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35、歌尽桃花（1）

　　已经是被第三家客栈赶出，白颜朗护着陶小跳，警戒街上愤恨死盯着她的人，似要将她生吞活剥，街旁的一个孩子气呼呼地朝她掷石头，他身边的母亲怨怼地瞅着陶小跳，嘴里振振有词地将孩子带走了，四周是世人接连不断地咒骂。
　　白颜朗揉揉她的左肩，心疼地询问。
　　“疼吗？”
　　陶小跳仰天感受着慵懒漂浮着的白云，眼角的泪珠不自觉地滑落面颊，她头晕目眩地深吸着萎靡雾霭，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罢了”
　　辗转了数个地方无人接纳，白颜朗担心她的身体颠沛中得不到休息，她却突然说想去悬崖边看看，无奈之下他带她来到附近的崖边，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在悬崖边站了很久，感受盛琳琅那时的悲哀，怆然涕下。
　　“颜朗，我们和这天地一起坠落好吗？”
　　白颜朗望着此她，不知为什么此刻却无比心安，他来到人间的使命就是为了寻找那遗失的黄泉石，阻止黄泉吞噬人间，大抵上也与以救世为己任的天女无疑了。
　　唐萝的死让他哀恸，却也让他明白，为守护着世人贡献出自己一生甚至岁岁轮回的人何止他一个，这些人，是出于对慈悲溃堤的泛滥默默选择承受，并非真的是想要让世人对他歌功颂德，他们甚至不希望被记起，或许于他们而言，能在莽莽尘世中化作一缕青烟，飘过小道人家目睹欢声笑语，便是对他们在天之灵莫大的安慰。
　　但是事实却是，没有人感激他们。
　　这些人，只会因为你承担了使命而无能为力将你弃置深渊。
　　筱筱说的没错，她拒绝接受看似光鲜的枷锁，是抛弃苍生的罪大恶极，但这也意味着，山河破碎时，她亦不会独活。
　　如果是这样，便宁愿和她赴死了吧，人间凉薄，黄泉死寂，哪里都比不上有你的地方。
　　悬崖边的劲风狂草中，他握住她的手。
　　“好”

　　那之后，白颜朗带着陶小跳回到了苏瑶的居所，将里里外外都重新翻修了一番，陶小跳身子虚缠绵病榻，白颜朗就独自出门打野味上街叫卖，偶尔会有孩子跑来玩，陶小跳会在他不在时一人拄着拐杖在门口晒太阳，但她不敢跟他们说话，就是静静看着他们，他们胡闹中砸了自家的缸她不生气，小孩变本加厉明目张胆偷家养的鸡她只是微笑，见到远处的母亲来寻他们，她会微笑挥挥手让她们离开。
　　每天早上，她艰难地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数着剩下的日子，究竟何时黄泉没众生，山河飘摇陷落呢？
　　她伸手触摸悬挂的艳阳，瞬息升为永恒。
　　收敛思绪，她在恍惚中看到了少年牵着女孩的手站在她家门口，少年青花瓷色绣竹素纱披身风流倜傥，女孩三色堇映衬明眸璀璨，她专注地盯着两人好一会儿，女孩笑呵呵的跑过来唤她姐姐，但是她却云淡风轻地转身，关上木门，相见不留一句对白。
　　看来络纬也得知了青阳的变故吧，如今来是想劝她妥协，还是想在她死前见最后一面？
　　无论是哪种，都没有相见的必要。
　　“龙王，在你还没插手这件事之前，抓紧时间和小石榴去过快活日子吧”
　　她撂下这句话，用身子抵住门扉，络纬有些傻眼，小石榴却依旧笑着，如开玩笑般道：“小跳姐姐，话别说的这么满，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两全其美？
　　站在天平中间的她承担着双方的罪，哪里有什么可以拯救，哪里有什么可以忘却。
　　小石榴还在敲门，天真可爱的样子，笑的如花灿烂，声音却如鬼魅般令人胆寒。
　　“姐姐，你开开门，小石榴知道你会把我们都害死，但是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啊，毕竟你死了，问题没有解决又有什么用呢？你说对不对？”
　　陶小跳一颤，缓缓打开一侧木门，小石榴冲进屋里扯着她的手引她坐到桌边，络纬随后跟进，陶小跳不悦道：“你忘了陵游那日的话？她随时都会忘了自己，时局紧迫，你就带着她到处走？”
　　络纬并未动怒，落座桌前泡了一壶茶。
　　“你觉得，我管得住她吗？”
　　再看小石榴顽皮的小脸，陶小跳道：“小石榴，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你还是和络纬在龙宫安全些”
　　“姐姐，小石榴才刚来便要下逐客令了？哥哥瞒着小石榴来见姐姐，我好生妒忌呢”
　　妒忌？莫非这孩子将我看成情敌了吗？陶小跳叹了口气，道：“他这次来，是有事和我商量，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白陵游霍乱人间，哥哥只是来与他抗衡，顺便护你周全。小石榴妒忌的不是你可以独占哥哥，而是哥哥要为懦弱的某人出头，甚至搭上性命，小石榴实在看不过去”
　　一席话另陶小跳哑口无言，之前在龙宫中见她玲珑的模样让人心生爱怜，原来她竟是这种性情吗...
　　小石榴旋身坐在桌子上，两只脚在空中扑腾着，给陶小桃递了杯茶，一脸无辜的样子。
　　“说实话，姐姐你会不会死与我实在没多大干系，外面的那群人啊都死了才好，只是...如果搭上哥哥的话，小石榴就不干了，所以小石榴今天来不仅是帮哥哥，也是来帮姐姐”
　　陶小跳闻言下意识冷笑道：“你也是来劝我的对吗？”
　　“若你死了就可以停止干戈倒也罢了，姐姐怎地就将问题想的这么简单，白陵游报复无非是为唐萝，你死，于他可有半分影响？姐姐，还是切莫将自己看的太过重要了”
　　固然一直放纵小石榴的任性，络纬见她这样咄咄逼人也不免觉得歉疚，他示意小石榴住口，欲向陶小跳道歉时被她挡住了话。
　　“她说的没错，我的确什么都不是，我多想让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啊，否定自己，原来可以令人这样愉悦”
　　络纬是与陶小跳有过接触的，他简直无法将这个矛盾的人与那个粗鲁却倔强的女孩联系起来，看来分别的这段时间，她经历的尽是些可以被称作凌迟的事。
　　“小跳，我这次来是为了阻止白陵游，你和颜朗于我有恩，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你可知道，白陵游已经入魔？”
　　“我知道，不搏一把，又怎么知道结果？你不必寻死，也不必在意外面那些白胡子老道的话，他们不过是些道貌岸然的蛀虫，我会助你一臂之力。我知道，陶小跳，不希望无辜的人白白送命，我身为一海之主也断不会允许白陵游胡作非为。只是你实在不必与凡人对立，那有何意义？唐萝死后她们可有一丝悔悟？当务之急是解决白陵游这个难题，等一切尘埃落定，若你仍旧不容于世，和白颜朗来我东海，龙宫养你们一生一世”
　　陶小跳静默了三秒，颤抖着伸出手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渗出。
　　她没想到，到头来，将这种种看得透彻的竟会是络纬。
　　年少的他为一人闯下大祸亦敢承担后果，笑看世间冷漠热忱待真爱之人，无欲无求，无恨无嗔，整个世间的通透都沉淀在他身上。
　　当陶小跳听到他的那番话后哭的情难自已，并非是他如何懂自己，而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玉映，唐萝，还有太多太多的人，为之一生都找不到的道。
　　过去她很欣慰络纬重新拥有了小石榴，而今，她则感恩小石榴在茫茫人海中寻得了络纬。
　　“哼，是啊哥哥好小石榴坏，到头来这老妈子做的事不都落到哥哥身上了？不过小石榴还是很欣慰的，毕竟再坏也没有姐姐坏...哦对姐姐，你可不知道吧，白陵游把青阳占了，那些个什么仙风道骨的老儿都被他折磨个半死，真是遗憾姐姐没能当场看看，想来姐姐定是解气的”
　　陶小跳料到白陵游入魔后定会去找他们，但是她还是略有吃惊，仅半月的时间，白陵游的报复就开始了吗...
　　“嗯...”她只迷迷糊糊地应着，说不出开心也说不出忧伤。
　　络纬瞥小石榴一眼，沉稳道：“你说这些有何必要？”
　　的确，陶小跳现在早已不理会外面的纷扰，亦无力插手这场洪波，将惨痛的后果告诉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徒劳无益。
　　听络纬语气确是有些生气了，小石榴讪讪地转了个身背对着陶小跳，盘腿坐在桌子上不敢再言语了。
　　“不过有一件事，确实要你相助的”
　　“我？”
　　陶小跳嗤笑着低头看了看孱弱的自己，瘦了一圈的腿，无力提携重物的手腕，甚至行走都要靠拐杖支撑，自那日不听白颜朗劝阻执意去云程崖，顽疾未愈下又遭唐萝之死的打击，她与健康二字永远划清了界限，这样的她，又有什么用处？
　　“昨夜我收到战报，白陵游俘获拓魅”
　　“你说什么！”
　　陶小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拓魅是直接害死唐萝的凶手，但是白陵游时如何做到活捉拓魅的，拓魅的能力，应该远在白陵游之上。
　　“不可置信吧，但这是真的。我不知道白陵游用了何种方法，亦或是他入魔后功力大增，无论哪种，我们直接要面对的敌人是白陵游，如果他接手拓魅的军队，将会是一大难题，所以我才会剑走偏锋来寻你，我与白陵游不过一面之缘，而你与他一路同行...小跳，将白陵游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与白陵游的故事吗...
　　她降下眼帘追忆过往，那是她不敢触碰的禁忌。她摆弄着瘦骨嶙峋的指节，终于也会像深海中的老龟一样用充满怀念的味道诉说过去的故事，仿佛她已经走过了数十年的路，品尝了诸多悲欢离合，可她分明，当满十八。
　　“那要追溯到唐萝活着的时候了，他还只是块剔透的石头，祭天时与唐萝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