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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章(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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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纥里是汉苍边境的一个小部落,两国人民杂居混住,互通有无,相处和乐,并不似旁的地方那般有积怨,每每碰面都闹得剑拔弩张、不可开交。
洛宁安自被清昼大师救走以后,便以大师女徒的身份随行伺候。
清昼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同汉国的北斋道长、舆国的不言师太并称为天机三子。
据说清昼大师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以可观未来闻名于世,按照平素惯例,大师每至一处讲经解惑,不会滞逾半月,以防遇上朝廷派来请见的官吏,徒惹世俗,然此次却安定在了绥纥里,洛宁安颇有些心神不宁。
圆顶毡帐里茶气氤氲,茶香浮动,另有一短嘴茶壶搭在小火炉的火苗上,壶盖被水汽顶得乱翻,壶嘴不住地向外喷冒着热气。洛宁安连忙探手提壶,不防被蒸腾的水汽灼了手,细腻白嫩的手背上赫然多出一块不规则的红印。
方进屋的达娃连忙将手中的竹篮放下,将自家做的清凉膏给她抹上,用指腹细细推开,嘴里嗔怪道:“你们汉国女人就是娇气,一点儿苦都受不得。”
洛宁安但笑不语,她知晓达娃没有讽刺的意思,达娃同绥纥里的诸多人一样或多或少都有些汉国血统,自幼也习了些汉国文化,不然也不会喜欢上汉国男人。想到此处,洛宁安不禁目露揶揄。
达娃坦然受着,没见半分赧然,从竹篮里拿出清早刚采的鲜花递过去,大大方方说:“今日还得麻烦你,替我将这花送给洛公子。”
洛宁安点头应下,她极喜欢达娃敢爱敢恨的爽利性子,不似她,日日谨慎,生怕露出马脚。
绥纥里的日常消遣同大多数苍国部落一样,白日摔跤赛马,夜里唱歌跳舞,全然不受礼法拘束,端是过得自在随心、好不惬意。
将热水和茶点装好,洛宁安掀帘而出,走至部落正中,向正在摔跤的人群看去,但见那群围观的雄壮汉子里站了个长身玉立的儒袍公子,姿仪丰朗,昭昭如月,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弧,不时道上一句好,或是喝上两句彩。
“兄长。”
洛宁安轻唤,但一对上那张同自己相似的面庞,她又止不住心下发怵,总觉得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然被看破了,毕竟,不论如何高明伪装,她终究不是原来那人。
洛川见她怯怯地低下头,并未多想,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关切道:“可用了饭食?”
“在达娃家里用了一些。”洛宁安暗自给自己打气,原主自幼养在深闺,便是同胞兄弟也不常亲近,她不该胡思乱想的,但只要一想到记忆中洛川杀人不眨眼的狠辣果决,她就忍不住心悸。
“这花……”
洛宁安恍然回神,浅笑道:“达娃采的,说是今日的份。”
绥纥里的风俗有这么一条,若是部落中的女子先看中了哪个男子,就连着送他九日鲜花,意为愿意长长久久的同他在一起,男子若也有此意,便在九日之后反赠自己的弯刀,意为愿意将自己的荣耀同女子分享。
洛川起先不知,还以为人家小姑娘送着玩的,后来见人天天送才察觉不对劲,洛川哭笑不得道:“你让她莫再送了。”说完,又觉得由洛宁安转达这话有些不太妥当,沉吟道:“还是我自己找时间同她说吧。”
部族中最大的那处圆顶毡帐原是属于部落首领的,因为清昼大师的到来,向来信奉神明的首领立刻将住所让了出去,希望部族中有更多的人能当面聆听清昼大师的经义佛理,便是如此,随着慕名而来的信徒增多,每日仍有许多人立在门外,是以清昼大师要求在白日里将门帘敞开,广播佛音。
然而今日却有些不同。
两个苍国军中装扮的侍卫将洛川同洛宁安拦在门外,洛川正欲询问缘由,就见内室走出一将领模样的苍人,客气道:“清昼大师请两位入内。”
洛川暗自惊奇,他还没发出声音,里面的人是如何知晓的?
见他面露疑惑,洛宁安知晓这个兄长是不信鬼神的,解释道:“师父确有通晓过去未来的本事。”
洛川浅笑摇头,仍是不信。
毡帐内的陈列摆设俱是按照汉国的禅寺佛堂布置,清昼大师端坐在正中的禅床上,一手数着佛珠,嘴里轻颂着经文,面前的长桌上端正放着一个木鱼和一个香炉,袅袅白烟从炉中腾空升起,淡雅温和的檀香气息教人心旷神怡。
大师身前五尺处立了个苍国显贵打扮的男子,洛川从那人身后看去,只觉他不似旁的苍国男人那般骨骼粗壮、肌肉蓬勃,反倒有几分汉国男人的清俊挺拔,不觉多看了两眼,却也并未放在心上,顾自倚靠着帐门,并不上前。
佛门不问身份,虽一眼瞧出那人身份不凡,洛宁安并不与之见俗礼,只如往常那般上前奉茶,当他是个普通的来客。
图蒙表现得谦逊平和,两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自托盘中取下一杯清茶,放在鼻前轻嗅片刻,方入嘴细细品味。他道:“大师此处的茶瞧着普通,喝着却有种说不出的熨帖,敢问大师,何处可得此茶?”
洛宁安知晓自己泡茶用的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茶叶,水也是江河里再常见不过的水,这人的奉承着实有些没道理,见清昼大师并无回答的意思,她道:“不过是最普通的茶和水,怕是施主今日心情好吧。”
“好坏随心?”图蒙笑得愈发畅快,“久仰清昼大师的名号,不想大师身边的女徒也如此通透,今日受教了。”
洛宁安不过随口一说,被他奉承得有些赧然,侧身避过他的礼,连称不敢。
然清昼大师仍是端居禅床,岿然不动。
这时,图蒙忽而变了脸色,戚戚然道:“大师莫以为我方才所言有虚,茶是普通的茶,在大师此处便沾染了佛性。我苍国人人信佛,便是我,有时也想遁入空门,追随佛祖而去,却反复为俗世牵绊,这样想来,我反倒不如这茶。”
清昼大师道了句佛号,缓缓睁眼,“世人所求甚多,何以怨天尤人?”
图蒙怔然,对上清昼大师如古井般波澜不兴而又内藏深意的眼,私心里觉得自己的来意全被看穿了,心虚地低下头去。
“请大师为我解惑。”他诚恳地行了一礼。
清昼大师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珠串合在两掌之间,沉声道:“施主不妨先想想,何为予惑,何为予求,待施主想明白再来寻老衲吧。”
这是说自己的心念太杂还是意志不够坚定?
图蒙沉思片刻,恭敬道:“是,今日打扰大师了。”
闻得此言,洛川侧身让路,他并不如图蒙心有所悟,细想着清昼大师的两句话,只道用之诸人而皆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故弄玄虚,而那人有所求,且所求甚大,轻易被这两句话给唬住了,要么是现有实力不足,要么是个性优柔寡断。
待那人从身边走过时,洛川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却不防这一眼瞬间摄住了他的整个心神。
“阿蒙……”
几乎是瞬间,洛川抬手拦下图蒙,图蒙虽是自幼习武,却未能想到有人会在此处发难,警惕不足,加之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一拳,仓促中被洛川拿住了肩膀。
那位将领模样的苍人骤然暴起,砂钵大的拳头直袭洛川的面门,洛川却不松手,稳稳迈出个弓步,侧头避开,另一只手握拳直逼那将领腋窝,那人转身后撤,左腿呈弓字抵住洛川的右腿,另一只手搭在洛川制住图蒙的手上,一时僵持不下。
“兄长!”洛宁安惊呼出声。
图蒙听闻,命将领放手,他恍然想起洛川方才似乎喊了他的名字,用的还是一种极亲昵的称呼方式,然他此番出行极为隐秘,并不为外人所知,不禁皱眉试探道:“这位……公子可是识得我?”
自然是认得的。
然而这话,洛川并不能宣之于口,洛川只能看着这个人,看着他略有蜷曲的头发和线条冷硬的五官,逐渐和记忆中那张爽朗带笑的脸重叠,逐渐勾起他心底极隐秘的情思。
见洛川讷讷不语,洛宁安轻声道:“兄长,这位南公子是将你从河里救回来的恩人,你,唉,方才为何……”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洛川问到。
图蒙暗道不好,他虽是将洛川自河边带回,却委实说不上救命之恩,早先得知洛川与洛宁安的关系,为了在清昼大师面前得几分薄面,话语中有些不尽不详之处,若是被洛川挑明了,只怕会惹了清昼大师的厌弃。
然图蒙尚未想出应对方法,就见洛宁安点了点头,洛川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可要什么回报?”
图蒙微怔,忽觉自己多虑,想来洛川本人也不知是何人将他救起,索性将错就错,心念一转,坦然摆手道:“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洛川却是摇了摇头,“救命之恩,恩重似海,然洛某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众人俱是一怔,图蒙同那将领面面相觑,见身后清昼大师不动如山,轻笑道:“公子说笑了。”
洛宁安心下稍定,“是啊,兄长贯爱说笑。”
洛川也笑了笑,似乎真是说了个玩笑,然真正当作玩笑的人从不会宣之于口,要说出来明示的大家都知晓并不是玩笑,而是成年人的圆滑。
图蒙走出毡帐后,瞬间敛了笑容,犹自回头望了一眼,对身旁将领冷声吩咐道:“再去查查这位洛公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