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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四章(小修) 米粒之光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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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狂风大作,雨势倾盆而下,赵栓躺在营中的木板床上,被急促嘈杂的雨声搅得辗转难眠,反复咀嚼着唐远山自晋城带回来的消息,心头大为光火,寻思到半夜,闷出了一身汗,索性掀开被子,披上蓑衣,圾拉着草鞋走了出去。
未几,盯着蜘蛛网发怔的李苟坐起身,支起小窗,夹杂着雨点的凉风扑面而来,大脑清醒了几分,也驱散了室内的燥闷感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旱烟袋,铜锅竹杆,管腔上的斑驳竹痕都被摩挲掉了,摸上去甚是光滑,一触便知它的主人对它如何爱不释手。
李苟搬了小凳坐到营帐门边,将系在竹杆上的烟袋取下,把剩下的烟叶填上,这东西放了许久,既潮还软,李苟烘烤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点燃,见火星熹微,顾不得多想,学着记忆中洛川无数次做过的模样,凑上去就深吸了一口。
和想象中不同,嘴里多出的是凉凉的液体,苦涩的味道迅速在口腔中漫延开,毫无心理准备的李苟被呛了个正着,咳得胸口发痛,瞬间红了眼眶。
他将铜锅和竹杆拆开一看,原是烟草过于潮湿,他烘烤得不得其法,堵住了烟道,水汽在管腔内凝成了水,拆开后还有些许洒在他的衣服上,带着草木腥气。
“睡不着?”孙季文被他的咳声吵醒,披了件外袍走来,“还在想洛川的事?”
李苟点了点头,将竹杆上的水渍擦干净了,又一个部件一个部件的安回去,极珍视的放回怀中。
“你们气他什么?是气他隐瞒身份,还是气他假死?”这话孙季文一早就想说了,他并不理解李赵二人的纠结,语气中带上几分讥嘲,将他的态度和立场表露无遗,“苏府别院的事情你们也知晓,洛川不隐瞒身份如何自处,他该如何同我们说,更别说,他直说了你们会信?”
“我没有同洛大哥置气。”
李苟闷闷地说,他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感觉,像是被一团黏重潮湿的阴云笼罩着,心脏反复受到挤压磋磨,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然后,他就真的掉下了眼泪。
见状,孙季文反倒不好再多言,他忽地想起李苟是他们中年岁最小的,至今还没满十五岁,本该是出游踏歌的轻狂年纪,却已在腥风血雨中游走了几回。
李苟曾经提起,他的生母早亡,父亲很快娶了继室,又添了一个健壮的儿子,那位继母是个容不得事的,将不过七八岁大的李苟拐骗进山中任由他自生自灭,他那位懦弱的父亲知晓,却默不吭声,任由继室兴风作浪,难得带他回家吃顿饭,却是将李苟送上了战场的饯别饭。
在营中众人中,李苟和洛川处得最好,洛川于他就如同赵权于赵栓般,亦师亦兄,处处帮衬、倾囊相授,故而他早已将洛川视作亲生兄长,洛川消失于岷江,他将满心满腹的怨恨撒在苍军的残余部队身上,却没想到洛川还活着,身份还那般显赫。
米粒之光当如何与日月同辉?无他,自叹不如而已。
李苟的心情便是如此。
枯坐至天明,风停雨歇,营中众人相继起身,李苟仍遵循着洛川在时的要求,好好将被子叠整齐。
“他大爷的!”
赵栓随手掀开营帐,将满是雨水的蓑衣草帽往地上一丢,众人见他的态度便知,定是从赵权处得了肯定答复了。
“这么说,洛川当真是侯府公子爷了?”吴大清早就开始饮酒,正是微醺的时候,摇头晃脑的,连带手中酒葫芦也一并晃荡起来,他打了个酒嗝,“怪不得那小子胆子那么大,一入营就敢顶撞我,难怪,难怪。”
吴二对入营之事没有半分印象,倒是对洛川姣好的面容念念不忘,先前以为美人葬身岷江江底时,他还为这脸大哭了一场,现下倒好,还有机会得见,喜不自禁地问唐远山:“伯长,你同他说上话没有?”
“连面都没见上,何谈说话?”唐远山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这么早把消息说出来的,原是为了安他们的心,让他们知晓洛川还活着,没成想他们琢磨到更长远的地方去了,便为洛川解释了一句,“想来他也不知道。”
躺在床上的赵栓嗤笑道:“人家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定然是见不到的,只怕见到了,他也会装作没看见吧。”
“洛川不是这样的人。”唐远山皱眉,他向来知晓赵栓暴烈如火,但此番举止却有些过了。
“怎么?就他做得出来,还不让我说?”
赵栓怒而暴起,他生气的事由有二,一气洛川对他隐瞒身份,二气洛川刺杀苍国三王子时不曾带上他,这不是明摆着,在交托性命的生死之事上,比起他赵二,洛川更信任李苟嘛。
他如今只当自己是剃头的挑子,一颗火热的真心都喂了狗,怒道:“他洛川没把我当兄弟,我也再不把他当兄弟!”
孙季文叹息,毒舌补刀:“你若是真不把他当兄弟,听见他没回来时,就不会哭得涕泗横流,也不会冒着大雨冲到驿站,就为了问个明白。”
“你大爷的,少用成语……”
这时,营帐外传来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明晰,忽又止住,紧跟着走进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赵栓一看,眼疾手快地将人向门外推。
洛川不明就里,身体却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如泥鳅般灵活地挤了进去,见众人神情复杂的瞧他,以为是自己诈尸这件事情过于惊悚,笑着解释道:“我在岷江呛了几口水,被冲到了下游的绥纥里,在那处疗养了一个多月方回的晋城。”
“您不用解释。”说起嘲讽,孙季文敢认第二,也就没人敢认第一了,虽说从道理上能够理解洛川,情感上却有几分不能接受,他轻嘲道,“此处简陋,容不得未来的侯府世子爷,您请另寻他处落脚吧。”
洛川没想到会是孙季文第一个发难,环视左右问:“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唐远山端坐正中,并不发话,想来是心有不顺,吴家三兄弟贯来看他的眼色行事也不敢随意开口,老林头朝洛川温和笑了笑,却未多言,何志嵘倒为洛川说了几好句,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爱攀附的,没人理会。
“狗子。”洛川按照来时想好的思路,以李苟作为突破口,在他身侧坐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背,“给我拿个果子,骑了一路,渴死我了。”
李苟几乎是下意识地拿了个品相俱佳的果子递过去,被赵栓恨铁不成钢地瞪上一眼才缓过神儿来,然不待他开口,洛川一把将他抱住,满足道:“还是狗子对我好啊,不像某些人,一进门就给我摆张臭脸看。”
赵栓气得直跳脚,洛川恍若不觉,将果子咬得嘎嘣脆响,汁水四溅,末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顾自邀约起李苟,“等陛下办的庆功宴过了,狗子跟我进城去玩吧,城里有赌坊、花街、跑马场,你一定会喜欢的。”
李苟显然意动,却小意觑着赵栓的脸色。
洛川不忍为难他,站起身朝众人行了个揖礼,单刀直入道:“好了,我知道你们在气什么,川在此处给你们赔个不是,咱们都是以命相交的兄弟,你们也替我想想,我自认除了这一件事,再没旁的事情对你们撒谎,你们就直说吧,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还自称川,川个屁!到现在都不说真话,简直没把老子当兄弟!”赵栓回得又顺溜又硬气,“老子死也不会原谅你!”
“诶,我说赵二,我怎么没把你当兄弟了?”洛川知晓赵栓和李苟不同,不能用怀柔政策,佯装发怒,针锋相对地堵了回去,“你大爷的,把话说清楚了,别磨磨叽叽,跟个娘们儿似的自怨自艾。”
“好好好,”赵栓连着说了三个“好”,“那我就问问你,你说你当时为什么……”
“四爷,圣上召见!”
眼见盛怒之下的赵栓马上要说到关键点,随侍的清河突然闯入营帐来,劈头盖脸的丢下这么一句晴天霹雳似的话语,炸得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什么时候的事?”洛川最先反应过来,不觉蹙眉,此处同晋城相隔五十里左右,消息传来传去,怕是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清河急道:“口谕是陛下刚下早朝时下的,到现在已有一个时辰了。”
洛川估算了下时间,若此时快马加鞭,以桀骜的速度,日午前定能入宫,然到底是迟了,而方才错失了同赵栓说开的机会,他又是个愣头青,任由事件发酵,只怕日后难有转圜。
思虑再三,洛川极为复杂的看了赵栓一眼,一屁股坐了回去,赌气道:“你先回去,跟传令官说,我兄弟正同我置气,我没时间接旨。”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唐远山到底沉稳些,知晓若洛川此言被有心人曲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劝解道:“快回去,有什么事情不能回来再说,自是陛下那边的事情要紧。”
“远山兄,你别管。”
洛川不为所动,只顾着赵栓,赵栓被他盯得心虚不已,偏过头去,不予理会。
清河方才在门外也听了个大概,自然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腾地一声跪下,俯首道:“四爷,抗旨不尊可是要杀头的罪名,万望四爷以大局为重。”
“洛大哥,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听清河说得这么严重,李苟也跟着担心起来,“赵二哥说得是气话,他心中也是担心你的,你那时没回来,他哭得可大声了。”
“谁哭得大声了!?”
赵栓瞪大了眼睛反驳,偏生这句话吼破了音,一个没绷住,众人哄笑起来,营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见洛川仍在等他的答复,赵栓算是见识到了洛川的决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忽觉自己似乎真有些小题大做,神情僵硬的顺坡下驴道:“你去吧。”
“多谢赵二哥体谅了。”洛川笑着向他行了一礼,转而叫李苟去河中抓几条鱼来。
此处事罢,洛川策马疾行,顾不得沐浴更衣,差遣清河回府通知传令官,径自提着半篓鱼入了宫。
皇帝正在养心殿中批改奏章,薛公公出来迎他,见他周身泥渍斑斑,笑着打趣道:“我的公子爷,这又是去了哪里?”
见到薛公公神情无二,洛川放下心来,解释道:“方才去见了军中的友人,闻得陛下传召,知道赶不及了,特意捕了些鱼来向陛下赔罪。”
“倒是难得。”
薛公公兴致盎然地瞧了一眼,见鱼都是活蹦乱跳的,着人拿下去处理,领着洛川去整理着装,带收拾完毕,行至狭长廊道时,他忽地问道:“公子爷以为皇城中有多少双眼睛?”
洛川微怔,思虑片刻道:“或有千百双,或有一双。”
薛公公面上笑意愈深,温声提道:“公子爷通透,却需防着那千百双才好,一双眼,难免有看不过来的时候。”
“多谢阿翁提点。”洛川郑重行了一礼。
今次传召,同前两次又有不同,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元钰日后想做什么?”
洛川隐约知道皇帝不喜他偏好军事,斟酌片刻,仍是说了实话,他道:“愿为陛下做马前卒。”
皇帝似有所料,顾自在御案上笔走龙蛇,不动声色道:“跪安吧。”
“臣告退。”
待洛川走后,薛公公端来一碗鱼汤,香气氤氲,汤白如奶,他道:“公子爷出城抓的鱼,御膳房说肉质鲜嫩着,陛下可要尝尝?”
“朕就没见过哪家公子似他那般爱到处乱跑。”皇帝哼了两声,似是瞧不上洛川的小意讨好,却是放下笔,用了两口。
薛公公伺候着皇帝用汤,面露回忆,“老奴倒是想起了当年的苏家大姑娘,出阁之前也是活泼得紧。”
闻得此言,皇帝久违的陷入了回忆之中,贯素威严的神情难得柔和了几分,只觉口中的鱼汤愈发鲜美,轻笑道:“确肖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