几只围着洛川嗡嗡直闹的飞虫，从怀中掏出绢帕替他擦了擦汗，“今日气闷，可苦了世子爷，凑巧方才殿内进了几只蚊虫，陛下也正烦心着。”
　　“阿翁辛苦。”洛川浅笑回礼，待他的态度比起旁人来要亲厚得多。
　　薛公公算是这个宫中最顾念着洛川的人了。
　　当今皇帝尚是皇子时，老太傅的三个子女便时常在皇子府中嬉戏玩耍，他是看着苏家大姑娘长成举国知名的美人，又得先帝赐婚，十里红妆嫁进永宁侯府做夫人的，洛川同苏氏生得像，自得了几分移情。
　　薛公公收回绢帕，连连摆手，“老奴哪里当得‘辛苦’，倒是世子爷将出公差，替陛下燮理阴阳、殚精竭虑，怕是往后数月都难得一个安稳觉咯。”
　　“食君之禄，担君之事，能替陛下办事，是我等为人臣的体面。”
　　听出薛公公的打趣之意，洛川顺口捡了句场面话应付，不说对答得有多精妙，却也不至于落人口舌，不想走在前侧引路的薛公公忽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半晌，情绪不明的感概道：“入城不过月余，世子爷却是圆滑了不少。”
　　他的语气中透着些许不喜，洛川不敢忽略这位帝王股肱心腹的提点，做足了谦逊姿态，恳切执礼道：“请阿翁教我。”
　　薛公公避开了他的礼，被长眉挤压成一条缝儿的眼睛中有暗芒掠过，面上笑容愈发祥和，犹如佛堂中供奉的弥勒佛，他道：“约莫七八日前，老国公为了蒋世子被打一事在陛下面前告了御状，陛下却是驳了老国公的脸面，老奴如此说，世子爷可明白？”
　　洛川忖道，那日蒋延睿分明猜出了他的身份，薛公公此时又刻意提起，若说老国公所告之人不是他，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而皇帝竟是连问也不问就选择维护他，还顺道涨了2点好感，难道真如册封世子的圣旨所说，他洛元钰“深得朕心”？
　　洛川自是不信缥缈多变的圣心，薛公公见他思不得解，也不催促，待到正殿门外，侧身让道时，才小声提点：“世子爷同陛下说话时，不妨亲近些，陛下不会介意的。”
　　这句突如其来的建议让洛川惊诧万分，无他，薛公公透露出来的讯息着实不是一对普通君臣的相处之道，然而，联想到老太傅的身份和安国夫人赠他玉佩时的教导，洛川想，莫不是皇帝对原主的母亲抱有爱慕之心，所以连带着对他也多出几分宽容？
　　他暗自琢磨着种种可能，以至于在应对皇帝问话时尚有几分心不在焉。
　　“元钰在想什么？”皇帝斜倚在软塌上，挑眉冷哼，拿过侍女手中的团扇丢给洛川，“昨日的小曲儿可好听？”
　　洛川仓促回神，心知晋城中发生的一切事项都瞒不过眼前这位，不做无谓辩解，拿起团扇上前伺候，只道：“臣不懂音律，没怎么听清楚。”
　　“这点你就比不上你母亲了。”皇帝在阵阵舒爽的微风中缓缓闭上眼睛，若非手指尚在身侧轻轻敲动，怕是会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皇帝不说话，洛川也不开口，只顾专心致志扇扇子，直扇得满头大汗而不自知。
　　“若是你母亲，必不会如此乖觉。”皇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今日似乎格外伤怀，贯素威严的脸上多出几分惆怅，看向洛川的目光暗含怀念，又满是沧桑，继而汇聚到一处，“可能去掉？”
　　洛川怔了片刻才反应出皇帝是在问他面上的伤疤，将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抹药之后能尽量淡化，但，到底不能恢复如初。”
　　“好个蒋延睿，朕只当他是个草包，看在老国公的颜面上，不欲同他计较，却是将他纵得暴虐恣睢、无法无天！”
　　皇帝勃然大怒，腾然起身，带翻了两盏茶碗，骇得一众奴婢连连磕头请罪，洛川请罪业务不熟练，迟钝的站在那处，显出几分鹤立鸡群，倒将皇帝的注意力转移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洛川片刻，忽而展颜笑道：“这时又像了你母亲，是个胆大的。”
　　洛川自觉领会了几分薛公公的意思，趁机提请：“陛下，凉城水患解决之后，臣可以回军营吗？”
　　“你知道，朕不喜欢你做武夫。”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叫人不敢直视。
　　洛川硬着头皮道：“可臣只会做武夫。”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将此事处理好再说。”
　　虽未同意，到底也没有明着拒绝，洛川心中有了底，面上带出几分高兴的神采，皇帝见了，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温声嘱托道：“你且记着，大象无形，大奸似忠，在地方行事，需得处处谨慎才好。”
　　“臣知道了。”洛川谢恩告退。
　　及至殿外，空中云朵已然散去，时近日午，天色却阴沉得像蒙了层灰色的纱，凛冽的大风穿行在楼阁殿宇之间，一众太监婢女缩着脖子，井然有序地在宫道上穿行。
　　洛川今日入宫，一是为了当面聆听圣训，一是为了安抚萧珩。
　　他在洛川眼中还是个孩子，就是被宠得脾气坏了些，心地还是好的，洛川不愿同他就这般生分了，在临走之前还是将事情说清楚比较好。
　　萧珩此时正趴在床上，由着一个娇美的婢女给他换药，虽然太医已说无甚大碍，但娇惯长大的萧珩总觉得有几分不得劲儿，能躺着就不会站着，能趴着就不愿坐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倒也过得津津有味。
　　恍然瞧见念叨多日的洛川出现在眼前，萧珩喜不自禁，连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开怀的神采，连忙挥退了婢女，将裤子扎好，却是由于坐得太急，碰到了尚未痊愈的伤处，脱口就是一声“哎哟”。
　　洛川在军中见多了被打屁股的人，都不如萧珩娇气，忙给他递了个软垫，由婢女将他扶着坐好，又给添了件外袍，以免他着凉。
　　这个婢女瞧着很是眼生，洛川不觉多看了两眼。
　　见状，萧珩面露不郁，语气生硬的让她退下，婢女当场红了眼眶，梨花带雨之姿让人心生怜悯，偏萧珩年纪尚小，不识得何为怜香惜玉，见洛川的目光仍旧落在那婢女身上，愈加烦躁，直接唤来两个内侍将她拖下去，又悄悄打量洛川，见他面无异色，才放下心来。
　　“殿下，”洛川理了理衣袍，斟酌着开口，“今日过了午时，我便要随太子殿下去往凉州，特来向殿下辞行。”
　　“你终究要走，我也留不下你。”萧珩叹息。
　　他这些日子也想了许多，在一众皇子中，他最为受宠，也最无大志，为了留下洛川而失了皇帝的宠爱是万万不可的，但就此让洛川离去，他心中又有些憋闷，他小意期许道：“你可能给我留个念想？”
　　“殿下想要什么？”洛川问。
　　萧珩抬手，“那个玉佩。”
　　洛川将系在脖颈上的玉佩抽出，原就绿意盎然的玉得了他的养护变得更为圆润通透，似是蕴藏着蓬勃生机，让人见之忘俗，正是杨乃泽临走前留给他的那一块。
　　洛川为难道：“这玉是旁人送的，不能给殿下，殿下要别的东西吧。”
　　“旁人能有我重要吗？”萧珩执拗起来，“本殿下就要这块玉！”
　　两人争执半晌，因时近日午，洛川耽搁不得，又是不欢而散。
　　匆忙赶在午时前抵达城门，太子萧珏一骑当先，其后是金吾卫上将军之子、时任卫尉的柳言重，奉旨抽调一支禁卫军随行护卫，继而是兵部尚书之子、时任刑部侍郎的苏起苏伯原，以及太子府幕僚数人、工部官员六七人、太医四五人和史官二三人。
　　乍眼看去，俱是一色的青年才俊，年岁最大的也不过是刚满四十岁的张太医，再加上永宁侯府世子洛川，可说朝廷的少壮派有小半都汇聚在了此处，可见，皇帝的圣心依旧放在太子身上的。
　　洛川心中有了谱，上前同太子见礼。
　　苏起道：“母亲听说你受伤了，着急忙慌地从恩怀寺赶回来，不想又赶上外派，怕是只有等下次回城才能见上一面了。”
　　“可不是。”前来送行的苏承嘴里塞着个兔子模样的米糕，手腕间挎着一个红布蒙着的竹篮，模样极为逗趣，他三两口将米糕吞下，将竹篮塞进洛川怀中，“小妹给你做的。”
　　“小妹？”洛川想了想，继而恍然，“啊，是……”
　　苏承夸张地咳嗽起来，大有洛川敢当众说出他家小妹的闺名，他就同洛川拼命的意思，洛川会意，掀开红布瞧了眼，连连点头道：“替我谢过小妹。”
　　“谢归谢，”苏承神情暧昧地用手肘碰了碰洛川，凑近他耳畔小声说，“你和我家小妹的事儿……”
　　“阿承。”苏起轻咳两声，肃容正色道，“我走之后，你便是家中最年长的儿郎，要侍奉父母，照顾好三弟和小妹，等我回来，可记下了？”
　　“记下啦！记下啦！”苏承撇嘴抱怨道，“啰嗦。”
　　被苏起这么一打断，苏承也没了心思继续刚才的话题，剩下洛川一个人泛起嘀咕，他和苏小妹有什么事儿？
　　不多时，救灾物资清点完毕，在太子萧珏的带领下，一拨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晋城，及至傍晚，又有一拨人浩浩荡荡地入城来。
　　后一拨车驾绵延近十里，镖师仆从随侍左右，马车后紧随百八十台箱匮，阵势骇人，马车却并不打眼，素锦木制，连半个装饰也无，却是有眼尖的认出了马车上的双面流水标记——正是大名鼎鼎的清源徐家。
　　待到客栈安置下来，徐徜耐着性子同两位大哥交代完皇商竞选的事项，全然不顾外间的瓢泼大雨，马不停蹄地赶到永宁侯府。
　　他心怀忐忑地递上拜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知晓自己此时有些狼狈，趁着门房入内通报的时间整理了下着装，顾自盘算着如何同洛川说第一句话，却是被门房的一句“世子爷去了凉州”浇灭了心头蓬勃燃烧的火焰。
　　是夜，洛川宿在驿站，被躁狂的噼啪雨声搅得辗转难眠，及至半夜，方进入迷瞪的入梦状态，忽又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洛川披了件中衣，皱着眉头起身开门，怀中猝不及防地多出了一具湿濡冰凉的身体，若非那人正依靠在他的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洛川几乎以为他抱着的是具尸体了。
　　那人道：“洛川，老子终于追到你了。”
　　洛川微怔，“……徐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