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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往烟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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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热的水中淘洗,他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头抵在肩膀,为她一遍遍擦拭额头和颈边的虚汗,想到她昏厥前瞪着自己的那双怨恨的眸子,他心疼,也无奈。
如果她能一直这么乖就好了啊,看看,明明人间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他怀抱着昏睡的唐萝,想起了曾经那个抱着自己睡觉的女孩,不知多少次,他在梦中惊醒,身边的女孩早就化成了白骨,所以他查阅生死簿确认女孩的生死,不知姓氏,不知去向,他固执地在那片地界找着,所幸上面并未有任何记录,确认她还活着,他将注意转到了黄泉石上,他听身边的人说,黄泉石可以逆转回到过去。
没有乞求女孩可以和他在一起,他只是想知道,女孩现在过得是否快乐。
还有,对过去的她,对过去的那段岁月,缅怀。
这样想着,他猛然惊觉,如果怀抱着的唐萝是个死人,他会怎么做?
命中注定的敌人,可拓魅从来不信命。
他在绝不屈服的唐萝身上,看到了女孩的影子,唯这一点,让拓魅无法放弃。
唐萝啊唐萝,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想,牵着我的手就好了。
阳光直射到脸上,她将手下意识地挡在眼前,仅仅是抬起手臂的动作,肌肉也在叫嚣着酸痛。
她扭过头,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坐起,试下额头的温度,似乎已经没那么烫了。
转瞬间,她惊恐地再次意识到屋子里没有人。
如发疯般跑出客栈,连鞋袜衣物都没有穿好,生怕那个人去做些恐怖的事,只一身里衣伫立在雨中,她前后张望着找寻那个令她憎恶的身影,可簇拥而来的,是一群群将她弃置鄙夷的人。
“才睡醒啊妖女,没穿好衣服就跑出来了,啧啧,真是恶心”
“妖女!设计陷害贾大人一家,还如此不知廉耻!”
“看样子早跟那个什么妖怪睡过了,哈,我倒要看看你两人能生出个什么东西!”
唐萝疯狂摇着头,强迫自己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看,此刻的她不再是众星拱月的天女,不再有抵挡妖物的勇气,在她守护的百姓的指责下,她不知所措,懦弱的如同一只小狗,浑身都是鲜血,还在被人不住插着刀子。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
只知道重复这句徒劳无意义的话,失去理智的她,精神完全被攻陷。
一道响雷震彻云霄,闪电落在人群身后,众人寻迹望去,身着竹青色薄纱的男子站在雨中,额前的长发悬挂着几滴水珠,被淋湿的胸膛显出若隐若现的蜜色,手中拿着一个纸袋,眼神却是死一般的肃杀。
他冷冷地环视众人,迈开步伐,显出棕红发色,钻蓝水眸。
“妖怪啊!”
几人见状落荒而逃,剩下几个胆子大的拿起镐头向他否劈去,他接住镐头凶狠地瞪着他,瞥见唐萝落魄的神情,又强忍住只是将他击晕,不动声色的走向唐萝,却没一个人再敢随便行动。
他扔了刚买的早点,脱下大鳌披在她身上,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客栈,不理会那些刺耳的骂声。
“拓魅...”
唐萝倒在她肩头,虚弱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你杀了我吧...”
他全身被淋湿,闻言微微一怔,闪过些许悲哀的神色,将大鳌为她掩好。
“我带你走”
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心,能够一直在我这里。
行尸走肉般生活是怎样的?唐萝过往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全身上下似乎只有眼球能够活动,任阳光直射着,瘫坐在草堆上,男人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热汤面,把她的牙关撬开往里硬塞,捏着下颚帮她上下咀嚼。
“你恨本座入骨,也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他背起竹篓,离开茅屋时留下这样一句话。
舔舔嘴角溢出的汁水,她多想身边可以有一把匕首,刺穿他的胸膛,再对准自己的心口。
自从离开长安城,失去名誉的唐萝生不如死。
不得不承认,她没有飞鸿的心胸,被误解被抛弃还甘之如饴,她做不到,于是她就越发的能理解玉映当时是如何崩溃绝望,飞鸿死后玉映为何教导她的皆是些不容于世的道理,甚至有几次,玉映还隐晦地表达出乐于见到或许那日她抛弃使命出逃。
将玉映视为母亲的唐萝,终于明白玉映其实并不是如何关爱她,而只是因为唐萝这个人身为天女灌注了她太多期望,真正为自己着想的,其实是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佩玖。
同样时景,若是小跳醒来,见到自己这般模样,是否会变成第二个玉映?
还有陵游他们,是否顺利抵达了轮回,可有无危险?
她是如何不愿将他置于险境啊,让他随行去轮回是她做过最痛心的事,但是若不这样做,白颜朗几乎等于去轮回送命,而在青阳等待医治的陶小跳就会同死。
小跳是自己第一个朋友,在冰冷的登遐殿中为她送去温暖,这份恩情,是无论如何也要还的。
白陵游是挚爱,那陶小跳就是至亲,无论哪个她都割舍不得。
再之后离开青阳孤身作战,她每天都在担心白陵游的情况,可偏偏抬眼就是恶魔的面孔。
“陵游...”
几日未曾言语,她喃喃说出这两个字,喉咙痛的厉害:“我不能死...陵游,我会等你回来”
她撑起身子,扶着木门走出茅屋,轻轻的一阵风似都能将她吹倒。
现在她活着的唯一信念,无非白陵游三字罢了。
艰难迈出步伐,她裹着拓魅的大鳌,向着人迹的方向走去...
“小拓,帮我把那块木板递上来!”
站在屋顶的男子拿着锤子向下吆喝着。
“嗯,好”
他拾起木板,惦着脚递给男子,将袖管撸到手肘处,架腰擦拭着额上的虚汗。
没想到凡人的生活还是蛮累的...
他背着唐萝离开长安城后随处找了间屋子住着,当时唐萝病的极重,他给她运功疗伤勉强续命,夜里出来想给她寻些吃食,怎料打的野味太过油腻她吃了又吐,无奈之下他瞥见不远处有村落的样子,便转变成人身求来些稀饭汤面,她这才逐渐能吃些东西,三两日下来,赠食的这家不仅不嫌他麻烦,竟主动送些米面,他不可思议地捧着粮食,生平第一次体会到鹫羽的故事或许并非是无稽之谈。
男子从梯子上爬下,从框里随手捡了一个梨抛给他,光着膀子喘着粗气。
“我说小拓,咱家妹子咋样了?”
拓魅反复擦拭鸭梨,有些伤感地望着天空。
“好多了,就是还不与我说话...”
男子猛地拍他后背,大笑道:“诶呀女人嘛,就得哄着点,夫妻俩都是床头吵架床位和,我和你嫂子也这样,别担心啦!”
拓魅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拍震得把嘴里的梨都吐了出来,捂着嘴咳嗽点头应着,呆呆的表情让男子哈哈大笑,若是他的手下见了他这副样子,也定要笑掉大牙。
照之以往哪有人敢这样对待一界妖王,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拓魅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了。
原本他是打算进家里随便哪些东西就走,高傲的他怎么会和卑贱的人低声下气索求食物,但是转念想到唐萝,他强扭着心意叩响了农户的大门,农户对自己盛情以待,曾经的拓魅只觉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今时今日,他竟会油然生出报答的心念,农户建了新房,他会去帮忙,别家下地收割,他也会搭手,村子里的人,已俨然将他视为村落的一份子。
夕阳下落,霞光映向这边并不富庶的土地,他背着从农户送的米面踏上返程的路,一路鸟语蝉鸣,他望着自己的手掌想着,这双手沾染了太多无辜的血,是不是该停止战争了呢...
嘹亮的嘶喊传到耳畔,他回望村落已比那落霞还要红,远眺下整个村子陷入一片火光,朦胧看到几个人影逃窜着倒下。
他心道不好即刻返回村子,遍地都是村民的尸首,他心头一颤来到那家农户察看,男子正拼尽全力抵抗着妖物的攻击,他的妻子被他护在身后啜泣,一个个妖物落在他家院子里,张着血盆大口向他袭去,甚至还有几个妖物见他闯入,转而向他伸出了魔掌。
分明没有下命令让他们袭击长安城外的任何地方,他不过离开了几日,他们就无法无天了吗!
他怒极甩袖横扫,一干魔物被重重甩到墙上,哼哼着爬起来,见来人非同小可,便以眼神会意从四面八方向他攻去,拓魅踏出一步狠瞪着妖众,抓住小妖的矛头凌冽地将他的心脏从胸膛掏出,鲜红的心脏似乎还在他手中跳动,他一把将心脏捏爆,妖众顿时傻了眼,夫妇二人被吓的颤栗不止。
他抽出手臂,甩甩手上的血显出妖身,妖众见眼前的男子竟是失踪了多日的妖王纷纷跪下叩拜,拓魅环视着他们,胸口翻江倒海的怒气。
“滚!”
小妖即刻转身飞出了院子,他向夫妇二人走去想将他俩扶起,可他每走一步,女人都在凄惨地尖叫。
他止住脚步,低头数秒暗示并无恶意,男子见状恢复了些许神志,朝着他还在流淌血液的手臂踉跄爬起,摸来旁边柴刀防身。
“你...你是妖怪...”
他的惊恐令拓魅寒心,但这事的确是手下的人不对在先,他拓魅又向来不会示弱,他举起双手,缓缓走向两人。
“我不是有意瞒你们,你对我和萝儿都很好,放心,我不会杀你们,我会让他们马上撤出这个村子”
男子被逼到墙角躲无可躲,拓魅趁机握住他的手臂,将自己欲帮助二人的心意传达给他,二人先前交情很好,男子是始终不愿意相信他会有歹心的,况且几日前他若想杀自己灭口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他是妖王,覆灭一个村落根本不在话下,刚刚他更是当着自己的面处决了手下,或许这场大火,只是他预料不到的一场误会。
他渐渐缓和,呼吸变得平稳下来,将柴刀交给了他。
正准备收拾残局之时,唐萝却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扶着木门大声嘶喊
“不要!放过他,我求你!要我去偷去抢还是陪你睡都好,我求求你放过他吧!”
拓魅怔着看她,手中拿着柴刀,直对着男子。
微微瞪大的瞳孔,映射着闪烁火光,他终于明白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子原都是泡影。
他向天大笑三声,凄惨地看着她,拓魅的向善不过天底下最为滑稽的笑话。
唐萝,本座在你心里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转过头,抚上男子的脸,笑得如同鬼魅。
然后,一刀刺穿男子的腹部,抽拉带出男子的肠子滑落地上。
“不!!!”
唐萝声嘶力竭地喊着,女子趴扶在男子的尸首边不住呼喊着已经死去的他,拓魅冷漠地扫过女子,挥起刀锋对准女子的头颅。
“住手啊!”
唐萝跪在地上,掩面不住哭泣,身上的伤口接连崩开。
拓魅将柴刀扔到两人的尸体上,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出神,唐萝的哭声格外清晰。
拓魅啊拓魅,你在奢望什么啊。
不多时,身边的火势渐渐熄灭,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落在唐萝身边,他挽过她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戒备地看着他。
拓魅轻笑着望了眼唐萝,恢复往日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神色。
“佩玖,从今天起,青阳一日不交出黄泉石,本座杀一城的人”
没有留恋,他转身飞向夕阳,夜色的迷雾中处处包裹着他的是潮冷的水汽,望向哪里都是无边无际的孤独黑暗,他的努力在最在乎的人眼中,不过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拼命想守护住她的纯洁无暇,还是让她因为自己一身血污。
妖王拓魅的爱吗?真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