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5、陌上花开（3）

　　花落了。
　　朱懿捻起地上的花瓣，将它们一一捧在手心，明明正值盛夏，院子里的山茶却开败了，他提起剪刀剪下溃烂的花瓣，让它们看起来依旧光鲜。
　　以前这些事，都是苏瑶来做的。
　　苏瑶？这个女人，他有多久没见到了呢？
　　他记得第一次踏入苏家大门时，他对这个女人是有过怦然心动的，是什么磨灭了两人的感情？地位，金钱，还是时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被至亲喊打喊骂地赶出苏家时，他也没有任何触动，仅仅是不爱了，还是始终恨着她？
　　不，他不恨苏瑶，他恨的是自己的父亲，恨的是将他等同于卖到苏家，恨自己雌伏于孝道之下，再也无法追自由和真爱，所以每每看到苏瑶温婉的笑脸，他都觉得是一种侮辱。
　　那天的家宴，他环视着身边看似和乐组成的家庭，看着苏瑶慈母般抚摸着小腹的神像，他再也忍受不住，一人跑到树下呕吐不止。
　　也是那天，他第一次踏入风月场所。
　　眼前的女子体态婀娜，勾琴拨弦指法巧妙，却难掩琴音中的无力。
　　“如果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接客呢？”
　　这话说与女子听，倒更像是在问自己：明明不爱，为什么在一起，为什么装成幸福的样子？为什么像个妓女一样去讨好？
　　那女子竟闻声泪下。
　　原来都是身不由己。
　　他留下所有的银子，只身来到街上，眼前的光景再也不是从前颜色。
　　都是灰蒙蒙的，都是死的。
　　他踱步到郊外的野湖，抱着腿呆呆地看着湖面，直到天明，晨光穿透云层，从地平线跃起，倒映在湖面的却不是光芒。
　　是黑影。
　　远处传来百灵清脆的叫声，冰冷的湖面泛起圆形的波纹。
　　“咔嚓”他划破了食指，血顺着手掌留下。
　　懊恼中，一名粉衣女子将他的手指含在口中，用丝帕包裹住受伤的食指，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想到了过去”
　　“想到了什么啊，少夫人？”
　　朱懿浅笑着点点她的鼻尖，道：“是那日你在野湖救了我”
　　她面颊绯红地为他披上嫩黄的长褂，搀扶着他坐到石椅上。许是前些时日受了凉的缘故，他轻咳了几声，她给他梳梳背，递过一杯竹叶青，自从苏瑶离开后，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即便略有憔悴，这个男人，还是像那日初见时不减一分的好看。
　　风流的桃花眼，眉目都淡淡的，完美的鼻型下唇红齿白，显得这副容貌更像是女人，前额的青丝只一白玉簪子轻轻扎在发间，雪白的里衣外轻搭着淡黄色的锦衣，腰间不着多余的杂饰，哪怕是娇嫩的连翘都比不上他的明艳动人，他抬手抿口杯中清茶，温文尔雅的文人气质称得他不像是偶染风寒，而是自带三分忧郁神色，宛如黛玉后主伤春悲秋，攥紧瓷杯以茶为酒。
　　“怎么了？”察觉到小蝶的目光，朱懿流转美眸问道。
　　“没...没什么，公子太好看了”
　　难掩对他的崇拜，她拍拍脸逃开他的逼视，不慎将杯中烧开的茶水泼溅到手臂上，朱懿关切地查看，竟发现她手臂的烫伤在缓慢愈合！
　　小蝶慌张抽回手臂，道：“老爷还叫我整理书房呢，我先走了，公子身子虚，不要在外面待太长时间了”
　　朱懿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想到那日苏瑶鬼魅的模样，若有所思。

　　走出黑风岭的谷道，前路豁然开朗，片片彩云嵌在长空，馨香弥漫整个山谷，落霞与孤鹜齐飞，仔细瞧躲在石后的松鼠还在偷偷旋嗑松子，想不到阴暗潮秽的污浊之地后，竟藏着人间至美光景。
　　“不是要去东海吗，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地方虽然美，可陶小跳却没有心思欣赏，现在她的每分每秒都关乎苏瑶的生死。
　　白颜朗将她引至崖顶，周围云海翻涌，他宽敞的袖口和长摆随风而动，越发像登临九霄的仙人。
　　他丹唇微启，轻声呢喃。
　　“闭上眼睛”
　　陶小跳歪着脖子不解他的意思，想到青阳那帮弟子也是这么骗小姑娘的，她架着胳膊，挑眉道：“干嘛？想占我便宜？”
　　白颜朗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揽过她的腰肢，足跟轻跃便御风飞在天际。
　　“哇哇哇哇！”
　　虽然在青阳的时候也跟钱言一起飞过云程，可如今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白颜朗揽着她的手软绵绵的，使得她有一种错觉随时都可能会掉下万丈深渊，慌张中她摸索着白颜朗的手加紧环住自己，白颜朗与她十指相扣时不知怎地陡然一颤，陶小跳险些滑下他的臂膀，他架起她的腿凌空将她横抱起，陶小跳受惊加紧环住他的脖子大骂。
　　“抱紧点啊！”
　　白颜朗飞行的速度很快，云层下的尘世已经恍惚了，一幕幕巨幅的山河图景在她面前展开，重峦瀑布，炊烟人家，她好奇地伸出脖子张望，目及一片滩涂前丹鹤成群飞过，她兴奋地敲打白颜朗的胸口，指着那里大呼。
　　你看！”
　　嘴角笑意冻结在擦过他温热薄唇的瞬间。
　　对身边的美景毫无留恋，他一直在看着怀中的她。
　　陶小跳羞怯地不知所措，敛首掩羞更像是寻求庇护的小鸟窝进了他的胸膛，他墨画般的面庞距自己这样近，长发柔顺随意飞散，身上还散着淡淡的木兰香，陶小跳几近要醉在他的怀抱中。
　　白颜朗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沉静道：“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到东海，你先睡吧”
　　爽朗的清风拂过面颊，额前飘摇着蒲公英，他的话语像流水般抚慰了她疲惫的内心，接连数日的提心吊胆，她真的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白颜朗见她闭着眼睛睫毛轻颤，大手回扣她的小脑袋轻轻贴在胸口，像是拥着易碎的宝贝，漫天芥草飞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腥咸的味道飘过鼻尖，耳畔是浪花拍上青石的声音，陶小跳揉搓着眼眶缓慢恢复意识，睁开眼是茫茫无际的水蓝，时而有剔透的鱼虾冲破海面，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海面上盘旋着黑白相间的海鸟，不远处是未出航的幼童和渔家，她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海。
　　离开他的怀抱，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询问：“这，这就是东海？真美啊...”
　　“现在就要入海吗？”
　　一句话将陶小跳拉回现实，她现在没有时间感叹美景，苏瑶随时都会香消玉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扯了扯前襟抵御呼啸的海风，将碎发掖在耳后，目光坚定不可斗转。
　　“是，现在就去”
　　白颜朗踱步至她身侧，指尖勾挑凭空罩在陶小跳头上一个气泡，陶小跳试探性的戳了戳，气泡弹性很好，她用力竟也没破开。
　　“这是什么？”
　　“凡人在水中无法呼吸，入海后切记不要戳破它”
　　她点头答应，白颜朗又道：“你说你想要借镇魂珠，可有说法如何跟龙王借？”
　　陶小跳两手一摊直言道：“一五一十告诉他呗”
　　白颜朗摇摇头，失望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镇魂珠于龙宫的意义...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抱起陶小跳，飞身遁入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