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穿越者》张祢

25、第四章（捉虫）

　　清早，洛川在毡帐边的白色小花丛里发现了一只橘色的小猫，恰好太阳自草原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映得它金光灿灿，像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只是这小狮子尚不及洛川一掌长，跑起来也是跌跌撞撞，东倒西歪，一副身受重伤的逗趣模样。
　　洛川将它抱在怀中，拿手指呼噜它下颌处的白色毛发，见它眯着眼睛，露出极享受的模样，觉得甚是讨喜。
　　“小川！”
　　“诶！”
　　两人对上眼，俱是一愣。
　　眼前人穿着灰扑扑的汉国仆从服，满脸惊愕，洛川亦是不解，他在此处的用名是元钰，按理来说，应当不会有人这样叫他，正欲开口询问，就听得那人道：“我叫的是猫。”
　　洛川恍然，忙将“小川”还了回去。
　　那人接过猫，歉疚道：“这位公子，小人冒犯了，还请原谅。”
　　“无事。”洛川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后来，洛川方知部落里来了位新客，正是要同图蒙交易那人，他坐着由五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拉着的马车，车驾极为富丽堂皇，四角挂着上等玉石打造的琳琅环佩，厢体以金银两线交替点缀，双线一明一暗，勾勒出一幅连贯完整的汉国山水舆图，在奢华之余，又多出几分巍峨大气。
　　马车前后各有五十多个孔武有力的镖师护卫，举着红底黑边的镖局旗帜，骑着机敏矫健的高头大马，细瞧去，那马鞍、马笼头无一不是做工精细、用料考究，一队人有序走过，排场浩大，极为打眼。
　　拜会过部落首领后，首领差使人帮他们在部落外围安营扎寨，据帮忙的人说，这位新客所带行李中，绢丝衣物占了三箱，金银细软占了五箱，字画摆件占了十箱，十来个侍女收拾了大半下午才将主屋布置出来，他们瞧得挪不开眼，那位富商公子却只道了声“将就”，不甚满意的逗猫去了。
　　提到这猫，更是了不得，不过是只刚出月的小猫，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那位公子却当心肝宝贝般哄着，用云州最好的绸缎庄产的云缎给它做窝，喂着每日新挤的新鲜牛奶，甚至亲自画了图样，给它打了一套镶宝石的金首饰，打扮得跟个猫皇帝似的。
　　旁的人听过后如何羡慕这猫不提，洛川却想怪不得这猫要逃，单那又重又晃眼的金首饰就不是一般动物能承受的。至于那位公子，洛川并未刻意去拜会，直至图蒙邀约，才同他打了个照面。
　　“小姓常，名栩，行三，承蒙生意场上的朋友赏脸，唤我一声常三便是。”
　　常栩今日穿了件带暗纹云缎月袍，腰间缀以冷色翡翠，黑发以一根通透简约的白玉簪高高束起，簪身刻有小篆，隐在乌木发间，看不太清楚，手持一柄山水折扇，上书“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同那般奢靡排场相比，本人倒是意外地低调许多，见人三分笑，俊眉修眼，顾盼神飞，让人见之忘俗。
　　“在下南周。”图蒙抱拳行了个平礼，“这位是清昼大师身边的洛家公子……”
　　“欸？”常栩挑眉，他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中笑意不断，做出这般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洛川片刻，“我怎么记得清昼大师身边是位女徒？”
　　“这位正是那位洛姑娘的孪生兄长。”图蒙握拳轻咳，掩去了几分尴尬。
　　“汉朝有句话，不知南公子听说过没有，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常栩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图蒙拿清昼大师扯大旗的做法，偏生他面上带着笑，语调又很是轻佻，像是说着玩笑般的话语，叫人不好冷着脸驳斥。
　　倏忽，他似是发觉了其中的不妥，懊恼地用折扇抵住了嘴唇，顾自解释道：“两位别误会，我贯来管不住嘴，就是随口一说。”又看向洛川，“其实我是极喜欢姓洛的人的，不知这位小哥叫什么？”
　　“元钰。”洛川想了片刻，“唤我洛四即可。”
　　“原是洛家四爷，方才是常三失礼了，在下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
　　洛川喝着茶，心道常栩这一通连消带打，着实不凡，既给了图蒙下马威，又不曾在面上落人口实，甚至将谈话气氛经营得再和美不过，相比之下，图蒙虽在大事上不曾含糊，在细节方面却是尽落人话柄，处处想显露不凡，平白惹人生厌。
　　三人一团和气的喝了茶，待两人落座后，常栩落落大方的招来茶童奉茶，仿佛他是此间的主人，让图蒙颇有些不自在，常栩也不提正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两人解说这桌上的各类茶点是如何制作的，其间用料为何，用料几何，哪处材料最好，好在何处……三人分明同是第一次来此，洛川将这归咎于商人的见多识广。
　　图蒙听他漫无边际的扯着题外话，尤其是见他同洛川相谈甚欢，全然忽视掉了他这个正主，心头越来越烦躁，终是忍不住插嘴道：“常三公子，我们的交易你考虑得如何？”
　　“呀!”常栩拿折扇在脑门上轻敲了一下，“对不住，我竟是忘了。”说完，从随身的绣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这是我的意思，南公子以为如何？”
　　图蒙看了眼，心头无名火起，冷笑道：“常三公子是在开玩笑吗？”
　　“我这人从不开玩笑。”常栩笑意和煦，“南公子，有什么问题你就提出来，交易嘛，哪有一次就达成协议的。”
　　这话说得图蒙心中熨帖不少，他道：“咱们还是按以前同马锅头的价码，一比二百三。”
　　“南公子这可就为难我了。”常栩慵懒的靠在木椅上，展开折扇遮住了大半张脸，漫不经心道，“我们做这行的从来没有什么定价，马锅头是一个价，南公子自然是另一个价。”
　　“我看你是不想做这笔生意！”图蒙赫然起身，碰掉了茶盏，水渍在桌上蜿蜒弥漫。
　　常栩站起身，堪堪避开顺着桌沿流下的水滴，似笑非笑的看着图蒙，“我若是不想做，便不会亲自来，我想，我的诚意是够的。”
　　图蒙心说他身为一国王子都亲自来了，区区一个下九流的商贾之子谈得上什么诚意，但他不能暴露身份，于是隐忍不发，只道：“你这样做不合道义，哪有一换人便砍掉一半价码的？”
　　“我还是那句话，交易，得靠谈。”常栩面上云淡风轻，话语中却处处紧逼，他比划出一个数字，“南公子若不满意，一百六如何？”
　　“太少了。”图蒙一口回绝。
　　常栩笑着加码，“一百八呢？”
　　“……不行。”图蒙迟疑了片刻。
　　洛川垂下眼眸，心知图蒙是入了常栩的套了，从常栩的刻意忽略开始，甚至从他们一进门开始，这场谈判的主动权被牢牢把握在常栩手里。这人谈判手段老道，又得理不让人，漫不经心中又暗藏锋芒，着实是个不好相与的，图蒙输给他，不亏。
　　而那头常栩没有再加码，胡萝卜喂够了，接下来该上大棒了。
　　他顾自斟满一杯茶，吹动面上漂浮的几片茶叶，浅啜一口，笑道：“南公子不妨去打探打探汉国的行情，我敢说，南方一带除了我常三，没人敢做、也没人能做这么大笔的交易！”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洛川，“怎么说，也是掉脑袋的事儿，总得警醒些。”
　　洛川心神一凛，想到图蒙确实不曾说过交易的具体内容，再联系往日种种同今日提及的一切，洛川恍然惊觉，这两人不会是在做茶马交易吧？若是，可当真是要命的差事，盐铁茶马俱是官营，私自买卖，罪及五马分尸。
　　不多时，图蒙在百般无奈下同意了常栩的价码，临了似乎有些埋怨洛川没帮上什么忙，对此洛川只能苦笑，他虽能瞧明白常栩的手段，但并不表示他有法子对付常栩，更何况在此事上，常栩原就掌握着绝对的主权，左右他不缺交易对象，也不差这一笔生意。
　　夜间，常栩做东，请两人去他那处做客用饭，常栩随行带的厨师是汉国三大名楼之一的主厨，据传能将白菜做出燕窝味儿，洛川吃过后觉得虽有夸张，但的确手艺不俗，即便他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亦有些几分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待酒酣耳热后，双方提出互相验货，都爽快应了，一时间宾主尽欢，常栩拍了拍手，唤进一群衣衫半露的汉国女子和几个乐师，美人娇羞不胜，堪比海棠，随着靡靡丝竹之音舒展旋转，脚踝间的铃声和着鼓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尽显女子体态之美。
　　偏生在座的三个男人里，常栩是东道主，洛川是个不懂娇客的，图蒙虽有意，碍于洛川在场也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举动。
　　常栩使了个眼色，为首的几个舞姬见了，两两凑到图蒙和洛川身边，喂酒撒娇，好不殷勤，图蒙只觉自己白日里的憋闷瞬间被抚慰了，心道洛川是个不顶事的，还不是让他被一个下贱商贾给欺辱了，难道他堂堂一个王子还需看谁的眼色不成？
　　想到此处，当下不管不顾地带着两个舞姬回了营帐。
　　见此，常栩露出一丝笑意，挥退了两个在洛川身边极尽诱惑之能事的舞姬，不怀好意道：“洛公子如何不受这美人恩？”
　　“常三公子难道不知？”洛川全然不信这般精明的人不曾打听过他的身份事迹，半是试探半是玩笑的点明，“说起来，常三公子似是对这美人恩也没什么兴趣？”
　　常栩笑了笑，“家花哪及野花香。”
　　“哦？”洛川挑眉，“常三公子似乎于此道别有心得？”
　　“略懂，略懂。”常栩向他递了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
　　随后两人互相试探了数回，常栩八面玲珑，洛川亦是稳如泰山，平白耗费了心神，却是棋逢对手，一无所得。
　　道别前，常栩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思虑片刻，仍是开口道：“洛公子，交易的事情你劝还是莫要牵扯其中，于你着实没有好处。”
　　洛川没想到，到这时常栩还能不动声色给图蒙上眼药，这副全然为自己着想的表情，同方才携美离席的图蒙相比，愈发显露出他的真诚无私，当真是个擅耍手段的妙人。
　　他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多谢常三公子提醒。”
　　“洛公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常栩甚是欣慰的点头。
　　待回大帐后，洛川思虑道，常栩此举除了让自己同图蒙离心，怕是也有交好之意，原主的身份虽为他惹来了杀身之祸，却也带来了不少好处，当真是祸兮福兮，人力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