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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日往烟萝(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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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个明媚的上午,应该都平静度过,戌初和小褂吃过早饭后,隐隐感觉到府中的人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这时老管家为他送来洱奇的口信,说是老爷在老家等他,有话要对他说。
终于到了说开的时候吗...这样也好。
戌初按部就班地来到约定的地方,他料想到洱奇会跟他说些什么,也明白他的心思,早早地将自己的话写到纸上,揣在袖口,希望看过这封信后,两人还是最好的兄弟。
等了很长时间洱奇还没有现身,天寒地冻中,他搓搓手四处张望,回身时毫无防备地被利刃割破手臂,来不及顾虑伤口,他左躲右闪着黑衣人的袭击,却在不知不觉中被逼入陷阱,那封信也遗落在雪地上,所幸的是刺客没有再追下来,他仰视着离地三丈的洞口,这寒冬腊月的他又发不出声音,会有谁来救他呢...
一筹莫展之际,洞口响起踏雪缓行的脚步声。
来的人是洱奇。
戌初喜上眉梢,他挥舞着手臂向洱奇招呼,而洱奇只是看着洞中的他,什么都没有做。
又来了四个人,他们聚集在洞口,一人拿着一柄铁锹,如注视死人般瞪着他。
笑容渐渐凝固在嘴角,恐惧的感觉一波波袭来,戌初不可置信的望着洱奇,不停地摇头。
当第一捧泥土倾泻在他身上时,他周身如注水银,再也无法思考。
接二连三的土洒向洞中,没过他的双脚,他僵硬地抬头注视着那个被岁月冰冻了轻狂的人,泪水麻木地从眼眶中涌出,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身边的压力越来越大,此时的他就像是被埋在土中的种子,但唯一不同的是,土壤给予他的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戌初哽咽着,抱着腿坐在洞口的一角,土砾洒在他的发间,钻入他的里衣,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没有反抗,他静静等待着死亡,等待着最亲的兄弟将他生生活埋。
为什么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呢?他无法嘶吼啊。
为什么没有刻骨噬心的诅咒呢?他不懂得怨恨啊。
为什么没有拳打脚踢想要逃离想要发泄,又为什么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呢?
因为,死在最爱的人手中啊。
戌初对死亡的平静让洱奇抓狂,他以为会看到他下跪求饶的样子,他以为他可以借机将心中的妒忌愤懑一股脑儿的说出口,可戌初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他狞笑着向洞底咆哮。
“我为你们如何作践自己,你们为何要背叛我!”
原来是这样啊...
戌初缓缓闭上双眼,听着耳边铲土落雪的声音,一层层的土漫过头颅。
果然,不该让你离开的。
旧时的欢歌笑语,真心真情,早都淹没在你的财宝,和名为妒忌的海中。
就像我送你的那封信,即便字字镌刻真情,在这个雪季消失,第二年第三年也不会生出懊悔,它不过是我写给幻想的宽慰,写给自己的悼词。
洱奇,小褂始终是我的妹妹,我们三个人回到竹林,一起生活下去吧。
我很怀念和你猎鹿的那段时日。
再无知觉的十年后,平地拱出一处小山丘,女人带着孩子跪在土堆前,面前摆着火盆和匕首,火盆中焚烧着那日从老道手中抢来的卦签。
孩子问女人:“母亲,为什么哭?”
母亲浅笑抚摸土地,告诉他这里埋着一个她曾为之深爱的人。
“是母家的亲人吗,为什么父亲不跟着一起来祭拜呢?”
女人的手指停驻在风中,她摸摸儿子的小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像是要看穿这一辈子。
“知道回家的路吗?”
“知道”
她将荷包整个交给孩子,哽咽许久。
“带着这些银子,往家相反的方向走,永远不要回头”
孩子很听话,一路前行,不曾回望。
她执起匕首慢慢剌开手腕的皮肤,生命在温和流淌。
那是二十几年后,孩子长大,在这片土地建立起村落,接济了因倒卖私盐东窗事发,穷困潦倒的父亲,自从他和母亲离开后他的身体急转直下,年少因试药落下的隐疾透支着他的底子,五十出头的他满头华发,垂垂老矣。
百病缠身下,父亲迎来了他痴狂一生的终结,而他唯一的遗愿是葬在村外的那座无字碑旁,全族改姓为初,此后若有同族故去,坟头皆不得超过两人。
下葬的时候,他想起父亲死前是一直拒绝医治的,他不懂父亲为何执拗,又为何定下那奇怪的祖训,母亲为何弃深爱她的父亲而去,又为何在墓前自刎,他只记得弥留之际,父亲仰躺在火炕上,伸手像是要触及再也触不到的过往。
“阿初...我们三个,又在一起了...”
见白颜朗身形不稳,白陵游向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感慨万千。
也难怪他不愿记起,逼着自己忘记,一度到了以为自己就是天生地养的鬼魂。
但为何这空白的千万年中,他不曾轮回?
画面转向杏花林,一个面色略微苍白的女孩子捂着胸口蹲在无字碑前,将蔚蓝的珠子埋在土中,双手合十呢喃。
白陵游恍然大悟,立刻转向白颜朗,才发现他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身边的幻像逐渐消散,两人又回到了轮回外的野地,白陵游走近,微风吹拂过他额前发丝,丹砂印缥缈朦胧。
“与卦象相连...小褂还是会错意了,卜卦具器别名灵笤,死后方才开始的姻缘...”
“别说了”
因白颜朗的释然轮回解开,他没有取回埋在土中的镇魂珠。
也确实没有必要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千万年来都只是鬼魂。
行云流水地跃起,白陵游紧跟其后,他急切盼望着赶回她身边,胸口蔚蓝的光芒在风中闪烁。
“老板,来一壶酒,两斤牛肉”
白陵游跳进座位中,笑嘻嘻地看着他。
白颜朗的本意是尽快赶回青阳,半路被白陵游截下,说是有话要和他讲,两人于是趁天色将晚在一家客栈住下。
小二将酒壶放到他面前,白陵游好像很起兴的样子,摆了两个酒盅,想起鹤颐楼那日他千杯不醉,他就再也对酒这种东西提不起兴趣了,白陵游一人泱泱独饮,摸索出刚在街上买的几块方糖,配着烈酒嚼在嘴里。
“之前给阿萝买过一串糖葫芦,她好像挺喜欢吃那糖衣,我就想着再给她买些糖回去”
“...有什么话,说吧”
讨好不成,白颜朗又单刀直入,白陵游倒了一杯酒。
“我们之间的事,要谈一谈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吗,他们两人独处时间甚少,难怪他会选在这个火烧眉毛的关头说这件事。
“你现在可还执意抓我回去?”
时今他白颜朗不再是摆渡人,并无义务寻回黄泉石,白陵游的生死自然也不由他决定,但是他不可能放着黄泉吞噬苍生不管,他平静地摇头,带三分无奈。
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答案,白陵游并没有很伤感,他苦笑抱着酒壶,道:“我们有言在先,我帮你解决了络纬那档子事,你便让我与唐萝多相处些时日,你说话可算话?”
白颜朗侧目看着他,在他的眼波中看到了初时不曾体悟的软弱。
“这一路来经历了这么多,我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乎了,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万不要以为是我在意泱泱苍生,那于我还比不上唐萝的一抹笑,我不过是不想让唐萝为难,所以日子到了,求你不要告诉她,就让我在无声无息中消失吧”
一番话说完连他自己也陷入了沉寂,抱着酒壶咕咚咕咚大口喝着,白颜朗瞅着他无力的样子,开始质疑起着千年来守候黄泉石壁的日子究竟有何意义,那终日死气沉沉只知道散发光芒的东西,竟连一块有情的石头都容不下。
几番过后白陵游不胜酒力败下阵来,趴在桌子上又哭又笑,最后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也全不记得了。
“还有陶小跳,请她帮我照顾好唐萝...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筱筱吗...
如果他执意带回白陵游,意味着他也无法在人世与她厮守,究竟是为什么,那个初衷始终牵挂着他,不可放弃。
大堂的人都走散了,店小二来唤他打烊他才晃过神来,白陵游已昏睡不醒。
他嗤笑着,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正欲架起白陵游回房间休息,白陵游通体猛地闪出阵阵金光,照亮了整个大堂,店老板和伙计吓的躲到柜台后,而白颜朗却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他记得初到初家村时陶小跳醉酒,也出现过同样的景象。
黄半仙曾说过,上古蛟龙是因被酒迷惑失去行动,白陵游无法治愈受水兽所伤的陶小跳,轮回中盛琳琅入水成龙的多番异象,黄泉石一分为二留守现世与轮回,重旭真人亡故前匪夷所思的话语...
那些往事齐齐在脑海中翻涌,挥之不去。
他攥着拳,一掌震碎大堂中所有的桌椅。
老天怎么敢跟他开这样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