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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上花开(1) ...

  •   很早就有人告诉她,于妖而言,生命只需欺骗强占,倘若骗了感情,还都还不起。
      她付之一笑,像她这样低等的妖,要活下去已经耗尽心力。
      三天前,她被诊出梅毒。
      这在青楼或许平平无奇,老鸨却是不会放过任何榨干她的机会,她抢走她所有的积蓄,让她戴上面纱,丢给她最后一个嫖客。
      身子已经十分虚弱,连拨弄琴弦的力气都被抽干,古筝传达出的深深怨怼,更像是气绝的呜咽。
      “姑娘身体抱恙?”
      自从附在这具身体上,她阅览的男人不计其数,男人不过是□□动物,照之以往她一曲弹毕,他们定会性急地凑近,可今日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男子,竟然会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的身体?
      她刻意细声细语掩饰倦怠:“没,只是有些风寒”
      “如果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接客呢?”
      她盯着他,许久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在残酷的人世中会听到什么温柔的言语,在她病重之际,会有一个人出现,给她不敢奢望的怜悯。
      泪水弥漫上眼眶,她捂住嘴小声抽泣,男子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走进,他拿出碎银放在桌上,道:“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日去找个大夫吧”
      说罢,他就离开了屋子,而她捧着手中的银锭,哭的一塌糊涂。
      曾经有多少个人,只将她视为玩物,即便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是自己,她也会厌恶痛恨世态炎凉,生不如死,可她无法在这副身体溃烂前脱离,她只能和这个女人一起,沦陷至底。
      下一次的重生,会否还是这种命运?
      她想到了刚刚离去的那个男人,无论是他走进房间时的满面愁容,得知她身体抱恙时的惊异怜惜,抑或是离去时的风流忧郁,无一不烙印在心。
      像飞蛾扑火般,哪怕是仅有的光芒,她也义无反顾。
      她执起桌上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划上左腕...

      循着幼时的记忆,她翻山越岭来到了长安城,长安城相较七年前繁华更胜,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她背着这几日在外做杂活攒下的盘缠,站在长安城门口将包裹高高抛向天空,举起双手大声呼喊。
      “我陶小跳又回来啦!”
      穿行过城门的人群纷纷驻足,奇怪地回望陶小跳。
      哪来的乡巴佬。
      苏吉穿过城门时也被她吓着,手中捧着大包小包的干草药呼啦啦掉落在地,陶小跳见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上前帮他拾起药材。
      “嘿嘿,大哥,不好意思哈”
      苏吉没和她多言语,瞪了她一眼就火急火燎地抱起药包跑出城。
      陶小跳撇撇嘴,嘛,看来人家有急事。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长安城,长安城中到处叫卖吆喝着,在街上常能看见商贾官宦,这些人和普通老百姓一起采买,小贩也都一贯笑脸相迎地将他们送走,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和乐。
      这简直就是陶小跳梦寐以求的天堂。
      她走到家烧饼摊,花三个铜板买了两个酥油饼,边吃边瞄两侧的小摊,行至一处玉器摊停了下来,捻起红絮上的一支玉簪,问道:“老板,这多少钱?”
      老板笑呵呵搓着手:“姑娘好眼力,这玉簪昨天我才托人磨出来,我看姑娘面善,给个折扣,二两银子”
      陶小跳倒吸一口凉气,二两银子?这些天她总共也才挣了二两。
      心里虽不满,可陶小跳面上却是无比镇定的,她摆出一副行家的姿态,讪笑着道:“老板,你可别唬我,你看你这玉成色不足,不用镜子都能看出杂质来,二两银子?你心还真黑啊,要我看,这玉簪顶多值一两”
      老板敛了几分笑意,眼神夹杂着威胁,奸商本质暴露无遗,趴在她耳朵根小声道:“小姑娘,话不能乱说”
      说着他用余光瞄了瞄她身后,陶小跳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几个彪形大汉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要把她撕碎了一般。
      陶小跳挠挠鼻尖,冷笑道:“老板,你这是图财啊,还是害命啊?”
      “姑娘,只要你不声张,咱们好说不是?”
      “我看你就是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欺负外地不懂你这的规矩”
      “姑娘,你别怪我,在这长安城里谁都不好混,都是为了赚几个钱养家糊口,你要是付了这二两,簪子你拿走,我保证你平安无事走出这条街”
      陶小跳侧目盯着老板满脸不屑,不声不响地掉转个身,深吸一口气,以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喊。
      “快来人瞅瞅啊!奸商谋财又害命,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店老板和几个糙汉皆是愣住了,趁着这会空档,街上听见这声喊叫的人都簇拥过来,一个老妇上前扶起趴在地上撒泼打诨,大哭不止的陶小跳,关切问道:“娃娃,这是咋了?”
      陶小跳的一双大眼睛顿时水洼洼的,掩面不住抽泣。
      “婆婆,你不知道,这混蛋店老板原是我叔父,为了进京做买卖,把我爹娘在家里那点地全变卖了,我家家徒四壁,爹爹被气死,娘也饿死了,姐姐为了让我活命把自己抵给一家大户,我攥着这点救命的钱来京告状,没到官府就遇上这个禽兽,他看出是我竟要当街行凶,本以为长安城是皇上住的地方,现在看来...只怕又是羊入虎口罢了...”
      陶小跳哭的满脸通红不时气绝,还不忘维持女孩子家娇滴滴的形象,老妇听的心疼,围观的人皆是不忍,怒目对着店主,嘴里嘟囔咒骂着:“什么人啊,自家人都害”
      “这种禽兽也能出来做买卖?赶紧让官府的人把他抓走!”
      老板完全听傻了眼,怎么这小姑娘三言两语他就成了欺兄瞒嫂的混账?再说,他根本不是她的什么叔父,今天他们才第一次见,哪来的什么姐姐妹妹!
      店老板气的直跺脚,指着陶小跳唾沫横飞道:“你含血喷人!父老乡亲们,你们可千万不能信啊!”
      陶小跳哭的更厉害,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哼...我知道,没人信,我说的都没人信!就让他杀了我好了,婆婆你走,我不想连累你!就让我去和爹娘见面吧,没能帮他们沉冤得雪,我也没脸活着了!”
      陶小跳轻推老妇,掏出白巾帕捂住嘴咳嗽,老太太像是搂着自己的孙女,一时间触景生情,干涸的眼眶中竟也湿润了:“娃娃,别怕,有婆婆在这,要杀就把老太婆我一起杀了吧!”
      众人眼角含泪,再看陶小跳移开手帕时,上面印着一块刺眼的血渍。
      “天啊...”
      几个小姑娘心疼的不行,捂嘴哭泣,路过的大哥大姐也看不下去了,大声声讨着要将这人绳之以法,一人还声称已经报官,他插翅难飞。
      老板哪还敢跟她要什么银子,示意壮汉们麻利地收拾摊位准备逃跑,路人看出势头涌上去阻拦他,眼瞅着官府的人就要到了,他也顾不得什么玉簪了,甩下整个玉器摊撒腿就跑,摆脱那帮追赶的人时还被薅下一大把头发,头顶光秃了好几片。
      陶小跳暗喜道:哼,跟我玩无赖,再多学几年吧。
      她擦干眼泪,对这些仗义相助的人鞠躬,待他们散去后在老妇的搀扶下走向玉器摊,从里面择了一个成色最好的,至少也要十两的玉镯子。
      “婆婆,谢谢你,我把这个拿回去放在爹娘坟头就好”
      “傻孩子,这本就是他拿你家的钱变卖的,这些都是你的啊”
      陶小跳这时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姿态,道:“都不重要了,今儿个多亏了大家,他的罪行得以被揭发,我和爹娘都没什么遗憾了,至于这些,还请婆婆代我分给京城同样命苦的人吧”
      “这...那你怎么办啊?”
      “我想要去投靠曾经相救的恩人,只是不知她现在在哪里...”
      “你说吧,老太太我在长安城住了快三十年,哪有蚂蚁哪有知了我都知道”
      陶小跳喜出望外,握着老妇的手道:“太好了,婆婆,您知道苏瑶吗?”
      “苏瑶...这不是苏家的千金吗?”
      “对对对!就是苏家!”
      老妇闻言面有难色,道:“孩子,不是婆婆给你泼冷水,苏家现在的情况可不怎么好,你确定要投奔他们?”
      陶小跳疑惑道:“此话怎讲?”
      “唉...一言难尽,苏小姐家生变故,现落难在外,我曾去给她送过些口粮,知道她现在在哪,只是...你是想去找苏小姐,还是投奔苏府?”
      闻得“落难”二字,陶小跳双眉紧蹙,此次她下山的首程定在长安,就是为了报答当年逃荒时苏瑶一饭之恩。
      八年不见,时移世易,如今苏瑶有难,即便她是个卑微的穷姑娘,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学问,但是她知道如何做人,恩人有难,她岂能袖手旁观?这种情义无关利益,也不论她体会过多少人情冷暖,都坚定地扎根在陶小跳内心深处。
      “婆婆,请带我去苏小姐那里”
      他一直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陶小跳随老妇离去后,他来到刚刚起事的摊位,挟起那只玉簪,手掌温热地摩挲着。
      是不是她骗人已经成为习惯呢?那为什么又不拿走所有的玉器?
      他不明白。

      自云程崖一事后,青阳的长老们接连数日闭门不出。
      “真人,我觉得还是要集青阳全派弟子之力,下山寻找黄泉石!”
      “我不赞同,此番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青阳在自家被人抢了黄泉石,青阳颜面何存!”
      “而且若是青阳贤能的弟子全下山,谁来镇守青阳,难不成还要犯玉映那时的错误吗!”
      “更何况如此兴师动众,若是被妖界知道了,他们定会趁虚而入!”
      “那你们说怎么办!黄泉石就这么送人家了?”
      四位长老唇枪舌剑,大殿之上清修尽毁,说到底还是因为黄泉石被夺一事,否则昔日协助掌门处理门派事务的长老们皆是一派德高望重,怎会如此有失风骨。
      佩玖盘腿坐在正中的软塌上,身旁焚一炉紫檀香,双手轻轻搭在膝上闭目养神。
      “真人?”
      他缓缓张开眼睛,原本缭绕在他身侧的恬静被打破,他眸子里透出的是令人噤声的淡漠和坚毅,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沧桑,对凉薄早已习惯,只一眼就能窥探到人性至深,让人不寒而栗,使得鲜少有人敢于他对视。他仪表堂堂的面上剑眉浓重,鼻翼高挺薄唇紧闭,面颊消瘦却充盈着棱角,束发上的沉香木冠插着孔雀尾羽,后侧垂下黑漆的流苏,两鬓刘海处后嵌着三条金玉,额前画着玄青色的掌门道印,其余青丝自然放下,还有一缕搭在脖颈间,和他金边墨黑的披风混在一起,不过而立之年,庄重肃穆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只一人去”
      他低声说着,沉稳却有力。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
      话音刚落,唐萝推门走入,原来佩玖心中早有打算,她已在门外静候许久。
      她步上太极殿,两手束剑,躬身恭敬道:“守护黄泉石乃是唐萝之责,黄泉石被歹人夺去是唐萝之过,找回黄泉石也自然也是唐萝之务”
      老者捋着胡须沉吟:“话是不错,可你毕竟是一介女流...”
      唐萝微微挑眉,道:“诸位可是信不过唐萝?”
      另一长老拍他示意:在这青阳山,除了佩玖,论武功法术的确只有唐萝担得起。
      众人皆不再言语,佩玖目及唐萝徐徐道:“此事重大,你自有分寸”
      “是”
      唐萝接过佩玖的法器青玄镜,若唐萝不敌那人,无论那人是何等神仙,用此法器便可将那人定在镜中。
      “只有一月”
      这无非是唐萝最终的期限,倘若她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找不回黄泉石,佩玖就会派别人去完成,这对唐萝而言可谓是奇耻大辱。
      “对了,还有一事”长老又启唇道:“祭天那日我设下的结界感应另有一人逃出了青阳”
      “谁?”
      佩玖瞥着他问道,向来吝惜自己的言语。
      “好像是流盈轩那边,钱言手下的一个杂役”
      佩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阖上双目。
      “不用管了”

      陶小跳被老妇引至郊外的一处茅屋,这地方荒凉的连个鸟都没有,屋子的墙壁已经裂纹,窗户纸破破烂烂的,屋顶还破出几个洞,要不是正逢盛夏,这屋子里根本不能住人。
      老妇指着屋子,道:“就是这里”
      陶小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里?”
      老妇摇摇头,连声叹气道:“都是命啊...我不和你一起了,也不要告诉他们是我将你带来的,否则他们定不会再见我了,你且记住,进了屋子无论见了什么都不要惊慌”
      “好,多谢婆婆”
      老妇离去后,陶小跳站在门前拍拍脸,在心里不断默念冷静,冷静,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表露在面上。
      三声叩击后,屋内无人回应。
      她再次叩门,内部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但是等了许久,还是没人来应门,她大着胆子推开木门,每走一步都无比紧张。
      刺鼻的药味充斥着屋子,灶台都是土坯,上面熬的药正到时辰,药汤在不断外溢,陶小跳熄灭柴火,拿起一旁的麻布将汤药倒在碗里。
      她端起瓷碗,道:“苏小姐,这药已经熬好了”
      她慢慢走向床榻,床幔后的身影让她不禁胆寒。
      “放在台子上吧”
      床帘后的人柔声说着,陶小跳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不多时纱帘后探出一只干枯的手臂,手臂苍白如石灰,陶小跳震惊问道:“苏小姐,您这是...”
      苏瑶将药碗带回床内,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是我失礼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苏小姐,我叫陶小跳,可能您不认得我,但是我一直记得您”
      “记得我?”
      “八年前岭南闹饥荒,我爹娘接连饿死在路上,我一路乞讨到长安城外,是您给了我一碗饭吃,我才有命活到今日”
      “这样啊...那你今天...”
      陶小跳身子前倾,攥紧拳头说道:“不满小姐说,小跳没能耐,这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今日有幸回来,就是一心想报恩的,这玉镯子不值几个钱,权当是小跳的心意吧”
      陶小跳将玉镯子递给苏瑶,两人手指相触的刹那,陶小跳只觉她右手冰冷的活像死人,此时苏吉捕猎归来,陶小跳与他对视,正疑惑怎么又遇上了这人,可苏吉却突然发了疯般冲上去和陶小跳厮打,陶小跳不明所以被打,苏瑶情急之下掀开帘子大喝。
      “阿吉!住手!”
      陶小跳惊恐地看着她,靠十二万分的努力才将尖叫的欲望压下去,床内苏瑶面容枯槁全身惨白,眼珠赤红的跟流下血泪一样,每次活动都能听到咔咔作响的关节声,唯独肚子圆鼓高挺,和她骨架般的身材衔接在一起更加渗人。
      意识到陶小跳异样的目光,她刷地合上帘子大哭起来,苏吉跑过去趴在她床边安慰她,不时狠瞪着陶小跳。
      陶小跳一阵眩晕,她大口呼气,几次反复她才勉强平稳心绪,走到苏瑶床边轻轻蹲下。
      “苏小姐,我不怕了”
      苏瑶闻言停止了呜咽,苏吉也惊异地看着她,她舔舔下唇,又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她的印象中,虽然苏瑶的样貌平平,甚至比不上青阳的那些女弟子,但是在快饿死的时候,苏瑶就像是为她渡劫的菩萨。
      “你不知道吗?”苏吉问道。
      “我八年没有回长安城了,这次回来就是想报答苏小姐的一饭之恩,谁知...”
      苏吉却突然发飙,猛地拍床板。
      “还不是朱懿那个禽兽!”
      “朱懿?”
      苏吉忍着悲痛向陶小跳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朱懿本是苏家的上门女婿,两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亲,婚后二人一直相敬如宾,感情淡淡的,他们一个是温婉的大家闺秀,一个温润的文人墨客,旁人也就没多想什么,婚后几年苏瑶怀孕,无意中撞见朱懿和她家的一个丫鬟小蝶不清不楚,这才大发雷霆,但念在保全他的颜面,她私下告知两人行止于此,小蝶敬茶示意与他情断,可等她第二天醒来时,她双瞳鲜红全身惨白,嘴角还挂着血,她走出房门时正撞上苏母,苏母患有隐疾当场走了,丫鬟仆人们也纷纷拿起扫把火把追赶她,朱懿搀着苏父出门大呼妖怪,苏父发现苏母尸首痛心疾首,声称势要除妖,一时间苏瑶在自家被无数人喊打,她拖着大腹便便的肚子根本跑不快,鸡蛋石子通通砸在她身上,她咬紧牙关,忍着痛死命护着肚子,最后还是身为下人的苏吉出现将她从偏门带走,她才逃过一劫。
      陶小跳心情无比沉重,她沉默了半晌,冷道:“他们都相信苏小姐是妖怪吗?”
      沉默是最好的肯定。
      连至亲之间的信任都是虚晃的吗?
      “王八蛋”

      她用仅存不多的调味品给苏瑶做了一盘素椒炒鸡,鸡是苏吉捕的野山鸡,调料是她回长安买的,虽然耗费的时间多了点,好在野山鸡味道很鲜,苏吉把一盘炒鸡和米饭搬到苏瑶床前,因苏瑶不吃鸡头,他还特地把鸡头捡出来啃了,苏瑶吃剩下的他才开始吃。
      “小跳,你不吃吗?”苏瑶把鸡块放到她碗里问道。
      “不了,你们吃吧”
      陶小跳自从听完苏瑶的遭遇后,就再也没有心思吃饭了。
      “嗯...你的手艺还真挺不错的”苏吉砸吧着嘴道。
      “我这几年就是干这个的”
      “你是厨子?”
      “我是老妈子”
      “哈哈哈”
      三人还算欢愉地用过一餐,陶小跳天南海北地给他们讲这些年来的见闻,苏吉眼界不广,听青阳山上神仙的事总是频频惊呼,而苏瑶也被她滑稽的模仿逗得莞尔浅笑,荒野的茅屋中笑声持续了很久,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言笑晏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灯还亮着,苏瑶直到笑的倦了沉沉睡去,陶小跳将苏吉约在门前的树林。
      服侍苏瑶睡下,苏吉抵达时,陶小跳伫立在黑暗中,那双眸子里装的再也不是捉弄遍世人的狡猾可爱,是对人情人世的顽固。
      信念,坚如金石。
      “阿吉,要怎么救她?”
      坚强的假面终于崩坏,苏吉掩面悲戚道:“这些天我给小姐也找过不少大夫,他们说开的这些药方只是能给小姐再续几天的命,治标不治本”
      凡人的方法已经不行了吗...
      “这可还有什么仙道?”
      不知她为何突然转念想到仙道,苏吉半蒙半就道:“仙道?嗯...那应该就是鹤颐楼的黄半仙了”
      “你称他为仙人,他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半仙嘛,就是什么都知道喽,好多人排着队去求她解惑,因为这点鹤颐楼才让她白吃白住的,只是这人怪得很,有不少大户提着一箱子金银珠宝去她照样不看,反倒些穷困潦倒的乞丐来看相她却分文不取”
      “好,我即刻去找他,你照顾好苏小姐”
      苏吉拉住她道:“这么晚去?不能等明天吗?”
      陶小跳回首漾起微笑。
      “她等不起了”

      来到鹤颐楼已过三更,鹤颐楼里还是灯火通明,陶小跳暗叹这里不愧为长安城中最大的酒楼,五层的楼阁宏伟大气,在夜色的笼罩下更增添几分神秘的韵味。顺着人群踏进楼内,里面金碧辉煌,晃花了陶小跳的眼睛,楼内男男女女数不胜数,似乎这个时辰鹤颐楼才真正开张。
      她晕乎乎地在大殿中找到一个小二,问黄半仙在哪,小二笑呵呵指着二楼道:“喏,黄半仙在二楼住着呢”
      连问了好几个人,好不容易找到楼梯口,刚踏上二楼的地板,就见对面的房间外排了一大溜长队。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啊...
      打定主意站着过夜,她依靠在红柱子上小憩,才没等多久,屋子里出来一个面相富贵的商人,他对着人群大声询问。
      “你们谁叫陶筱笤?”
      陶小跳困得晕晕乎乎,那人喊了好多声她才意识过来,莫名觉出黄半仙的优待,她顿时睡意全无,跳起来举着胳膊大喊。。
      我!我我我!”
      挤过那帮不怀好意看着她的人,她来到那人身边。
      “我叫陶筱笤!”
      富商上下打量她一番,对众人道:“刚半仙跟我说今晚只面这位姑娘,其他人都散了吧”
      陶小跳被这突如其来的眷顾吓到了,他怎么知道我要来?难不成真的是半仙?
      其余的人或摇头或叹气,没逗留多久就都散开了,富商也对陶小跳抱拳离去,刚刚还排在末尾,现在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门前。
      她显然对这份殊荣受宠若惊,抖擞精神整理衣襟,慢慢推开了门扉。
      “你再不来,苏瑶就去见西天佛祖了”
      没等她言语,面前的人抢先发话,她一身棕红斗篷坐在桌前,帽檐盖了大半张脸,手指粗糙枯黄,不耐烦地在桌上敲击,要不是听她的声音,陶小跳几乎都要误以为她是个男人。
      一语戳中陶小跳心窝,她心花怒放地冲到她桌前激动询问。
      “你知道怎么救她对不对!”
      “当然,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要怎样才能救她?”
      “苏瑶中的是妖毒,普通人的药方当然救不了,本来她这妖毒很好解,只是她怀有身孕,强行解毒无异于让孩子胎死腹中,所以棘手。为今之计,只有取东海龙宫的镇魂珠为她续命,待产下胎儿后再肃清她体内妖毒”
      “镇魂...珠?”
      黄半仙手一挥,陶小跳跟前就飘浮了个蓝洼洼的珠子,她伸手去点,却只能感觉到微香的烟雾划过手指。
      “镇魂珠是东海龙王络纬所有,因七年前络纬水淹齐鲁,天庭责令要他受雷击火焚,他抽出法力自惩,天庭这才绕过了他,而他法力的凝结,便是这龙宫至宝,镇魂珠”
      黄半仙撤手,呈现在陶小跳眼前的珠子也随之消失了,陶小跳没多感叹,只问:“去东海往返要多久?”
      “至少一月”
      “苏瑶她...还能撑多久?”
      “即便有我帮她,她顶多能再撑十日”
      “只有十天?就算我拿到了镇魂珠又怎样,我根本来不及赶回来!”
      “可以,你可以”
      不知她何处来的自信,陶小跳听她的话似乎坚信自己一定能赶回来,便又问她可是有何方法,黄半仙笑而不语,淡淡道:“你该离开了”
      陶小跳被她绕的一头雾水,什么破仙人,说话说一半,怎么凡是个神仙说话都阴阳怪气的!
      她气恼地踢上木柱,下楼时随意一瞥,却望见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身影。
      他怎么在这?
      还是一袭白衣不染风尘,桌子上除了一壶酒什么也没摆,他独自坐在桌前饮酒,周围的喧嚣望而却步,像极了怅然失意被贬谪的仙人。
      陶小跳前脚打算绕开他,后脚就想到他那日在青阳的本领...
      或许他可以带自己去东海。
      他抢了黄泉石本就理亏,如果帮他隐瞒的行踪的话,这个人情,总要还吧?

      酒这东西应该是凡人智慧的结晶,总听说再厉害的人在它面前也要暴露本性,这使得白颜朗一度以为酒是人间造出的法宝。
      这应该是第五坛了,为什么他还是没什么变化?难道他天生对酒这种东西免疫?亏得他还想看看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打算再喝一杯就离开了,对面却突然坐过来一个大眼睛笑盈盈的少女。
      “喝闷酒呐,小偷”
      白颜朗执杯有些不悦地看着她,她嘟囔着:“不会是不认得我了吧...”
      他放下杯盏,轻声回应。
      “认得,骗子”
      “哈哈哈,你是小偷我是骗子,看来我们还蛮有缘的”
      白颜朗没有理她。
      似乎只要在他面前,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就打了结,自带让人语塞的能力。
      “我说,别这么冷淡,我就是想来问问,你抢了黄泉石,就不担心青阳的人来找你吗?”
      “为什么担心?这本就属于我”
      “之前我就不明白,你怎么会将它视为己有,不过也罢了,和你这样的怪人说了也是白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青阳那帮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就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带着黄泉石在街上跑,被他们抓到了可有罪受”
      “他们抓不到”
      “你还真是自信啊...”她翻过另一支杯子,毫不客气地倒满杯,将腿架在凳子上,痞里痞气地打了个响指:“小二!烧鸡,鳜鱼,酱肘子,各一份打包带走!”
      “好嘞!”小二喜滋滋地退下,白颜朗越看越疑惑,她到底想干嘛?
      陶小跳仰脖一口饮下,贪婪地舔舔嘴角的余酿,道:“我们不妨打个赌,我把你的消息透露给青阳,你和青阳再打一次,这次青阳有备而来,你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这是他第一次来人间,他不明白在心底骚扰的这种烦闷究竟从何而来,他脸色越发阴沉,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越发觉得对她无话可说。
      这是否就是世人口中的威胁?
      她指尖蘸酒,缓慢地描摹着杯沿。
      “或者...你可以求我不说”
      白颜朗嗤笑,将杯中残存的酒饮尽,盯着她犹如猎豹捕兔。
      “如果,我不答应呢?”
      陶小跳听他这么说似乎更加有自信:“佩玖有一法器,是青阳世代传承,此法器名为青玄镜,只要佩玖念了法诀儿,论他是大罗神仙还是妖魔鬼怪,一律被困在镜中。当年青阳大难,玉映就是用这玩意制服了妖王鹫羽。白师兄,我知道你道行不浅,但你就算再厉害,能比那鹫妖王还厉害?”
      竟然将他与妖物相比?着实可笑。
      他随意整理衣摆,随意道:“你想要说,请便”
      “你!”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像他这样执拗的人,既然来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服软试试了。
      泪花瞬时顺着黑洼洼的大眼睛流下,白颜朗提起杯盏瞥了她一眼,她涕泣涟涟道:“白师兄,实不相瞒,我威胁你,是想你带我去东海救我的恩人”
      “恩人?”
      “她被妖怪陷害,没有东海的镇魂珠就活不了,我往返东海至少也要一月,她只剩十天可活,白师兄,念在小跳的一片报恩之心,请帮帮她吧,我保证,你的行踪我半个字都不会说!”
      白颜朗沉默着打量她,虽然她说得情真意切,可白日里她也是一番真情,是不是这次,她也在骗自己呢?
      “东海路途险阻,想要到达极为不易,你一届凡人路上可能就丢了性命,况且...你骗人成性,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陶小跳顿时血气翻涌,拍案而起。
      “我骗人成性?好好,世人不过都是瞎子,罔论何为真情何为假意,我不过是满嘴油腔滑调的小人,报恩这种高尚的事情也不可能是我会做的,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是白眼狼我告诉你,我陶小跳就算是爬,也会爬去东海!我要让你知道,你口中的骗子,贱命一条,却也是有情义的!”
      她一番话说的在场人群纷纷驻足观望,端菜上来的小二呆立当场,白颜朗凝视着她一时语塞,表面淡漠,心里却开始懊悔方才的话是否太重。
      陶小跳抢过小二手中的烧鸡,指着白颜朗的方向嘟着嘴赌气大嚷。
      “他买单!”
      随后,她就一溜烟地跑出了鹤颐楼。
      白颜朗望着她逃离的方向无奈地摇头,嘴角竟然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
      当她回到茅屋时,苏瑶和苏吉都睡了,木门开启时吱呀的声音太大,她怕吵醒他们,就没有走进屋,她将手中的烧鸡酱肘顺着窗户纸上的破洞扔进去,回望凄凉夜色中的茅屋似乎摇摇欲坠,而她是唯一可以支撑的梁柱。
      “苏小姐,或许像那个白眼狼所说,我是真的不自量力的,但是如果我袖手旁观,我的良心恐怕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陌上花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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