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歌尽桃花（5） ...
-
白颜朗这次很晚才出门。
他将屋子整理的纤尘不染，拉扯着陶小跳说了很多情话，临别时还破天荒的吻了她。
“筱筱，等我回来”
温柔似水。
她坐在床沿上抹抹还存留温度的嘴唇，甜甜的，又很苦涩。
习惯性地在桌子上摆了四副碗筷，在舀第二碗汤时她顿住笑笑，收起其余三副。
颜朗出门了，小石榴据说昨夜消失不见后就直奔回龙宫，听闻她撕碎记录用的本子还与穷奇一起，络纬担心的不行，也于今早启程龙宫，只留下门外的几个守卫。
又是她一个人了。
像往常那样，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正午的阳光将雪融化，冰霜未去。
待将身体晒得懒洋洋的，熹微的阳光中一位仙风道骨的青年向她走来，她伸手挡住那刺眼的光芒，从指缝中依稀辨认出来人。
是游学归来的苏吉。
“许久不见，你憔悴了很多”
陶小跳颤颤巍巍地给他倒茶，茶水顺着壶嘴溅洒在杯沿外，苏吉接过茶壶，感慨道：“我本是想回小姐这看看，没想到你在这里住着...”
“穷啊，住不起客栈，只能厚着脸皮来这了”
“小跳...你，还好吗？”
“身体的话，就像你看到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别这么说！这一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名医神医也见了许多，总会有法子的”
“可是谁又能说准，他们愿不愿意救我呢？”
苏吉见她黯然神伤，趁这空档加紧道：“小跳，其实...都还有转机，如果你愿意迈出一步的话，我想大家都会原谅你的！”
“原谅？”
陶小跳冷笑着回击：“我可做错了什么，又需要谁的原谅？”
“小跳！”
苏吉登时脸红，拍桌子起身，义正言辞道：“天女担起的是守护天下苍生的责任，乃是世上至高的殊荣，你为何弃置鄙夷！或许你自卑自己的能力不足，但是神谕选中了你就并非没有道理，大家也没有怨言，一心一意推举你，而你却将这等荣耀视为断头刑台，与整个人世作对，先前我听也有不少人来劝你，你怎么就不懂！”
陶小跳怔怔地直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虽然微弱，却极尽讽刺。
“你坐下，我不喜欢别人俯视着我说话”
苏吉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声音颤抖着道：“那个肯为一饭之恩上天入海的陶小跳，怎地变成今天这副自私冷酷？”
陶小跳好笑地注视着他，许久回应。
“你以为我现在应该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我的罪过？”
“抱歉，不会”
她恬淡地收拾起茶具，问道：“苏吉，话别说的这么高尚，这担子落到你身上，你会去吗？”
“会，我当然会！”
陶小跳冷笑，拖着茶盘撇一眼地上，挑眉道:“你尿裤子了”
苏吉慌忙低头，没有任何异样，陶小跳在一旁乐得开花，苏吉气急败坏下脱口而出。
“你只管笑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今天白颜朗去找白陵游决一死战了，你还在这跟没事人一样，我真为白颜朗不值！”
苏吉甩袖离去，陶小跳回想起今早白颜朗的不寻常，恍然大悟。
她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回到床上躺了很久，直到白昼变为黑夜，白颜朗也没有回来。
他走了。
惊恐的事实在提醒着她。
陶小跳费力地支起身体，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嘴角些微凄苦的笑意已被冻结在寒风中，她环顾着屋子，似乎在每件事物中都能找到白颜朗的身影。
他早起抬窗的样子，门前扫雪的样子，低眉抿茶的样子，一幕一幕，在她的脑海不断回放。
阖眼回忆着过往种种，如数家珍般，流下欣慰的眼泪。
多少轮回后，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有一个少女，留下眼泪。
三途河因上次的动荡，石块高矮不平地分布着，白颜朗按小石榴所说回到了这片无比熟悉的土地，望着那始终缺了一角，缓缓前行的黄泉石壁，好像又回到了千年中静置的时光。
白发少年落在凸起的土岸上，目光无悲无喜。
还是来了...
两人没有一句对白，白颜朗平静地将剑抽出剑鞘。
“别人的命，就那么重要？”白陵游先开口道。
扪心自问，白陵游是否荼毒众生与他没有多大干系，甚至可以说他在帮自己，因为时人多将陶小跳视为罪大恶极之人，这些人死了，陶小跳不再受流言谩骂，也可以活的自在些，况且那日他曾与小跳约定，一同与天地陷落。
来到人间的半年间，他确实是看到了诸多人情冷暖，初飞鸿盛琳琅的惨剧仍历历在目。
正如他来到人间不过是职责为寻一块石头，而非拯救世人，白陵游的滥杀无辜，他也只是觉得应该制止罢了，与人世人命，真真是没什么关联的。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
白颜朗沉默着将剑对准他，白陵游惊骇中不禁放声大笑。
“这样啊...”
白颜朗不掺杂情感全凭理性的行事，从来都最让他恼火不解。
赤红瞳孔瞬息放大，他脚下发力蹬出沙坑，直冲向白颜朗。
三途河畔，顿时电光火石。
跟门口的守卫要了点钱，说是去集市卖菜。
来到菜市口，她蒙上脸雇了一辆马车，让车夫载自己去青阳山。
记得刚刚下山的时候，为了给攒钱苏瑶买礼物，她走了很久才到长安城，现在她孑然一身，反倒只一天就到了青阳山脚下。
这里的结界早被打破，车夫驾马一路顺畅驶上青阳，见“云程崖”三字他勒紧缰绳，向车厢里大喊。
“姑娘，咱到地儿了！”
陶小跳掀开车帘，寒风冷冷拍打在她身上，钻入袖口，钻进心神。
她按压着脸上的面纱，将碎银子交到车夫手上，举目四望，云程崖不复往日光景，曾祭天的神坛布满枯枝落叶，唐萝倾城舞姿不再，霞红沦落青冷，怎萧瑟难当。
“大哥，谢谢你”
车夫整理行装，见雇主头次跟他搭话，他爽朗回应：“嗨，客气啥！不过俺真是不懂”，这快过年了，来这晦气的地方干啥啊？”
陶小跳隐藏在面纱后的嘴角轻勾，没有回答。
曾被诩为仙山的青阳空无一人，倒也成了晦气之所。
雇主没理他，他也不自找没趣，收拾行装准备返程，陶小跳这时回眸一笑，灿烂如花。
“大哥，不用着急了，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陶小跳站在崖边，山川裹上银衣，眼前是茫茫一片洁白。
下雪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升腾。
“好了，都别再折腾了”
纵使有些窝囊，但是你们成功了，我也实在累了。
“我去死”
崖边的朔风逼迫她想起，前世，盛琳琅也是从这里坠下。
像人在弥留之际会回想起绵长的岁月，活着的人，也会无限地将眼界收回到自身，是一种自私至极的动物啊。
起初目睹青阳那帮人可笑的面目，到得知真相时才明白连自己也变得可笑。
即便死亡近在咫尺，但她绝不想挂上为残忍的人，为逼死唐萝的人而死的头衔。
某种意义上说，果真她也是自私的。
现在她找到“无私”的理由了。
览这荒谬有情的人间，泪珠结为冰晶，掷碎成星飘散风中，是她此生最后的疑问。
神话中披泽万物的神真的存在吗？我试着去相信，可是，她们都从未保佑我。
不知不觉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被爱着的，回想起了逝去的人，悲伤涌上心头。
在你们眼中自私自利，但我无需后悔，我仍然可以找到内心的平静。
这样的矛盾正是爱的历史，没有始末的前进着，遇到所爱和所恶，尽管在死亡面前，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谢谢这具身体使我得以生存下去，即便温柔的感觉在世间如此容易忘却；
谢谢感恩这种心情曾铭刻在我心上，即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意识到，我还是无法成为善良的人。
在炼狱之中轮回数载，被哭被笑被赋予，被生被死被爱恋，谱成引人发笑，却又令人眷恋的镇魂曲。
最后，以大义之名，将一切拉回原点。
我，就是为此而生。
“其实，我守护不了任何人”
微笑着张开双臂，想起那个雨夜中，风神如月的男子。
闭上双眼吧，所爱之人笑颜如初。
“我只能守护你”
黄泉藻，红尘香。青山野人，碧水闲客。雪飞炎海闭目清凉，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北山倾，小溪横。千里孤坟，百年大梦。白云苍狗来谁堪乐，赤地八方为我恸哭。
在神话开始的地方，坠落。
三途河旁，同姓少年交战正酣，白陵游猛地口吐鲜血，仗剑跪地。
他抬头瞥见天际闪现出一道光，那块在轮回失去踪迹的黄泉石直冲向黄泉石壁。
历经了人世间种种因果，它早已被淘炼的珞珞之坚，当它镶嵌那缺口的刹那，整个石壁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布满石壁的裂痕被一一修复，平坦如初，黄泉石壁从此固若金汤，真真正正是为一道城墙，阻隔了与人世一切相交的可能。
“筱筱！”
白颜朗扔下剑跪地大喊，此时的白陵游才终于明白，他双眸含泪，痛无所痛。
“为什么要回来...”
你明明可以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和颜朗长相厮守，结婚生子，去做一切我和唐萝做不到的事。
他同样悲戚地看着痛彻心扉的白颜朗，艰难地吐出口中的话。
“颜朗，我错了吗？”
白颜朗尚未缓神，万千思绪便齐涌而来。
白陵游错的是负苍生，可苍生却欠他此生挚爱。
白陵游捂着左胸，口中不断涌出深红色的血，苍白的脸颊宛若盛开的棠花，他阖眸冷笑，面上带着几分悲戚，似乎他早就看穿了他，只是他耻于说出口，更不敢说出口。
“如果当日在青阳山死的是小跳，你会和我一样”
生怕被戳穿，白颜朗皱着眉缄默不语，那份克制在内心深处的疯狂，在白陵游的言辞间无所遁形。
可现在事实也大抵如此了，只是他发现，这个让他失去所有的人，他竟无法亲手杀他。
白陵游见他眉头紧蹙身躯轻颤，踉跄向后挪动着步子，对霁月长空大笑道：“是天在愚弄你，你如何与她斗呢？”
他站起身，两手回环，嘴角还在不住涌出鲜血，却笑得美艳。
“如果我和唐萝的人生注定以悲剧收场，至少，让你们圆满”
话音刚落，只见白陵游周身笼罩着金光，修长的身躯逐渐浸入光晕中，四肢被照亮，衣裙被吞噬，最后连那安然的笑也被淹没，只依稀记得那个凝眸处的少年眉间点砂。
阿萝，如果我让你的陶小跳得到幸福，你会夸我吗？
光圈由大变小，渐渐缩成一团飞到白颜朗手中，黯淡过后在他掌心化为一枚剔透的黄玉。
黄泉九万九千许碎石，只多他手中这一块。
他紧握还带有些许温度的黄泉石，叹息一声将它投向人间。
他望着穿梭过云层那缕希望，守在三途河畔瞩目远眺，对人间没有一丝留恋，转身投入黄泉。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歌尽桃花（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