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38、歌尽桃花（4）

　　入夜了，络纬处理过一天的战事疲惫至极，小石榴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吵醒熟睡的络纬。
　　回到客栈后，她发现了手臂上的刻字。
　　她换上一身黑衣服，趴在床沿盯着络纬熟睡的俊脸，然后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哥哥，小石榴保证，明天过后，都会没事的”
　　她轻轻关上门扉，转身走出客栈。
　　到了换班的时间，白日的那个守卫随一队人马匆匆赶往地底监牢，小石榴披着黑斗篷从柱子后面跑出拉住他的手，守卫为之一震，小声道：“小姐？您怎么在这？”
　　“带我去见白颜朗”
　　“这...”
　　她仰面对向他，手指扒着唇侧大张开嘴，说是像是小孩子做鬼脸，却让他感到莫名恐惧。
　　“别声张哦，小石榴后槽牙那里藏了颗毒药丸呢”
　　她天真烂漫的笑容让守卫周身酥麻，见前方的队伍愈行愈远，他一跺脚，将小石榴化成掌心的光，紧握着跟上了队伍。
　　幽暗的地牢中，到处都是魔物鬼哭狼嚎，他一袭白衣胜雪，坐在镇守穷奇的铁窗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烛火，一干人等排在面前。
　　“大人，我等来换班”
　　“嗯”
　　他淡漠点头，众人散去，仅有一人还在原地伫立。
　　白颜朗疑惑地看着他，问道：“还有事吗？”
　　“白大哥，是我要见你呢”
　　银铃般的女声传到耳畔，守卫张开手掌，光环化成少女娇小身姿，她踏出一步来到守卫身前，背对着白颜朗向守卫投以可爱的笑。
　　“谢谢你”
　　顺出袖子里的匕首，狠准插在他的心口。
　　白颜朗尚在不明中，见守卫一声不吭倒在血泊中反感倍增，压着嗓子严厉询问：“你做什么？”
　　小石榴用黑斗篷随意擦擦刀上的血，插回刀鞘，走到木椅边坐下若无其事道：“哥哥战场上俘获了这么一头猛兽，我就说他怎么可能安然入睡，你终日不见踪影，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在这里守着呢”
　　白颜朗戒备顿起，握住身侧的剑柄，道：“你想做什么？”
　　小石榴低头瞟了他一眼，摊手道：“别紧张嘛，你看我就是个孩童，能做什么？”
　　她背着手走到铁窗跟前，扒着缝往里看，白颜朗越发紧张，正欲叫停时小石榴用前所未有的阴诡声音与他交涉。
　　“白颜朗，我帮你制服穷奇，你去和白陵游一决高下”
　　被这种声音直呼其名的颤栗游窜白颜朗周身，他紧紧皱眉，道：“你说什么？”
　　“陶小跳是什么身份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你不杀白陵游，不过是想保全她的命...”
　　她走到白颜朗身边，扯着他的袖子踮脚道：“说是外出猎卖，你整日不在家，其实是去找白陵游了吧，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息，他应该是不愿意见你呢...”
　　手心的冷汗蔓延向外，白颜朗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猜到他心中的疑惑，小石榴又道：“我不是陶小跳你说什么都信，也不是我那傻哥哥无条件地相助，听小跳说了你们的往事，我就想到你一定会去找白陵游，你才是最不希望他出事的那个，因为他的命，挂着两个人啊”
　　“...你这次从龙宫出来，是有预谋的吧？”
　　她看看他，沉默了许久，泛起悲戚的笑。
　　“你何必将我想的心计深沉，我只是一个，一心护着兄长的妹妹啊”
　　小石榴转过身，扬起下颚止住眼眶里的泪。
　　没错，她是妹妹，白陵游将她救回那刻起她就只能是妹妹，因为这副身体，注定了两人的归处不再以爱为名，仅仅厮守。
　　所以络纬决定相助的那刻，她也决定了。
　　没人可以伤他分毫。
　　“来说回正题吧”
　　她努的一吸鼻子，把所有软弱抛诸脑后：“白陵游之所以不愿意见你，就是因为你是他在这天地间唯一的克星，我说的没错吧？”
　　白颜朗不置一词，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哥哥打着的旗号是要平定动乱，诛杀白陵游，但是自从有了陶小跳的关联，他断不会轻举妄动，而事实也是，除了你，没人能将白陵游生擒。纵使白陵游再神通广大，你只需要把手指头轻轻搭在他眉间的朱砂痣上，他就只能是块石头”
　　“所以让你去与白陵游一战，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白颜朗冷笑，道：“哪里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早就意识到这点了，只是白陵游也同样明白，故意不见你罢了”
　　小石榴蹲在守卫的尸体边上逗弄，道：“我可以让白陵游不得不见你，你信不信？”
　　白颜朗疑惑地盯着她，她指着旁边的铁窗，道：“就用这个”
　　“穷奇？”
　　“那天拓魅传位的话你我都听到了，穷奇是历代妖王的坐骑，为何唯独它不听从白陵游的管制？为何众妖以他为尊者象征？为何白陵游坐拥百万魔军耗费多日才攻下一座长安城？为何这监牢中，没有一人呼唤他的名字？”
　　白颜朗醍醐灌顶，感叹他怎地没有早早想到。
　　妖众不服白陵游。
　　“你打算怎么做？”
　　她笑，道：“把门打开”
　　“你确定你可以吗？”
　　“对畜生就要用畜生的方法嘛”
　　白颜朗迟疑着把钥匙交给她，她掰掰手指活动颈部，走入监牢正见一偌大的妖兽，其上漂浮着湛蓝的镇魂珠，妖兽在珠子的威压下如沉睡的雄狮，见是一孩童接近它甚至懒得咆哮，只勉强挣开一只眼睛瞪着她，她还不足它的一只手掌大。
　　“不要告诉哥哥，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白颜朗离去前，小石榴将小小的手掌握拳抵在锋利的兽爪上。
　　“来吧大狗狗，我们好好玩玩...”

　　地牢外的月光格外清寒，缥缈的冷烟中他像极了月桂树下的仙子，来到人间还不足半年，他变了许多呢。
　　回想种种，他发现这场由他发起的救世之旅中，他其实一直是个旁观者。
　　人真的是种很复杂的动物，他有许多捉摸不透的情感，也有许多无法说明的恐惧，纵使前世为人，现在的他已经不太会用人的方式思考，直到遇到了陶小跳，急剧变化的情感将他拉下神坛，他成了个凡人。
　　不对，是个俗人。
　　类如小石榴，白陵游的凡人，唐萝，初飞鸿这等圣人，而络纬则是超脱世俗的神袛。
　　他哪一个都比不上，就像现在，他并无把握可以封住白陵游，他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却不敢去想失败的后果。
　　白颜朗望着黑夜，没有衔挂一颗星辰，皎洁的月光投射向他，终于明白了即便困顿阵痛，仍懂得欢声笑语。
　　人之记忆，终将淡去，唯有思念，长眠于心。
　　他回到深牢，不见女孩踪影，牢门大开，漂浮的珠子也不见了。

　　看手臂上的记录，似乎只有这里没有找过，她急匆匆地跑回茅屋，神色忧忡地上下翻找。
　　“你在找这个吗？”
　　陶小跳翻身坐起来，将本子递给她，她怒气冲冲地抢过，连声道谢的话也没有。
　　陶小跳无奈笑笑，环顾四周，又道：“络纬不在这里，不想杀我了？”
　　“想！”
　　小石榴毫不隐晦地回答，声音正当的可以：“但是哥哥不让”
　　她不禁吃惊道：“你真是意外的听话呢...”
　　小石榴的后半辈子都在和时间赛跑，她没空理会陶小跳的闲言碎语，将桌子上的杂物扫下，翻出纸笔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写给未来的我：如果你忘记了，不要怕你会看到什么，会遭遇什么，将下面的话念出来，一切都会过去。

　　生怕再见白陵游时忘却，她甚至想好了对白，一一记录在本子上，引导未来空白的自己，继续践行过去忘记的事。
　　陶小跳想走近看看，途经门口时却被吓个正着。
　　那日拓魅杀死唐萝时骑着的坐骑，就伏卧在她家门前。
　　小石榴落笔，将前面的记录又看了一遍，复当着陶小跳的面将所有笔记全都撕下，只留方才记录的那页，携裹着那张纸飞奔到穷奇身边，那妖兽极为乖顺的伸出手掌将她拖到自己背上，陶小跳震惊于她究竟是如何制服它的，小石榴则骑着它牵引缰绳。
　　“姐姐，我给你圆满，但求日后你与东海，再无瓜葛”
　　她骑着穷奇飞走后，陶小跳望着那可以为所爱之人，直面所有艰辛悲伤的女孩，滚落一滴泪珠。
　　小石榴啊，虽然你几次想要杀我，但是不得不承认，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顺过一缕落在膝上的白发，他搓捻着若有所思。
　　属于一个人的宫殿，拓魅是如何享受这无边孤独的。
　　沉浸在悲伤带来的美感中，偌大的宫殿中回荡起孩童的笑声，在空旷的空间被放大，显得尤为恐怖。
　　白陵游坐在王座上，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气，雪白的长发倾泻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拖曳身后，他走下高台环视空旷的妖宫，那笑声再次清晰传来。
　　“这世间最会恶作剧的是谁呢？”
　　女孩问。
　　“是小石榴啊”
　　正门突然被一双锋利的爪子破入，白陵游下意识向后跳两步，穷奇巨大狰狞的兽头钻入正殿，将狭小的门口开拓的破烂不堪。
　　“恩人哥哥，又见面了”
　　见女孩骑在穷奇背上泰然自若，白陵游冷笑一声。
　　“果然...”
　　那天在东海龙宫的预言应验，他知道她迟早会变成罗刹，却不曾想是与他对立。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嗯...嗅到了和我同类的味道吧...”
　　“络纬在外与我对立，小石榴，你来这里是自投罗网”
　　“...大人还是想的太多，小石榴不过是看不惯你的做法，来替络纬哥哥伸张正义！”
　　“真是冠冕的胁迫...”
　　白陵游无奈地摇摇头，一抬眼露出前所未有的杀气，变剑踏出一步，自信道：“不过，你以为，就凭这么一个畜生就能拦住我吗？阿萝死了，这世上没什么能阻止我”
　　“有，你有”
　　白陵游缓缓睁开眼，生怕她看破自己的秘密。
　　小石榴跳下穷奇，一语将军。
　　“白颜朗”
　　长久的沉默，死水上终于泛起些微涟漪，小石榴只出现了短短时分，白陵游的内心被烦躁怒气充斥，他平复了许久，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告诉你呢”
　　“...哈哈，小石榴，就算你猜的不错，白颜朗也见不到我”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啊！”她将手搭在穷奇的爪子上，硕大的妖兽温顺地伏卧下来，双眸变得冰冷。
　　“我要你，主动去见白颜朗”
　　白陵游一愣，随即大笑三声：“小石榴啊，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料到他的反应，小石榴绕着穷奇的爪子走来走去，不慌不忙道：“拓魅死前将王位交给你，可为什么他们不听从拓魅的遗训，尽心尽力的辅佐你？一座长安城月余才攻下，恩人哥哥，这效率有些不应该”
　　白陵游不置一词，静静听着她的宣判，额头的冷汗顺着骨骼滑下。
　　“且不说拓魅是自甘被你囚禁，就那千里传音的真假也无迹可寻，你自负入魔后有一身好本领，可穷奇不服，不正是众妖的意思吗？这只有妖王才配的上的神兽，为什么能代表整个妖族的意志，你可知道？”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原是镇守在宫外的妖魔鬼怪虎视眈眈地随之涌入，一排排叠在穷奇后面，白陵游戏谑一笑，不满终于爆发了吗...
　　“唐萝那日在青阳得到的妖绘卷，你可知为何是假的？”
　　小石榴拿出蔚蓝的珠子，一口吞下，周身都闪着青紫色的光，她拍了拍穷奇的爪子，魔物顿时张开血盆大口，一个青玉似的卷轴从喉咙中滑落，正落在她手上。
　　白陵游尚在惊骇之中，只见小石榴徐徐展开画轴，瞥见其上提有唐萝字迹的山水画。
　　可悠然一笑，将妖绘撕了个粉碎。
　　目睹此景，白陵游震惊的说不出话，其后的妖众也纷纷感恩涕地向她下跪叩首。
　　娇小的身躯在他眼前俨如巨石般压迫，她扬起下颚，浅笑俯视着他，下最后通牒。
　　“白陵游，现在我要你去三途河见白颜朗，你肯不肯？”
　　双方僵持了很久，但他终究没有说出不字。
　　“...你知道你这么做的代价吗？”
　　他失神地叫住正欲离去的小石榴，她骑上穷奇，嗤笑道：“总要有人扮演邪恶，不是吗？”
　　“如果络纬知道了呢？”
　　驯服穷奇，镇魂珠赐予神力，复将妖绘当众撕毁，现在，她才是名副其实的百妖王。
　　“那就让魔王的称号，在这一代终结”
　　面对所爱，她只需成全。
　　此生唯一愿望，是海中能开出娇艳的三色堇。

作者有话说

　　完结前倒数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