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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三章 帝王果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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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第二回入宫,同第一回极为不同,内侍的态度在恭敬之余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讨好,来传旨的小黄门直至养心殿前仍在提点洛川注意事项,洛川记下了他的好意,待小黄门前去通报,没有上回的为难,洛川很快被请入了偏殿。
偏殿中摆设休闲雅致,地毯正中的九龙吐珠熏笼冒着悠悠龙涎香,甜润暖香沁人心脾而不过分浓郁。此间采光极好,日光自东侧木柩窗框照进来,点亮了半间偏殿,明暗之间是明黄色的皇帝宝座,金丝楠木制御案,以及高悬正中的御笔亲提“养心寡欲”匾,字身鎏金熠熠,夺目非常。
孟子云:“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脑中忽地浮现出这句话,洛川觉得“养心寡欲”四字与“寡人”二字极为合衬,无声笑笑,却不多言。
御案左右设书架,有藏书千万本,设列柜,有装饰百余件,大至半人高的龙凤呈祥琉璃窄颈宝瓶,小至米粒大的金线珍珠拉花,然此处仅为皇城中一间小小偏殿,洛川不得不慨叹皇家豪奢的生活作风,犹似今上这般勤政淡欲,私藏亦非常人所能及。
“给公子爷请安。”
薛公公如此说,洛川却不敢当真受他的礼,连忙上前探扶,反同他见礼道:“阿翁,可是陛下传召?”
“陛下方赐饭于公明将军,此时见公子爷怕是有些不妥。”薛公公说话不疾不徐,叫人听不出情绪,不过见他面上犹带笑意,想来陛下并未发怒,洛川心中稍定。
薛公公唤人摆上一套茶具,引着洛川坐下,亲自为他奉了杯茶,轻声问:“公子爷今日为何迟了?”
洛川赧然,因他至今还不习惯出门带着一大帮子随从,今次为了躲避许晗又特意捡了个偏僻的侧门出行,是以传令官到了,府中竟无一人知晓他去了何处,耽搁了大半晌,待他沐浴更衣,收拾入宫,却是赶不上皇帝赐的饭了。
洛川如实说了,内心颇为忐忑。
“看来公子爷是个没口福的。”薛公公眼含笑意,出言调侃,他是陛下身边的第一红人,他待人的态度,几乎就是陛下的态度。
闻言,洛川全然安心下来,懊恼地拍了拍后脑勺,“可不是嘛,陛下赐的饭食定然非同一般,可惜了,可惜了。”
薛公公被洛川的浮夸表演逗乐了,和善笑道:“还是不同公子爷取乐了,陛下怎会忘了公子爷,饭食自是给公子爷备上了,公子爷且先用些。”
言罢,几个内侍端上几盅用碎冰酝着的生鱼片和一碗醋汁,薛公公边为洛川布膳边解说:“此物名为水晶鲙,近来暑气重,陛下甚是喜欢,公子爷尝尝。”
就着薛公公挑来的那片打量了片刻,果真是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当得水晶之名,洛川蘸醋咬上一口,清凉生鲜,肉质细嫩,鱼鲜醋香恰到好处的在口腔中融合,细品之下,还隐隐带有甘泉般的活甜口感。
薛公公见洛川眼前一亮的模样就知他喜欢吃,和善笑道:“公子爷若说是喜欢,可以多用些,御膳房还备得有。”
话虽如此,洛川却不敢过于放肆,虽说皇家的东西珍贵,便是有财力能支撑,也要考虑皇帝的心情,避其逆鳞,但太不拿自己当外人,难免惹人生厌,还需把握其中的分寸才好,更别提有皇帝耳目之用的薛公公在此伺候,洛川自得警醒些。
用餐结束,仍未得陛下传召,薛公公伺候完洛川漱口净手后,两人叙起家常来。薛公公道:“公子爷可读了什么书?”
洛川将原主记忆中看过的书挨个报了一遍,想到上回面圣的四季之问,隐去了几本兵书不提,虽说洛川可以很坦荡的说自己并非好战分子,但若皇帝不这么认为,他当真无从说理。
“公子爷有何爱好?”
洛川斟酌道:“除却看书,便是骑马了,偶尔也弄些刀枪。”
“饮食方面可有偏好?”
“我不怎么挑嘴。” 洛川想了想,“但更喜欢清淡点儿的饭食。”
薛公公点点头,“那公子爷可苦夏?”
洛川其实并不苦夏,但为了将话题扯到自己想说的地方,便点了点头,“倒是有些,所以更喜欢秋季,温度怡人,秋高气爽。”
这时,内侍前来传令,洛川整理了一番着装,匆匆去往正殿。
正殿内,公明将军尚在,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洛川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先同皇帝行叩拜大礼,再同公明将军行揖礼,一套动作下来,坦荡磊落,光风朗月。
公明将军称赞道:“当日小公子来传军报时,我便觉得小公子气宇轩昂、非常人可比,却没想到小公子竟是永宁侯府的公子。”
“将军谬赞了。”
洛川垂眉敛目,做足了愧不敢当的谦逊模样,心头却道,自己当日犹如布景板般站在公明述和赵栓身侧,如今却得了个气宇轩昂的夸赞,看来即便是武官,在官场上游走的,也有几分鲜为人知的圆滑。
“你莫再夸奖他,犯了大错还能得称赞,只怕他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皇帝故作严肃的话语中透着几分亲昵,洛川却不知自己何处得了皇帝的青眼,不动声色地调出好感界面看了一眼,汉皇(NPC)当前好感31,任务好感度+2,同之前相比,不过多出一点而已。
洛川心中惊疑不定,想到上次被皇帝强制按下的后脑勺的警告,不知皇帝是何打算,最终决定笑而不语。
不多时,两人又说起旁的事情,洛川乖觉充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但见皇帝茶盏中水位渐低,薛公公并未入内,周遭又没有旁的内侍敢随意上前伺候,接收到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洛川福至心灵,上前添茶。
皇帝极为满意,嘴上却道:“添茶这种事情,叫下人做便是。”
洛川暗自腹诽,却乖觉道:“能为陛下做些事情,是臣的福分。”
“说起来,公明府上如今没个子嗣伺候,可有想过从族中过继一个?”皇帝闭眼假寐,手指轻敲着楠木案几,似是随意而问,“早先那个姑娘是如何没的?”
公明述郑重行礼道:“小女中了苍人的咒术,神志不清,当时军情紧急,臣唯恐她惹下大乱,情急之中亲自将她斩首了。”
公明家的姑娘洛川是有印象的,一个特立独行的穿越女,犹如烟花般,在这个时空中炸裂消亡了,成为茶棚小摊上的可笑谈资。
“苦了你了。”皇帝叹息。
“不敢称辛苦。”公明述敛袍下跪,自表忠心,“臣食皇粮,受皇命,昼夜自省,唯恐有负皇恩,此番得胜回朝,一为陛下福泽深厚,天佑我大汉,一为将士身先士卒,在战场上浴血拼杀,臣不敢为己请功,只求无愧于陛下,无愧于我军中将士。”
皇帝深受感动,“公明快快请起,卿实乃我国之栋梁。”
看到此处洛川明白了,自古鸟尽弓藏,公明家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唯一的女儿也算是为了大局毙命,皇帝担心公明述心有怨怼,借此做筏子试探他,而公明述心如明镜,也趁此机会表明忠心,争取平稳着陆。
帝王果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洛川犹自叹息道,兴致缺缺地将剩下的戏份看完,想来自己在此处,除了做敲打的引子,同样是被敲打的人,毕竟自己的皇帝心目中是个胆大妄为,又喜欢“备战”的鲁莽武夫。
离开皇城时已近黄昏,洛川行至宫门处,从内侍手中牵过桀骜,桀骜暴躁的踏了踏马蹄,洛川知晓它是太憋闷,安抚地摸了摸它脑门上的白章,承诺道:“桀骜,咱们明日出城去吧。”
桀骜听后兴奋地踏起小碎步,洛川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顺了顺它颈后的细毛,“都说了明日,别着急。”
待回到府中,闻得清河已经调到院中来,洛川差遣人将他唤来,正欲敲打一番,就见他奉上一个木盒,俯身跪拜,洛川打开木盒一看,白纸黑字的一摞,正是清河同他父母姊妹的卖身契。
明了这是沈玦年的手笔,洛川道:“他可还交代了别的?”
清河点头,转述道:“公子说,一动不如一静。”
洛川品味片刻,自觉沈玦年说得有理。当前穿越者的情形不明,与其挑明关系,两人作为暗牌相互照应更加保险,而且,从朝堂形式来说,洛父为世家典范,沈父则为清流代表,父辈政治立场有差,他俩若是莫名交好,难免惹人非议,一动不如一静,确实是静观其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