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歌尽桃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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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黑暗的囚牢中，四位蓬头垢面的老者被关在同一间囚室，手脚锁着铁链蜷缩在一角，见男子靠近如视死神，瞪大惊恐的眸子抱着头求饶。
男子轻缓地向几人踱步，手执龙骨剑，吟吟笑着扭过老者的下颚，抽出鲜红软嫩的一条慢慢切割，手法既不凛冽也不图美感，反倒是像是在享受他痛苦的呻吟。
“不要啊！放过我！啊啊啊！”
一人见状大呼，更有不堪忍受的埋头呕吐，那人捂着嘴匍匐在地鲜血直往外涌，他将割下的半截舌头扔到一边，浅笑以对。
“不要乱说话，会遭报应的”
他小指微勾，再一人凌空飘起，他将刀柄调转插在那人的手腕中，用力向下切断一半骨骼，那人的左右手就如同两片衰败的叶子耷拉在枝干上，当断不断。
“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嘶喊，充盈着牢房，他如闻天籁地闭目倾听，每段旋律都美得动人。
“是这双手给她灌毒的吗？还是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事...”
他流转美眸扫视几人，如视蝼蚁。
又是美好的一天啊。
洗净手上的血污，他在长长的监牢中一路哼着小调前行，左右被囚禁的青阳弟子将手伸出牢笼欲将他碎尸万段，他置若罔闻地走到监牢的最深处，出现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的伤痕又一次翻新，精壮结实的身体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可眼中燃烧的目光始终未曾暗淡。
“你还真能扛啊”
白陵游坐在一边的木椅上，两腿交叠着审视着这个被捆绑着手，悬挂在梁上的男人。
“你以为来到我这里说一番动人的往事，是如何如何的情种，我就会放过你了吗？别忘了，唐萝的死，多半是你因为你啊，拓魅”
零散在棕红浓发的那双目光灼灼瞪着白陵游，纵使拓魅沦为阶下囚，依旧笑的高傲。
三天前，他主动来找白陵游，因得知了他就是幻化成人形的那块黄泉石。
唐萝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白陵游为此入魔霍乱人间，他知道如果自投罗网白陵游绝不会让他好过，但他还是自甘被白陵游囚禁。
想借用他的力量窥探过去的念头始终没有放下，向白陵游说明来意，他只是冷笑着将他监禁起来，每日每夜来这里看自己有没有死，再顺便羞辱一番。
拓魅的来意不假，但隐藏在心的那个原因，他没有选择告诉白陵游。
失手错杀唐萝的痛苦无处发泄，他希望用同样痛的方式惩罚自己，希望白陵游不将自己当做人，希望在剧痛中麻木自己杀死唐萝的事实，他曾让唐萝多痛苦，就让这些痛苦全部亲身体会。
“你笑什么？”
“我笑你怎么还没有杀了我”
白陵游走到拓魅身边，由内而外散发的药香被血腥掩盖，抓着他还在流血的伤痕魅惑万分。
“别着急，慢慢来，那四个老不死的还没完蛋，我怎么舍得魔王大人先他们一步呢？”
拓魅似乎失去了痛觉，对身上的伤痕毫不在意，他冷笑着，高傲邪魅一分不减。
“白陵游，你将那四人与本座相比吗？明面上是本座被你囚禁，别忘了，本座想杀你，随时都可以”
他一用力，手腕处的禁锢顿时破碎，铁屑迸溅到监牢四处，但他只是直视着白陵游什么都没有做，白陵游蹙眉后退一步，嗤笑道：“我可以让你见到你的梦中情人，但是，我要你用最惨的方式死去”
最惨的方式吗...
这又如何不是拓魅的心愿呢？
“本座答应”
一语落毕，白陵游带着拓魅撕开黄泉的通道。
女孩救起路边受伤的矛隼，年复一年的养着它，带它上山采药，抱着它看年节烟花。
拓魅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女孩的脸颊，白陵游拦住他，两人在远处观望着，一个女人从天而降，拉住女孩的手问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
女孩懵懂地样子霎是可爱，回报一个满满的笑容。
“唐萝”
那一秒心跳停止跳动，周身如置寒冰地狱。
后来她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回到现世时他笑了很久，白陵游就静静看着他，继而陪他一起笑。
笑到无力再笑，笑到泪流满面，笑到呼吸都在痛。
骤然停止的笑声，他随意抹抹眼角的泪水。
“你说，唐萝魂飞魄散了是吧？”
白陵游没有回答，拓魅转身解下他系在腰间的青玄镜，那是与白颜朗同去轮回后白颜朗给他的，他还没有来得及还给唐萝。
拓魅抚摸着青玄镜面，笑的温和安详，好像在镜面上，他能看到唐萝的影子。
“鹫羽应该也是死在这里面”
他手执青玄镜走到铁窗边，将弥留之言千里传音给各处的妖魔。
“百妖王拓魅，惜败白陵游，愿献妖王尊位百万魔军，众妖听令不得有误，佐其吞没人世，放逐诸神”
如此，便可以放手一搏了。
“白陵游，这是本座送你的礼物，请将唐萝曾守护的，一一撕碎”
没有多余的话，他抱着青玄镜来到光下，感受最后一米阳光，随即遁入青玄镜湮灭了气息，青玄镜落地镜面破碎，片片反射出唐萝的倒影。
她的肩头，站着一只高贵的海东青。
他承诺了，用可以想到的最惨的方式为这段孽缘做结，破碎的镜片化成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穿过指尖，晶莹华美。
何止魂魄飞散，他抹杀了一切活着的痕迹。
能杀死他的人，果然只有他自己。
白陵游望着游走消逝的星点，脸颊布下泪痕。
那是白陵游唯一一次，为除了唐萝之外的人流泪。
拓魅是害死唐萝的罪魁祸首，是他的仇人，为什么他会为仇人流泪？
或许在某一面，拓魅有很多值得他敬佩，连他也做不到的地方。
拓魅这个不容于世的人啊，矛盾至极纯粹至极，他可以残忍，可以冷血，对爱执着的热情，却从未冷却，是个比白陵游还要通透的孩子。
所以他的悲剧，连爱的历史都算不上。
那是已经被淘汰了的赤诚，是名为疯癫的魔盒中，微不足道的绒丝。
白陵游走出监牢，一把火烧了里面所有的人。
记得被倾尽道行救回的女孩在登遐殿住了没有多久就疯了，下一个女孩也大抵差不多，不过三年天女需要再另改选，她开始思索是否是因为从不去看她们，所以她们被孤独逼疯。
但她怎么能放下飞鸿的伤痛？
接二连三的天女亡故她早已不抱任何期望，天女这东西，不过是让她选择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送上为大义牺牲的，看似光荣的死路，前赴后继，连绵不绝。
直到她遇到一个主动来找她的女孩，正是这种不知畏不知恶的明媚让她看到了飞鸿的影子，她瞒着所有人亲自教导她，为的就是她能够懂得反抗。
两人的关系更像是母女吧，早已将唐萝视为女儿，她将后半生所有的期望倾注给她，继而女孩狠狠令她失望。
那种执念近乎病态，她整日抱着一块无法言语的石头说说笑笑，将她的教导抛诸脑后。
齐鲁大水的危机解决后，她褪下道服，不再寄希望于任何人，决定用自己的力量让世人悔悟。
真正的仙人化身成街边的神棍老道，埋没绝美容颜，掐算黄泉石被夺取时机，静候卑微少女的到来，一步步将他们引向深渊。
与陶小跳本无冤无仇，她并非有意捣毁她的一生，只不过她报复为所有时人的目标中，她也算其中一个。
但出乎意料的是，陶小跳却实现了她想让唐萝践行的理想。
她在青阳决绝离去的消息让她无法忘怀，那些可以被称为大逆不道的言论，却是她渴望唐萝说出口的。
陶小跳在做自己，而唐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多么讽刺啊。
她折叠好手中的信件走出房门，鹤颐楼中早已人去楼空，长安城也在白陵游的恐吓成为空城，偶有晚些收拾完的几户举家逃亡，她走在萧瑟破败的长安城中，风吹下了她猩红的帽檐，完美的脸上只有几丝皱纹，但是眸子里饱经沧桑之苦，雪样白发飘摇在灰青色的烟尘中。
伸出手接住一片枯黄的落叶，泪水不自禁漫上眼眶，她笑的凄凉。
“飞鸿，你看到了吗...他们终于回忆起了恐惧的滋味”
品味这恐惧之喜，她陶醉在感动中，身后一人踏着铁靴的脚步声传来，他不敢相信长安城中竟还有人留守。
“喂，长安城陷落了，尽快离开吧”
见到来人的样貌她即刻明白，在这场天地的动乱中，连神袛都放弃了拯救，却只有他站了出来。
“龙王，七年前你曾水淹齐鲁，为何如今却要救这帮害了她的人？”
络纬本以为她是个普通妇人，见她识得自己，又道出七年往事，莫非早在七年前，他们就相识？
“本王不记得你是谁”
“他们真的有心吗...愚昧，从众，自私至极，无可救药...你明明经历过一次，为何执迷不悟？”
她自顾自地胡言乱语，字字戳向络纬当年痛处，络纬有些不悦，道：“这与你无关”
“哈哈，好一个与我无关”
她缓缓接近络纬，将手中信件交给他：“请代我给陶筱笤，就说这是我为她算的最后一卦”
“你认识小跳？”
“她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看得起的人”
络纬不知如何回应，见她样子似乎不准备解答，于是将信件掖在胸口，踏步离去。
“龙王”
她叫住他，又问了一遍：“如果小石榴真的死了，你今天还会站出来吗？”
络纬顿住脚步，似有些惊慌，但也就是她这一问，他难得地感受分离的身心重归一体，那份很久很久之前的憧憬，降落在轻狂不再，沉稳内敛的他。
他回首盯着她，温和一笑，遂消失在迷雾中。
玉映惊骇中踉跄着大笑，笑自己的短浅，无知。
原来这种人真的还存在啊。
“既然如此，让我在天上祝福你们吧”
她张开双臂，将毕生功力逸散向大地。
城外马革裹尸的战场上开出娇艳的花，漫过紫红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歌尽桃花（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