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31、日往烟萝（4）

　　踏在青阳的玉石砖上，她难得的安定下来，时值午夜，长廊上只有她一人来回踱步，过去的那段悲惨的日子，就像梦一样。
　　据说已经昏睡了三天，这三天佩玖不让任何人接近她，只身一人往返于长安和青阳，兼顾战局并时刻关注着她的病情，将自己弄得十分憔悴。
　　她记得佩玖出现救下自己，拓魅扬言大开杀戒，所以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身体如何，而是去找佩玖道谢，将加剧的战事从长计议。
　　她搭上佩玖殿外的柱子歇息，病情尚未痊愈迎着夜风走了许久，她坐下喘了口气，准备敲门询问时听到了殿内的争吵。
　　“不行！她留在青阳，青阳数百年来的名誉将毁于一旦！”
　　“先前商议的是她出面钳制拓魅的行动，现在倒好，她不自爱就罢了，连带上青阳与妖人勾结的罪名，青阳断不能容！”
　　“当务之急是即刻祭天择选另一天女平息众怒，并将唐萝以儆效尤！”
　　几位老者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佩玖坐在正中默默无言，而殿外的唐萝被绝望席卷。
　　“天女不改选”
　　他低沉发言，整个大殿的吵闹都停了下来。
　　“真人，你要知道，她留在青阳就是个祸害啊！”
　　“天女不改选”
　　他直视那人，再次重复。
　　“那好，您倒是给我们一个可以不改选天女挽回青阳颜面的办法”
　　紫檀木在香炉焚烧，他盘坐在竹榻上思量了许久。
　　“长安战事，十日平定”
　　闻言几位长老先是一愣，后又嗤笑道：“真人，不是老夫几个泼你冷水，妖军在长安那边的驻军一再增加，你先前领着一干弟子抵抗数日无果，承诺十日平定战乱，或许话说的满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唐萝归来，可助我一臂之力。若十日之后长安无太平，我自愿请辞”
　　长老们不再多言，佩玖的实力青阳无一不服，能趁着这场闹剧动摇佩玖的地位，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更是不敢遥想的美梦。
　　“那就...给你十天？”
　　长老们暗喜着退出大殿，心道青阳终于到了易主的时机。
　　那双洞彻人心的眸子看透了千年的沧桑，佩玖微微摇头，待众人离开后起身关门，一只手窜入握住了门扉，佩玖抬眼去看，唐萝正泪流满面地站在他面前。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久，唐萝哇的一声抱住佩玖，在他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你又何必...何必...”
　　佩玖张开手臂任唐萝束缚，却始终没有环抱住她。
　　他目光坚定的远眺着悬挂在天空的明月，似能见到金龙游跃在月光之下，那是他一个人的海市蜃楼。
　　这样的幻像他在长安城野营的夜晚也能见到，他多希望战戟临风折断，金龙能掷下一片麟甲。
　　为什么维护唐萝吗？
　　没有理由，他只是想对这个曾被神袛守护的世间继续守护，延续早该完结的故事。
　　脱下道服，换上一身银白战甲，人间称颂的仙道化身成保卫一方的将领，慕名而来的百姓不惜冒着危险一窥仙家风姿，终归还是感叹仙人原也是没甚区别的武夫。
　　佩玖带领弟子三日殊死抵抗，迎面而来的是拓魅增援的各路妖军，五日浴血奋战青阳弟子死伤无数，妖军还在源源不断的抵达战场，佩玖站在人前，盔甲已然染成了赤红。
　　第九日，只剩下佩玖和五十青阳弟子，他走在萧瑟的战场，到处都是腐化的妖魔尸体，战火肆虐后散出烧焦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翻过一具腐尸，从他身上撤下布条埋在土中，静默数秒。
　　无人清理战场，尸首暴露在外，衣冢浅埋于侧，早知必败的战事在承诺的第十日午时迎来终结。
　　他仗剑立在千百具妖魔的尸山上，举目四望，只剩他了。
　　凄然一笑，他将早就准备好的书信系在变出的白鸽上，望着它飞向天际，他又看到了当空中的那条游龙，她始终在远处飞舞，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靠近过。
　　他记起那个白日也是这样，死的气息如此浓郁，她却在青天白日下幻化成金龙盘旋而上，游向九霄，游离人间，徒留下山间茅屋与自己相依为命，却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人们说她升仙了，他愿意相信，那为何直到他死前，那样呼唤着她的名字，她也不曾来见过自己？
　　后来鬼差说她为了大义而死，他也愿意相信，她本就是希望拯救他人的，就像她救了他一样，但得知要将这份眷恋消去时，他宁可做不死不生的鬼魂。
　　此生好像没有什么令他执着的，生死不过是人的常态，亦如她生时相伴，死后平淡，唯独回忆，他绝不会放手。
　　他固执地，想要延续她的梦想。
　　替她守护为之付出生命的执着，是他轮回后的唯一念头。
　　渐渐远去的那只白鸽似长出了凤凰的羽翼，干涸千年的眸子溢出充满希望的泪水。
　　直至这些年他发现，在为她守护梦想的道路上，他害了一个叫唐萝的女孩，而这个女孩明媚倔强的脸庞下，实则都是他的忏悔。
　　唐萝之所以为今日的唐萝，罪魁祸首不正是他吗？
　　唐萝，不要再为他人而活了，为自己努力活下去，你的意志，不是任何人的思想。
　　齐涌而上的妖军长矛刺穿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鲜红的利器，回想起第一次死亡时无声无息的凄凉，第二次死亡他总算能得偿所愿地见到未曾入梦的神女，于是他微笑着伸出手，用充满回忆的声音向她做千年前来不及说的爱语。
　　“琳琅，我们回家吧...”
　　茶杯陡然洒在地图上，远在青阳的唐萝用袖子抹了抹茶渍，平静无事，复将残余的茶水浇注在盆栽中，趴在桌上将脸整个窝在臂弯间，欣慰地笑了。
　　她相信，明天佩玖就会带着捷报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手下的小妖向他汇报战况，听闻“长安城破”四字时，他把玩着手中的石子，未有喜形于色。
　　想以一人之力抵抗整个妖界，佩玖战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但他能抵抗十日，也算值得他敬佩。
　　眼前闪过唐萝的身影，佩玖已死，没有必要和他们慢慢耗了。
　　弹出石子，他倚靠在王座上闲散下令。
　　“全军改道，攻下青阳”
　　七年前的噩梦再次降临。
　　接到拓魅大军直奔青阳，佩玖身死的消息，青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驻守弟子所剩无几，长老们纷纷退居人后，唐萝忍着悲痛撑起整个战局，但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佩玖战死的事实，一夜病重，只能在后方出策谋划，每日用参药吊着精神，还要抽时间照顾小跳，短短几天迅速苍老，两鬓生出了许多白发。
　　即便如此，没有人感谢她，她能与之倾诉的，也只有昏迷中的陶小跳。
　　那天夜里她正在登遐殿布置战场，四位长老齐齐踏入，关上门扉，似有事与她商量，不等唐萝询问，一长老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妖女！你损我青阳千百年来的声誉不说，如今更为青阳招致大祸，你可知罪！”
　　唐萝登时懵了，另一长老紧接着道：“妖女，以往有佩玖真人护着你，现如今他也因你而死，我们断不能再留你！”
　　原来是集体来讨伐她了吗？早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至少不应该在形势严峻的当下，她以为她还有些利用价值。
　　唐萝摇摇头，讥笑道：“众位长老不必担心，待击退拓魅大军，唐萝自会以死谢罪”
　　“荒谬！长安城破那日民间人心惶惶，加诸你先前的种种卑贱行径，青阳已至万劫不复之地，若不将你严加惩戒，何以让天下百姓服众，何以找出新的天女！”
　　唐萝闻言大惊失色：“你说什么，你们要祭天择选新任天女？”
　　“不错，天女乃神袛御诏拯救苍生之人，你何德何能担此重任？不如及早另选，救民于水火之中！”
　　“自己束手无策就把责任推给别人吗...我总算明白，佩玖为何常年少言寡语，原是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长者，与小人无异”
　　向来温驯谦和的唐萝一语极尽挖苦，长老们恼羞成怒，四人合力将病中虚弱的唐萝擒住，一人手持着汤碗撬开她的嘴，道：“唐萝啊唐萝，你的死是天不容你，与人无尤”
　　说着就要将毒药灌入口中，唐萝四肢被按在地上拼死挣扎，汤汁洒落的到处都是，她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却从未想过会被视为至亲之人害死。
　　正巧这幕被来送信的小蛮看到，上次来登遐殿还是祭天之际，她因恐惧唐萝早早退出，但那之后唐萝主动下山寻回黄泉石，显得颇有担当，如今更是带领剩下的弟子对抗拓魅大军，那个被妖魔化的形象渐渐褪去，转而对唐萝充满了敬仰。
　　四长老联手要逼死唐萝，若非亲眼所见她想都不敢想，情急之下她破门而入，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长老，真人来信了！”
　　见有人打断，本是他师傅的一位长老慌张起身，疾言道：“谁让你进来的！”
　　“师傅，怪不得我啊！这是真人死前的信函，用云巅白鸽送的，我敢不快送来吗！”
　　他一把抢过信函，其他三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阅览信件后招呼几人撤手，阴诡地看着小蛮，道：“如果你将今天的事说出去，你和她一个下场！”
　　小蛮惊恐万分地应了，他才整理争斗中凌乱的衣襟，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对众人道：“佩玖说拓魅有一卷轴名为妖绘，是乃妖王惩戒小妖的刑具，凡入画的妖众都会被锁死在画里，若我们能得此法宝，画下来犯众妖，难题倒也迎刃而解”
　　说罢他转向唐萝，知佩玖哪怕是死了也要保护她，嗤笑道：“你也是命好，整个青阳，再找不出比你更好的画手”
　　“会不会是佩玖故弄玄虚？”一人质疑道，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他绝不敢拿这件事开玩笑，况且我年轻时，是有听说过妖绘卷的名号，那时妖绘卷还是鹫羽所有”
　　“...既然如此，唐萝，你就感恩戴德吧。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取得妖绘卷，战争停息后，你便自己了断了吧”
　　四位长老走出登遐，小蛮行至唐萝身旁扶起她，发现她两手腕处被掐的紫红，嘴角溅着汤汁，泪痕遍布两颊，红手印清晰可见。
　　“师姐...”
　　她强忍着悲痛将信函放到她手中，安慰道：“师姐，别灰心，还有转机”
　　拓魅毁她声誉，青阳合力向她灌毒，唐萝丧失了一切语言的能力，瘫软着坐在地上，感觉身体的温度在慢慢流失，彻骨的痛，如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骨髓。
　　失去庇护的唐萝，其实脆弱的不堪一击。
　　小蛮走后，唐萝在登遐殿呆坐了两个时辰，她本想撇下一切离开这里，但是手中的那封信，沉淀了她留在青阳仅存不多的感情。
　　她终于明白佩玖为何许下守城十日的用意，并非他只留给唐萝十日安乐，而是他明白，以自己的能力，至多能再撑十日，让唐萝做停戈止息的美梦。拓魅的目的是黄泉石，长安城破，再无佩玖挡路，拓魅会即刻将矛头对准青阳，长安城自然不会再有纷扰，也算是变相实现了佩玖的承诺吧。
　　毒药翻洒在兵阵图上，她伸手在凌乱的地面上缓缓捡起图纸，一滴滴泪滴落在纸上，她重摆烛台架起桌子，颤抖着手在图纸上谋划，泪水晕开墨迹。
　　被背叛，被谩骂，被污蔑，被灌毒，她也无法放弃啊。
　　自懂事起被灌输的道，为大义献身，早就化为生命的一部分。
　　她哭的锥心泣血，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着有人相伴的感觉。
　　“陵游，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