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26、第五章 小川抱抱，

　　洛川是在日上三竿的大晌午去寻常栩的，窸窸窣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被请入帐内，原是常栩方起床，正披了衣坐在床边打哈欠，看见洛川进来，连忙探手遮住嘴，笑道：“失礼，失礼。”
　　侍女如穿花蛱蝶般在帐内翩然走动，先是上前四个模样周正的伺候常栩更衣，待系好镶有金丝暗纹的腰带后，另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装满清泉水的碗，一个用托盘捧着小盒食盐和几根纤细柔嫩的杨柳枝上前立定，常栩从中间择了一根合心意的，沾了食盐揩齿漱口。
　　此处事罢，负责净面的侍女用碾磨好的珍珠粉冲调了蛋清、牛奶等给常栩敷脸，一刻钟后，先以温水除去，再以冷水清洗，常栩顾自仰头坐正，左右侍女拿了羽扇用人造风扇干他脸上的水渍，身后的侍女也未闲着，十指在乌檀木似的黑发间翻飞，细细理顺后，灵巧地绑出两个小辫，再在头顶绾成髻，戴冠加簪，一气呵成。
　　洛川未真正享受过被人伺候的待遇，但同原主记忆中的相比，常栩的做派比起世家子弟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也对，有真才实学的簪缨世家比起享乐，更注重家族传承，自不会过早捧杀族中子弟，而商户显然没这个顾忌，自食其力，乐得逍遥自在。
　　“可要用些饭食？”常栩出于客气问了一句。
　　早在门外候着的奴仆听见此言，如同闻声而动的鸟儿，井然有序的摆饭放碗，洛川虽已用过饭食，但为着不尴尬，还是决定跟着少吃一些。
　　两人刚落坐，便有侍女上前替两人挑菜，她们都是贯会看人眼色的，平日又伺候惯了常栩这等挑剔人物，除了有些不自在，洛川倒也没挑出她们的不好，只当客随主便，并未多言。
　　这时，一只奶声奶气的小橘猫忽地跳上常栩的膝头，常栩见了，喜不自禁的放下手中的筷子，心肝宝贝儿似的将小猫抱在怀里好一顿诓哄，将所有的兴致都投入到给小猫喂牛奶中去，一会儿“小川抱抱”，一会儿“小川亲亲”，听得洛川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咳咳。”洛川轻咳两声打断了常栩的喂食游戏，他道，“你这猫怕是宠过头了，脾气坏得很，还是饿两顿好些。”
　　常栩并不反驳，浅笑道：“起初不过是随手养的，如今却是舍不得了。”
　　这般，洛川倒不好再说什么，感情一事最是无解，也最是无奈，但他仍有些讶然，这位如狡狐般精明的常三公子瞧着并不像是这样多情感伤的人。
　　今日洛川原是受了图蒙的嘱托陪同常栩去看马的，哪知常三公子猫奴属性犯了，又是给猫顺毛，又是给猫洗澡，可猫不愿意，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洛川着实插不上嘴，磨磨蹭蹭，就到了正午。
　　常栩觑着洛川的脸色，唤来仆从耳语一番，将猫交到他的手中，待转过头来，忽地发现洛川正盯着那仆从看，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轻笑试探道：“洛四爷觉得我这小仆如何？”
　　对这位找“小川”的小仆洛川还是有印象的，不觉多看了两眼，但显然常栩误会了什么，为避免双方难堪，洛川直言道：“不过是先前见过一面，觉得有几分眼熟。”
　　常栩点点头，“那四爷今日来是所为何事？”
　　“此前不是说好了要去验马吗？”洛川挑眉，似笑非笑的挑明了真相，颇有兴致的等待常栩的应对。
　　“哎呀。”常栩果真没让洛川失望，只见他懊恼地用折扇敲了敲脑门，边诚恳解释边不着痕迹的给图蒙上眼药，“原是今日！南公子也没同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会是南公子的仆从陪同，真没想到会是四爷你，对不住了。”
　　“无妨。”洛川对常栩话语中暗示图蒙拿他当仆从的话置若罔闻，他知晓常栩是个贯会见缝插针的攻心能手，转移话题道，“那现在可能出发了？”
　　“自然。”
　　常栩爽利的应下，差遣仆从给他换了紧身窄袖的骑马装，又将玉簪换成发带，头发松散的束在脑后，较之方才的儒雅风流多出几分游侠气的落拓洒脱。但临出门前，他忽地又变了卦，“四爷，想来南公子此时应当在验茶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再一道去看马，若有问题，也好及时沟通，四爷以为如何？”
　　常栩此言在理，洛川并无异议，两人领着几个布衣仆从一道去了储茶仓。
　　然尚未走近，远远瞧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将储茶仓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似是动了兵器，想到这违法买卖牵连甚广，洛川一提缰绳，放慢了马速，笑道：“常三爷，这是几个意思？”
　　常栩面上亦有些惊奇，“我也不知。”
　　又走近了些，对峙双方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一方着苍国服饰，由巴赫领着，是图蒙的侍从，另一方着汉国服饰，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领着，是常栩的仆护，双方横眉冷对，手持兵刃，似是随时随刻都要拼杀起来。
　　“郭老！”常栩唤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三爷。”郭老恭谨行了一礼，目光熠熠生辉，精神矍铄得不似一个古稀老人，“小人奉令在此守茶，拦了三爷的贵客，请三爷责罚。”
　　常栩眸光一转，落在巴赫领的五十来人身上，忽地轻笑出声，拿折扇遮住了小半张脸，两眼弯成月牙形，眼尾上扬，调侃道：“我倒是不知验茶需要这么多人，若非我相信马锅头的介绍，亦相信南公子的人品，只怕会以为你们想黑吃黑呢！”
　　打常栩一露面，巴赫就知事不可为，不曾将他玩笑语气的话语当作真的玩笑，吩咐手下人收起兵刃，谨慎应对道：“常三公子有所不知，苍国不比汉国，懂茶的人少之又少，我只好以量取胜，让他们都来瞧瞧，集思广益，免得出了岔子，误了我家公子的安排。”
　　这解释着实有些牵强，洛川听着就不信，更别提久违的系统还发布了个一个新任务——【任务08：帮助巴赫完成黑吃，任务奖励：积分200】。
　　久未执行任务的洛川心头涌现出一丝跃跃欲试，他看了眼同自己相距不过半尺的常栩，琢磨着是否要用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然，他仅是想想而已，并未当真打算与巴赫同流合污，即使明白这背后有图蒙的授意。
　　“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向来得理不让的常栩突然转了性子，为巴赫找了个稳稳当当的台阶，“不知阁下认为清昼大师的验茶的本事如何？”
　　“自是极好的。”巴赫赞道。
　　汉国有俗语称，名山出名寺，名寺出名茶，当世佛门大师几乎都是品茗老手，更逞惶活了三百年、以臻出世之境的清昼大师。
　　常栩收起折扇，从容笑道：“正巧清昼大师的高徒洛姑娘在此间为大师挑选茶叶，阁下若是信得过我和洛姑娘，可带上几个人同我们一道进去查验。”
　　巴赫自无不应，洛川紧随其后入门，不禁哑然失笑，初见时，图蒙拿自己同清昼大师做文章，没成想常栩这么快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甚至用得更为高明巧妙，当真是个吃不得一点儿亏的妙人。
　　验茶进行得十分顺利，常栩此番带了红、青、绿、黑四类茶，红茶乌黑油润，青茶匀整鲜嫩，绿茶鲜绿明亮，黑茶香气纯正，品貌气味无一不好，俱是各类茶中的精品名作，让洛宁安同巴赫的品茶师挑不出一点儿刺来。
　　常栩笑道：“南公子头次与我合作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常三做生意，向来以诚信为本，品质为先，此番未能让南公子安心，是我考虑不周，想来下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误解了。”
　　“这是自然。”巴赫紧跟着表态，“一回生二回熟，咱们的交易只有越做越好的。”
　　“承蒙阁下此言。”常栩趁机提议，“既是看过茶了，不如一道去瞧瞧马。”
　　巴赫想了想，“也好。”
　　今日常栩算是给够他们面子，他若是推辞便有些不识好歹，反倒显出此前的举动居心不良来，马匹如今虽未备足，但两百多匹马安置在一处，瞧着同三百匹相差不大，让常栩看两眼，挑几匹马认真验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然而常栩却是不按套路出牌，他就下了一个命令，让几个仆从进到马场里点数，不多时，将确切的数字报出，同交易数额差了小三分之一，常栩当场拉下了脸，嘲弄笑道：“不知南公子何意？”
　　巴赫语噎，早在常栩派人点数时，他就遣人去请图蒙了，此时图蒙没到，他不敢擅自答话，只说：“虽然还差些，但交易日前我们会备齐的。”
　　“其余的马在何处？”常栩步步紧逼，非要刨根问底。
　　巴赫支吾道：“在……在部落外的河滩平原上。”
　　“阁下说得可是草原中未驯化的野马？”常栩嗤笑一声，轻佻嘲讽道，“阁下果有神技，一周时间能驯服近百匹野马，常三佩服至极。”
　　“常三公子误会了。”图蒙仓促赶到，飞身下马，开口解释道，“剩余马匹我是打算从束古部落调的，目前已在路上，约莫三日后便能到。”
　　“哦？”常栩挑眉，“那方才说的野马……”
　　图蒙笑着将话头接过去：“我先前同巴赫提过，为表诚意，我们将附赠十匹野马作为首次交易的添头，想来是巴赫听差了，传达有误。”
　　“是是是，是小人听差了。” 巴赫连忙应声。
　　“这样，”常栩见好就收，抱拳道，“那就多谢南公子了，明日我亲自去挑那十匹马如何？”
　　图蒙怔了片刻，“自然，我亲自陪常三公子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常栩一展折扇笑得极为开怀。
　　今日之事，若说凑巧，洛川是不信的，常栩必是提前得了消息，才能料敌先机、步步紧逼，利用图蒙的心虚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这位常三公子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可这般人物为何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茶马交易，洛川想不通，以利益论，马匹远不及丝绸香料，若不买卖，私养马匹成本极高，且容易被官府觉察，让人甘冒这般风险，除了军用，洛川想不出其他用途。
　　难道他要谋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洛川掐灭在脑海中，常栩虽有能力，却不是个拎不清的人，汉国政局稳定、军力强盛，并不是草莽政权所能撼动的，更何况，他并不觉得常栩是个有此野心的人。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洛川琢磨不出，便不再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