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29、日往烟萝（2）

　　唐萝一起床就忙不迭地穿好鞋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距他不远的距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声响。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竹叶青的纱衣，胸前的连带懒散随意地系起，棕红长发变得乌黑透亮，眼间的红勾玉褪去，水钻般的眸子也染上了墨色，正拄在绯红的窗子边上看行人在杨柳下来来往往，喧闹却又安然。
　　若是他这副模样被别人看到，又有谁会相信这个风流忧郁的公子，正是所有人都恐惧的罪恶之源。
　　“唐萝，他们在做什么？”
　　唐萝凑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老人捋着鱼线向湖中抛投。
　　“这是垂钓，凡人都是用这种方法钓鱼的，但多是个人爱好，不比撒网捕鱼收获的多”
　　“哦”他平静应道。
　　唐萝座回那个小椅子上，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样和睦的日子已有十日了，自唐萝对自己下咒那天起，拓魅真的十天都没有什么声响，唐萝怕他又在酝酿什么阴谋，便每日守在他身旁，起初他有些无奈，后来她再怎么直勾勾瞅着他也无动于衷了，此外为了方便出行，他化成凡人模样租下了两间客房，偶尔还会像这样对凡人的生活很感兴趣，这于唐萝而言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真的改邪归正了吗？唐萝每有这个念头，就会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他的本性。
　　可是像这样她看着他，她亦是他的囚徒的情况，究竟何时才能终止，陵游那边也不知进展如何...
　　“你叹什么气？”
　　她刚刚有叹气吗？
　　可能是无意识的吧，她摇摇头，瞥见了他腰间的一卷卷轴。
　　“那是什么？”
　　拓魅低头摘下卷轴，随意道：“哦，鹫羽的画轴，送给本座解闷的。本座哪懂什么字画，你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唐萝没想到他这么慷慨，忙推辞拒绝，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她突然变了心思，这样的质感她见所未见，若能在这上面作画，定成佳作。
　　出于珍惜的心情，她接过卷轴，搓搓手跃跃欲试，拓魅就在她旁边看她作画，不禁暗暗赞叹她的画技高超。
　　一炷香的功夫，唐萝心满意足地落笔，拓魅弯腰去看，道：“画的不赖，自己留着吧”
　　“这是鹫羽留给你的，我不能收”
　　“本座留着它也没用”
　　“那也不行”
　　唐萝拒绝的不容否定，拓魅瞅瞅她，将卷轴收回袖口，自觉无趣地回到了窗边发呆。
　　“拓魅，我问你个问题”
　　“问”
　　“鹫羽死在青玄镜中，未留遗训，你是如何当上的妖王？”
　　拓魅瞥向她，嗤笑道：“你以为妖界会遵循人间那可笑的规矩？妖王死了自然有取代之人，实力是唯一的标准。就像哪天本座死了，挡在你们面前的一定是妖界枭雄，而你们呢？一代传一代，结果一代比一代孬种”
　　原以为她会因此受辱恼怒，出乎拓魅意料的是，唐萝很认真地在思考他的“道理”，轻咬下唇的样子竟让他觉得有些可爱，于是坏心眼又起，他抱着肩道：“喂，唐萝，本座的钱用光了哦”
　　“什么？”
　　“本座不过是来人间杀人，自不多带钱财，你纠缠本座许久，且日日住这上等房间，本座哪里还有闲钱养你？”
　　“这...”身为王者却为钱财所困固然荒谬，但是他说的确是事实，自己原来会有一天变成了拖累。
　　她咬咬牙，狠下心道：“你不用管我，我去住马棚”
　　“笑话”
　　拓魅嗤笑道：“本座会是允许女人住马棚的男人吗？”
　　“那你的意思是？”
　　拓魅前倾身子，阴诡道：“你去替本座弄些钱来吧...”
　　“要怎么做？”
　　他摆弄着手指，暗笑道：“比如说，偷...”
　　原以为他会说什么正经的话，唐萝闻言勃然大怒。
　　“不可能！你若需要钱，我大可以出去卖几副字画，你这样的要求是在侮辱我吗！”
　　“本座不过是让你‘借’些钱来，好报答本座这些天来供你吃住的恩情，怎地变成了侮辱？呵....罢了，你不愿去，只好本座亲自动手了...”
　　拓魅起身活动筋骨，唐萝心道若他出面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匆忙制止道：“等等！让我想想...”
　　绝不能做危害一方百姓的事，但是拓魅又咄咄逼人...思虑许久，她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亥时刚过，唐萝来到拓魅所说的大户，身法灵活地绕过一干守卫，来到宅邸隐秘至极的钱库，她有些矛盾地将银票捏在手心里，把自带的画轴放到装钱的箱子上，算是一物换一物吧，只是这件事不能告诉拓魅，否则他又要变本加厉。
　　唐萝身形一换，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黑夜中。
　　打更的男子望向黑夜中闪过的一道光疑惑，流星吗？正准备去关上大门，门缝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男子一愣，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竟站了一个人。
　　他笑的极为诡异，向自己抛出一个钱袋。
　　“把里面的人杀了，这些钱都是你的”
　　简直莫名其妙，这人是哪里来的啊？没好气地将他打发走，他背靠着门扉，好奇地探头看了看钱袋子里的东西。
　　一阵烟略过鼻尖，他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跪在死人堆中，手持着浸染鲜血的斧头，匍匐在地上的老爷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整个府中的人都向着他的方向，眼球突出七窍流血，不乏有被残缺四肢躯干的，而那切口很明显是被利器所致，他蹬腿惊恐地逃窜，血泊中轻缓踏步的声音传到耳畔。
　　那个在门前见到的人，手持着一卷画轴走向他，轻声抱怨。
　　“唐萝，你做事还真不干净，要我来为你收拾残局啊”
　　唐萝...那不是青阳山的天女吗，他想着，继而男子瞥向他，扔给他那个钱袋，轻蔑鄙夷。
　　“钱是你的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老爷夫人！”恐惧的眼泪不住顺着脸颊滑下。
　　是老爷的仇家吗？那为什么要让他做这样的事啊！老爷于自己的恩情是他一辈子都还不完的！
　　“没什么”他恍若无事道：“我是妖，你们是人，杀人需要理由吗？”
　　他一挥袖，卷起整个府上的尸体，湮没在无边暗夜。

　　不过是往常的一日，唐萝想起昨天拓魅的话，没有在客栈点菜，而是自己出门买了几个包子，刚去看拓魅还在睡着，醒来也一定会饿了吧，她好心地为他买了两个肉包子，而自己则吃最便宜的那种。
　　手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几日煎熬中的生活，唐萝难得地舒心下来，因为她发现，拓魅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的，昨夜回来将钱交给他后，他竟然会面露不忍，告诉她以后不用再做这样的事了。
　　身为众妖瞩目的对象，他举动残忍，无非是被寄予厚望，常年来被灌输错误的思想所致，只要她加以引导，或许他可以站在人的角度思考，昨晚他展现的的怜悯和后悔，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这样想着，行至城门口时，眼中的笑意破碎，热包子接连滚落。
　　人群中，少年哭喊着，头顶悬着数具尸身。
　　“乡亲们，快看看吧，这就是咱们选的好天女啊！她和妖人串通一气，控制我杀了老爷全家，我没脸活着，但我一定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势要铲除妖物！铲除天女唐萝！
　　众人站在城门下，讨伐着曾信奉的天女。
　　她大脑一片空白，悲愤的心情都不复存在，只知道摇晃着人们的肩膀询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昨晚上青阳那个天女和妖怪串通好了，把长安城里最有钱的贾老爷家洗劫一空，不仅如此，还蛊惑家奴杀了他全家，作孽啊！”
　　“唐萝与妖怪串通一气？如何证明！”
　　“喏，这小哥昨晚上亲眼看到的啊！他也是惨，受人控制害了一家性命...唉...肯定恨死这两人了”
　　唐萝惊恐地意识到事情的真相，人群中又窜出来一个小哥，正是客栈的店小二，他义正言辞道：“我证明！那天我看到一个女的赤身裸体地着站在妖怪面前，旁边还躺了两具尸体，当时人都吓傻了不敢出去，我就趴在一边偷听，确实听到了那妖怪管她叫唐萝！想必两人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关系！我知道两人就住在我家客栈，乡亲们，咱们这就去把他们这对狗男女揪出来！”
　　周遭的人对唐萝这个人的骂声始终没有停下，他们恨自己选错了人，老天也瞎了眼，怎么选出这么一个娼妇做天女，这种人还不如早点去死好了。
　　唐萝处在人群中捂着脸，眼泪不自觉地蔓出眼眶，颓然跪下。
　　“看清现实吧”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她抬头望去，正是那张她最不想见到的脸。
　　“唐萝，本座只是答应你本座不杀人，但不代表本座不能控制别人杀人”
　　唐萝轻笑：“将我的名誉毁于一旦，你很开心吧”
　　拓魅微微蹙眉俯视着她，心阵阵抽痛，但是为了她能够抛弃既往的那些礼教，他必须这么做，将她加诸于一无所有的境地，她就会来地狱中找他。
　　“也该认清现实了唐萝，来本座这里吧，你别无选择”
　　她摇晃着起身，身形不稳，嘴角染上一抹凄厉的笑意。
　　“拓魅...这辈子，都别妄想我会屈服...”
　　谩骂声渐渐停下，她倒在拓魅怀中，索性就这样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