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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日往烟萝(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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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轮回中遁入青玄镜,再无水怪拦路,一路风平浪静,白颜朗拿出龙骨剑施展法术,很快,一人的前世展现,但白陵游显得颇为惊讶,他以为两人都是没有轮回的,却不曾想竟会有过往的故事,自己不过是块石头,那这场轮回的主人,一定是白颜朗。
白颜朗也了然其中意思,镜面反射出人间模样时,他的心神猛然开始抽痛,究竟是什么样的前世,逼迫他忘得一干二净。
那还是神话的时代,蛟龙霍乱于海上,凡人只有祈求天神的恩赐才能过上短暂富饶的日子,兵荒马乱中有三个孩子,他们在瘟疫的肆虐下幸存,携手从乱葬岗中爬出,誓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平时两个男孩子外出打猎,女孩留守在家承担起所有的家务。
树林中两个男孩肩搂着肩高歌而归,身后拖着刚猎来的花鹿,却不曾想顿时风雨大作,暴雨冲刷过稀松的土层,洪流夹杂着泥石冲下山麓,定又是那蛟龙在作祟。
二人在混乱中走散,待天气转晴时,早已寻不到对方的踪迹。
“阿初!”
洱奇焦急地呼喊,只因名为戌初的少年孩提时因高烧无法言语,若无法寻到他恐怕是凶多吉少。
在后山腰辗转了一圈后,洱奇先后回到居所两次向小褂确认,得知戌初失踪的消息她急得不行,执拗地想要出去帮忙,被洱奇拦下后他带上弓箭又在山中寻找了两日,终于在一处山洞中找到戌初时,他抱着那只花鹿蜷缩成一团。
洱奇冲上去抱着戌初痛哭不止,戌初拍拍他的背,手里比划着:没事儿,鹿还在。
他心疼的不知如何自处,见他这副样子又有些好笑,便捡起一块石子在石壁上刻了两个小像,两个小人手拉着手,虽然简陋但也算周整。
“阿初,若我们哪日再走散了,你就沿途给我留这个记号,这样我就能找到你了!”
戌初摩挲着刻痕,傻笑着点点头,在洱奇的搀扶下驼起花鹿一同回到了茅屋,小褂见两人归来又是哭又是骂,当端着香喷喷的鹿汤上桌时,两人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戌初觉得,那个时候和洱奇肩搂着肩,无所顾忌地大笑扛着猎物回家,狼吞虎咽地喝下一口小褂煲的汤,看小褂和洱奇斗嘴,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但是洱奇缺不满足于此,他以为,小褂应穿上花一样的衣服才称得上她的美,他的那个傻兄弟除了啃馒头还能知道些别的东西。
所以那年冬天戌初在山口送别洱奇,为了他们更好的生活,他一人承担起所有的艰辛。
此后戌初和小褂相依为命,戌初虽不会说话,人却憨傻可爱,随着年龄渐长小褂情窦初开,对他日久生情,可戌初还是年少模样,似乎生来不懂得情爱。
而反观一人在外打拼的洱奇,凭着对两人的思念,撑过了太多令人心酸的路。
初到皇城时他因为没有资历去给人家扛大包,为了留在山中的两人他拼命地干活却招致同行的不满,一伙人集结起来将他团团围住,边打边骂着将他手中的钱悉数抢走,那帮人散去后他鼻青脸肿地从雪中爬起,看着怀里护着的只剩下半截的银票,他扯过衣襟抹抹鼻血,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码头。
既然这里做不下去,他经人介绍来到一家给人试药的药房,这里不比扛大包辛苦,每日只需尝点苦汤药就行了,他觉得这路子来钱很快还很清闲,每当颤巍巍地拿着银票时他就会在一旁傻笑,但时间一长,他变发觉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身边的伙伴也接连暴毙,越发虚弱的他终于在那次试药后不省人事,清醒后已经是在一处大户家里,面前是留着小胡子的药房老板,为自己施针后他看着他奸诈地笑了。
“你叫洱奇是吧,看你这不要命的样子,我手里倒是有个别的活,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撇下头顶的湿布,一个激灵坐起来,望着他急切询问。
“挣得多吗?钱多我就做!”
老板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道:“你小子做事不要命,还有什么挣不来?”
于是多年过后,在小褂十八岁的生辰那天,洱奇派人将两人接到皇城,他成功了。
戌初拉着小褂的手站在洱奇气派的府邸前,他低头瞅瞅自己衣衫褴褛,甚至不敢踏进府邸的门槛,直到洱奇亲自出门相迎,戌初才木讷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面色枯黄略显疲态的人会是久未相见的兄弟。
在戌初的记忆中,洱奇离开的时候比自己要壮要高,而现在,他的身体如此单薄,再多的绫罗绸缎也衬不出他的精气神,年少的锐利锋芒早就被磨得如圆石一般,唯独眸子中闪着无形的钩。
“你们以后就住这里,我养你们,不用在乎钱的问题”
小褂含泪替他开心,不等搭一句话,他家的小童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就匆匆离开了,那之后五天戌初带着她在院子里住着,洱奇始终没有出现。
百无聊赖下,小褂拉着戌初来到街上,途经一卜卦的摊位,小褂将他按在道士面前。
“老板,他占姻缘!”
老道捋着胡须伸出两个手指,小褂点头应和:“知道知道,快看吧”
谈拢价钱,老道执起他的手远近观察,戌初只满头雾水,巴不得早些离开,老道却推搡着眼镜啧啧称奇。
“奇了,竟还有这样的姻缘...”
小褂显得比当事人更加激动,她倾着身子询问:“如何?”
老道摇摇头,将签筒放在戌初面前:“贫道从未见过这等运数,恐是贫道修行不足,不敢妄言,公子还是听从天意吧”
戌初半信半疑地晃了晃竹筒,不多久一枚竹签从中掉落,老道拾起竹签口中念念有词。
“此卦为中签,求姻缘得此卦,公子的命定之人,怕是与这‘卦’字有所联系”
他挠挠后脑,对老道的解读并不明了,身边的小褂却红透了脸,拍在案上两块铸币,抓起那片竹卦捂着脸跑开了,戌初见状忙去追她,却没听到老道剩下的那半截话。
“公子的姻缘,死后才会开始”
奔波数日归来的他就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泛起不可捉摸的目光。
“老爷,我去叫他们回来?”
他怔着很长时间,小童见他不答也不敢言语,直到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走散了,血液在那具凉透的身体中不断翻涌,他迟钝地歪过脖子,声音小的像是说给自己。
“这一切不过是给他做了嫁衣吗...阿初,我的好兄弟啊,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吗...”
洱奇回来了,对戌初加倍的好,甚至好到让小褂发牢骚的程度,这在旁人眼里看似不过是兄弟情,但只有不能说话的戌初自己明白,洱奇若真心待人,绝不会谄媚讨好,一箱箱的古玩玉帛摆在他的房间,倒更像是疏远的赠礼。
没日没夜地请他下酒楼吃些山珍海味,戌初和小褂的交流越来越少,这天他实在忍不住向洱奇提出了抗议,洱奇暗自笑笑,答应他今天过后不再带他外出。
洱奇带他来到一栋花花绿绿的楼里,里面有很多女人,都穿的甚少,到处荼蘼酒色,他问这是什么地方,洱奇笑着将他推进房间离开了,屋子里面有一个女人几乎不着寸缕,妖冶扭捏地搭上他的肩膀,香气浓郁的让他直打喷嚏,他一再推开她她还是像狗皮膏药一般黏上来,几番推搡下来他被绊倒在床上正压着女人,女人搔首弄姿地搂着他,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小褂气呼呼地冲进来,眼睛肿的跟桃一样。
“我说你怎么一天天都不见我,原是在这样的地方逍遥快活来了!洱奇说的没错,男人若是有了钱,哪顾得上什么青梅竹马的情谊,亏得洱奇还为你隐瞒这档子龌龊事,戌初,我真是看错你这个王八蛋了!”
小褂见两人肢体交缠在一起更是羞愤难当,转身飞快地跑出妓院,戌初发不出声音,和那女人纠缠了很久才脱身,等回到府邸想找小褂解释清楚,她是怎样都不肯为他开门了。
两人一直冷战到年节,期间只有洱奇去安慰她,戌初给托洱奇转交的信也从未得到回复。
深更半夜他一人走出房门,望着月色在大雪中颤栗,弯腰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子,在房子的石砖上刻下山洞中洱奇相告的,属于两个人的标识。
戌初憨厚,却不愚笨,他不过始终不愿意相信可以料想到的那个原因罢了。
白雾从口中缓缓吐出,胸前出现一支拿着荷包的手,扭头一看正是不敢与他对视的小褂。
“过年了,我缝了个荷包...”
他心花怒放地抓住小褂的手,比着手语:你不生气了?
小褂别过头,赌气道:“我还能气你一辈子不成...”
戌初心中更喜,露出久违的傻笑,小褂看着他又气又乐。
“你啊,别再去那地方了,我受不了”
他猛力点头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小褂拍拍他的背,眼中渗出泪水。
祈求上苍,让这个男人始终纯白,让他始终在我身旁。
戌初小褂和好的第三日,那枚绣着鸳鸯的荷包不知何故被剪成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