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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年明月 ...

  •   为了逃避钱眼儿的责骂,陶小跳又躲在了山腰的破庙里。
      她四下划拉着将干草叠成一团,嚼着草根,翘起二郎腿躺在草堆上。
      本来就是胡力那笨蛋摔碎的盘子,怎么偏偏要诬陷到她的头上?钱眼儿和她辩驳不成恼羞成怒,仗着自己学过两年擀面功夫,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动手打她,不跑是白痴。
      “唉...”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次虽然逃出来了,但明天就是青阳三年一度的祭天大典,整个青阳山的弟子都要出席,她不得不回去,难免要被钱眼儿变着法儿的数落。
      其实这样的事有过很多次,只因陶小跳无父无母,在青阳人又低微,自然人尽可欺,所以她总是想着,青阳的这些个什么得道真人,哪一天都死了才好。
      呸呸呸,还是不要都死了,至少留下佩玖和唐萝吧。
      陶小跳看来青阳山这地方没甚人气儿,也就佩玖和唐萝算是个人物。
      她眼瞅着破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翻身打了个哈切,渐渐进入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吱呀”的一声,破庙的大门被推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潲到陶小跳脸上,夜雨冰冰凉凉的,她不耐烦地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睡眼惺忪道:“谁啊?”
      门口的人没有回答。
      陶小跳搓搓眼睛,一个丰采高雅,长身玉立的男子伫立在门旁,他外披件素白敞襟的广袖褙子,乍一看布料上还泛着些许青玄色的荧光,内衬黛黑玉白长衫,布带将外袍内裳紧紧裹着,显出优雅纤细的腰身,墨样的长发如瀑布流淌开,光洁的额头上还有好看的美人尖,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随风摆过宽敞的袖口,温文尔雅又气宇轩昂,样貌风神如月,这在刚睡醒的陶小跳看来简直恍若天神下凡。
      她眨巴着眼睛盯了又盯,确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幻觉后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乖乖,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俊的人。
      她拍拍屁股上的干草,拱手笑呵呵道:“这位师兄好面生,近来才上的青阳?”
      那人似才发觉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微微侧目思索着。
      “这里就是青阳山吗?”
      陶小跳诧异道:“当然!不然师兄以为是在哪里?”
      那人沉默着,仍旧没有回应。
      陶小跳顿觉尴尬,挠挠鼻尖缓和气氛,道:“这位师兄,外面雨大,进来避避吧”
      邀请他进屋躲雨,他又是踌躇半晌才走进。
      陶小跳见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倒有几分像不谙世事的婴孩,且听他刚才的话,多半是慕名而来,想拜师学艺,求个升仙之法罢了。
      可惜了这么一块璞玉,在青阳学个三五年准保变成钱眼儿那副德行。
      陶小跳生起火想让他暖和暖和,昏暗的屋子里被火光照亮,她这才发现他面容实在是好看的过分。面如冠玉,肤如凝脂,如水墨画一般的眉眼,微微一瞥都像极了初春含苞待放的海棠,偏偏这对眸子不留情,冷漠的神情倾诉着不可亲近,微启的薄唇好似吐露着人间凉薄,又好似呢喃着与情人的密语,可这张俊美绝伦的脸却不女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在他身边,整个尘世的喧嚣都要退避三舍。
      陶小跳被他绝美的容颜惊的目瞪口呆,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还是个男人。
      她的脸立马就烧了起来,她刚刚十八岁,哪个少女没有思春期,巍峨空旷的青山中和一个陌生男子单独相处在破庙,再加上这个男的又好看的天上有地下无,说不好意思都是轻的,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把衣服给脱了。
      “呃...那什么,还不知道,师兄你怎么称呼啊?”陶小跳强压着内心小鹿乱撞的感觉,打破沉寂道。
      男子看了陶小跳一眼,她顿觉被闪雷击中,电流流窜全身。
      “白颜朗”男子悠悠道。
      “啥?白眼狼?”陶小跳没听清,顺嘴就说了出来。
      察觉到自己冒犯之处的陶小跳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不是在降自己的印象分嘛。
      于是她紧接着道:“呃,白...师兄,你来青阳山做什么啊?”
      白颜朗将一摞干草撒到火上,目不转睛道:“取黄泉石”
      陶小跳闻言大骇。他,他刚才说什么?取黄泉石?黄泉石是青阳的宝贝啊!唐萝守着它守了快十年了,整个青阳的人都把黄泉石当成圣物来供着,眼前这个人竟然轻飘飘地说要取走它?
      她倒吸一口冷气,道:“白师兄,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要把黄泉石带走?”
      “是”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那不是这里的东西”
      陶小跳一听更疑惑了,他说黄泉石不是青阳的东西?可她自打在青阳打杂起就听闻,黄泉石早在几千年前,青阳建派之初就在这了,怎地到了他这里又说黄泉石不应该归青阳所有?
      她讪讪道:“那白师兄以为,黄泉石应该归何人所有?”
      “我”他淡淡道。
      陶小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是个疯子了。
      黄泉石不属青阳而是他的,着实让人笑掉大牙。
      陶小跳挥挥手,笑道:“白师兄,那我给你个建议,你‘取’黄泉石呢,最好还是改日再来吧”
      白颜朗不解,疑惑地看着她,陶小跳瞅他这副正经的脸上童稚未去,没忍住笑出了声。
      “明个儿是青阳三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佩玖要把黄泉石请出来恳谢上苍,届时全青阳的弟子都会到场,你想要在千万人之中‘取’黄泉石,怕是不容易”
      “如何不易?”
      陶小跳被他这一问噎住,如何不易?这不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嘛。
      她摊手嗤笑道:“就好比你能让这瓢泼大雨停了吧”
      白颜朗若有所思,反手一挥,火苗顺着他的衣袖飘忽了片刻,四下又归于寂静。
      陶小跳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可没过多久,窗外的雨声明显弱了下来,待她趴着窗户眼瞄外面的雨势时,整个天空放晴,黑压压的云层中透出一束璀璨的金光打在青阳的主峰上,青阳顶上的琉璃瓦变成颗颗闪烁的星星,从她的角度看去,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青阳好像才是凡人追求的琼楼玉宇,霞色凌霄。
      陶小跳震惊中回望仍然坐在草垛上的白颜朗,这才察觉他好像从进门起身上就没沾染一滴水珠。
      他没有带伞,行走在滂沱大雨中不可能不被淋湿,况且就算他带伞但是藏了起来,外面的地那么泥泞,他的鞋也不可能是干净的。
      而事实情况是,他的鞋没有一丝污渍,洁白如同崭新。
      陶小跳脊梁骨都凉了。
      白颜朗还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现在陶小跳再看他已经不是那副颠倒众生的姿容了,他的双眼犹如鬼魅般盯着自己,盯的她只想逃离。
      她僵硬地挪动着步子,牙关打颤道:“呃,白师兄你看啊,天也亮了,师兄师弟们都等着我打扫院子呢,我就不奉陪了哈”
      她扶着墙根往门口挪动,知她是要走,白颜朗问道:“怎么上青阳?”
      “你打这儿起往东走到一个悬崖口,向西行四五百步,再向北绕到一个桃林,再往南一直走到头就是了”
      白颜朗点点头,陶小跳就风一样地逃出了破庙。
      真是活见鬼了。

      一路小跑回青阳,钱言正指挥着手底下的人为祭天做准备,陶小跳推开在后院打扫的人,直冲进钱言屋子里,气喘吁吁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喝水。
      钱言见她回来了不说,还放肆坐在自己的位置,手拿藤条使劲地敲打桌子,喝道:“赶死啊!”
      陶小跳被他吓的手一嘚瑟,杯子里的水都洒在衣服上,她站起来扑棱水,再给他梳梳胸口,笑脸相迎道:“师兄消气,小跳不该扰着师兄清修,该打该打,但是这次的事可真真了不得了”
      钱言瞧她难得甜言蜜语,也就端住架子,挑眉问道:“怎么着,天塌下来了?”
      陶小跳索性把水都抹干了才将手拿开,点头哈腰地给他递杯水,嘴里却不住叹气:“唉...也差不多了”
      钱言横眉怒对:“喜庆日子,瞎说什么!”
      “师兄你不知道,我刚刚在外边遇见一个怪人,过程挺复杂的不说了,关键在我真切地听到他是打算今日来抢咱们宝贝的!”
      钱言下意识地瞅眼钱柜,接着戒备地推开陶小跳,陶小跳知他会错意尴尬道:“师兄,我指的宝贝,是咱们派的宝贝,不是您那个...”
      闻言他清清嗓子,正色道:“咳咳,咱们派的宝贝,你说黄泉石啊?你少在这蒙我,几千年了这玩意都在青阳待的好好的,有妖道来抢哪次不是碰一鼻子灰?再者说今日是祭天大典,掌门师兄定出关与会,想拿黄泉石?我看比登天还难”
      “唉呦我的师兄诶,你可不知道他那本事,昨儿晚上那雨瞧见了吧,他手就那么轻轻一挥,刷的一下天就晴了,小跳亲眼所见,如有虚言我天打雷劈!”
      钱言见她说的言之凿凿,敛眸沉思道:“按理说这天下不下雨,是归龙王管的,会不会只是巧合...”
      陶小跳自知和他解释不清,又叮嘱他务必要将这件事告诉佩玖,随即来到了登遐殿。
      她在登遐殿外游荡了许久,环顾四周,确认没什么旁人才将袖子里的纸团顺出来,手脚麻利地塞在杂草中的一个通风口。
      唐萝,拜托今早祭天前你一定要看到啊。

      七年前,如今的东海龙王络纬还是太子时,为了一个人间女子水淹齐鲁。
      为了救济齐鲁大水,皇帝接连数日吃斋念佛寻人作法,齐鲁的百姓更是集体朝着东海的方向三跪九叩,乞求络纬收去法事。
      在这场洪灾中尤以三家京城大户伤亡惨重,轰动之大一度震动了天界,且不说天庭对络纬作出何种处决,向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青阳断不会坐视不理。
      玉映时任青阳掌门,带着一众青阳弟子御风前往齐鲁援助,青阳山上无人镇守,道行尚浅的弟子又没什么规矩,妖王鹫羽率领手下妖魔齐攻青阳,千百年来青阳头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也就是在这时,陶小跳结识了人们口中的天女,唐萝。
      那日陶小跳来到青阳当满一年,青阳处处战火连天,留守的弟子们拼死抵抗,而她只是一个打扫后院的杂役,每日除了抱头鼠窜就只能整理事后战场,有时候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天生的命苦,从一个要死人的地方到了另一个要死人的地方,没什么差别。
      家乡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她沿路求乞来到青阳,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天天被人欺负,好歹能混上两口饭吃,结果没过两天青阳也变成了战场。
      渐渐对死亡麻木的她那天夜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要不我去死吧,活着太累。
      她赤脚步入秋风,空气中腥咸的味道还在,外面能依稀看到几个飘忽的鬼影,只要踏出玉映划下的圈子,她立刻就会被镰刀砍死。
      就在她前脚刚踏出光圈的瞬刹那,一名蓝裳少女横在她身前,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执剑挡住镰刀,击退厉鬼后将她拉回了圈子。
      她微微有些愠怒道:“你做什么?不知道你会死吗?”
      陶小跳晕晕乎乎地竟然看呆了,眼前的女孩和她相仿年纪,一袭浅蓝色纱衣,套在肘处的水袖缀有五颗珍珠,脚踩着充满异域风情的天水碧绣鞋,头饰不繁杂恰到好处,额头正中挂坠的水晶璀璨夺目,亮晶晶的眸子温婉动人,鼻子玲珑小巧,嘴唇不点樱红,虽然不是绝世美女,眉宇间还挂着几分稚嫩,但初见便已能品出她大义凛然,以天下为先的担当,这种气质,是别人如何都学不来的。
      唐萝问她话却不得回答,亦对自己一时的气恼后知后觉,转而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做傻事?”
      “我...”陶小跳支支吾吾吐不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告诉她我就是不想活着了,这样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唐萝看出了她面有难色,便不再追问,拉着她的手将她牵引回流盈轩。
      “夜间阴气重,那帮妖魔专挑这个时候出来蛊惑人心,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唐萝正欲离开,陶小跳却突然拽住她的袖子,道:“我从没见过你,你小小年龄却有这样大的本领,你究竟是谁?”
      鲜有人主动和唐萝说话,她绽放如花笑颜。
      “登遐殿,唐萝”
      “你就是那个天女!”
      唐萝颔首疲态一笑,似乎她并不为这样的身份感到荣幸骄傲,反倒有些难以言喻的苦涩。
      “以前我总听人说,登遐殿里的天女足不出户,是为守护苍生,守着黄泉石,故除了掌门外人不得随意进出打扰,怎地今日...”
      “青阳正处在命悬一线之际,我能不能见人,又算是什么大事呢?”
      “说的也是...可是,闭关登遐,你不觉得寂寞吗?”
      陶小跳此言正中唐萝心窝,她蹙眉忍住悲伤,可陶小跳却将这些看在眼里,趴在她耳边低语:“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啊”
      唐萝闻言惊诧地看着她,几乎想抱着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女放声大哭。她是天选的天女,她肩负着守护苍生的使命,可他们都忘记了她也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她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可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次她安慰自己至少有黄泉石陪伴她,但这么长时间黄泉石迟迟没有回应,今天她终于得偿所愿,哪怕只有一个朋友,感动涌上心头时她还是不禁模糊了眼眶。
      “你,你叫什么名字!”唐萝抓住她的手,努力遏制内心激动的心情,望着陶小跳的眸子满怀感激。
      陶小跳掐着腰道:“陶筱笤,大家嫌这名字太绕嘴,就都叫我陶小跳!”
      “小跳,小跳...”她口中默念着她的名字,每念一次都倍觉温暖。
      “啊,对了!”陶小跳翻出兜里的纸包糖,放在唐萝手心,道:“尝尝!”
      唐萝含入花生糖,竟入口即化,唐萝惊叹着对小跳竖起大拇指,道:“好甜!你从哪得的?”
      陶小跳笑嘻嘻地挠挠后脑,道:“我从钱眼儿那偷的!”
      “你...偷东西?”
      “有什么嘛,他也没少块肉,再说他经常仗势欺人,我就不能劫富济贫了?”
      “你这成语...用的似乎有些偏颇...”
      “管他呢,诶唐萝,你要是喜欢吃,我常去登遐殿带给你啊”
      “万万不可!”唐萝惊恐地摇头,陶小跳疑惑道:“为什么?就因为那地方不让人随便进?”
      “如果被玉映真人知道,你会受重罚的!”
      “那不被她知道不就好了?”陶小跳沿着树荫带她来到登遐殿一角,在草堆里翻翻腾腾,嘘声让唐萝凑近瞧,这里竟然有一处拳头大小的通风口!
      “这...你怎么知道的?我在登遐住了这么久都不知这里竟有缺口”
      “闲着无聊瞎逛呗,以后你想吃糖了就在这给我塞片纸,我给你送进去”
      “小跳,你知道,我是天女,不能任由着性子来...”
      “再天女也是人吧,人还没点欲望?玉映跑肚拉稀还不得去茅厕解决?难不成还憋着?”
      “哈哈哈”唐萝被她逗得前仰后翻,两个垂髫少女在萧瑟的寒风中寻找着乱世的宁静。
      这是两人第一次,也是七年来唯一的一次见面。

      今日是青阳祭天的大日子,每次的这个时候,青阳当任的掌门都要请出黄泉石向上天祷告,而她自然随之盛装出席。
      天刚蒙蒙亮,几个服侍她更衣的女弟子就走进了登遐殿,她们手中托着饰品繁复的衣裙,端庄整齐地站在她面前,却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
      其实她很希望她们能同她闲话家常,哪怕不是,聊聊女孩子家喜欢的胭脂刺绣也好。
      她轻轻走到她们身边,脚跟似乎都不沾地,展开华美的舞裙,有些害羞地试探问道:“那个,你叫什么?”
      女弟子受宠若惊,她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哪怕说成是天籁也不为过,柔美却不娇嗔,清脆的跟百灵似的,只是早先师傅嘱托过进了登遐殿就要机灵着点,最好别说话也别乱看,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那就是要命的事,可听她询问却又不好不回答,她只好托着木盘,将头低的愈低。
      “师姐,我叫小蛮”
      女孩跟她回话她喜不自胜,穿上鲜艳的舞装又多嘴问了一句。
      “小蛮,你看我好看吗?”
      谁知这几个女孩竟齐刷刷地跪在她面前,梨花带雨道:“师姐,您饶过我们姐妹吧!”
      唐萝怔住了,涌来的是无尽的伤感。
      是了,三年前的今天,同样有几个女孩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
      她强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让她们将梳妆用品放在桌上,嘴角略有些僵硬地微笑,道:“我自己来就好,你们下去吧”
      女孩们纷纷如羊脱虎口般撤出了登遐殿。
      她坐在铜镜前一遍遍梳妆,泪水一次次抹花她的妆容。
      难道只因为她的身份,她便要一辈子不近人迹的活着?
      她突然想到了几年前偶然结识的那个女孩,像是受了蛊惑,她慢慢走向登遐殿一角的通风口,那里竟真的有一团小小的草纸。
      她空洞的目光仿佛被点亮,光着脚跑过去,跪在地上拾起纸团,在掌中展平,凤毛翎羽铺泻在她身后。
      这个女孩不会写字,所以两人的消息都是以画的形式传递,纸面画了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是一个女人,下面稀稀拉拉的墨点像是人群,又横空跳出来一个男人飞向石头...
      她咬着青葱指尖沉思,莫非画的意思是今天有人要来抢黄泉石?
      她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小跳既然传信给自己,就绝不是危言耸听。
      她箍好腰间的锦带,将纸条递向烛火,就在草纸全部化成灰烬的瞬间,佩玖推开了登遐殿的大门。
      他站在众青阳弟子前,眸子深邃而冷峻,紧闭双唇一派严肃正气,本是温雅的面上不怒自威。
      “唐萝,开始了”

      她主动找到了玉映。
      “我愿意做天女”
      即便是得道多年的玉映也不免震惊,女孩刚刚八岁,她途经多少艰辛,又如何狠心做出决定。
      玉映深知,她将变成天底下最孤独的人。
      在对天女的神圣膜拜至妖魔化的现世中,天女并非是殊荣,而是枷锁。
      这是玉映执掌青阳以来遇到的第三位天选之人,前两任天女无一例外地疯了,傻了,直至白发苍苍满口胡言,她们也从没离开登遐殿半步。
      当天降神兆,玉映初见唐萝时,她很希望这个女孩撒开她的手逃离。
      玉映悟了这么多年,在垂垂老矣之际她终于明白,她要守护的不过是虚妄。
      私欲,暴戾,猜忌,贪念,执迷,无休无止。
      所以那个少年将她带走后,玉映竟生出些许心安。
      与其让这个女孩断送自己的一生,不如将所有一起葬送了吧。
      但几日后这个女孩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坚定地告诉她,她愿意成为天女。
      “你可真的想好了?”
      “是”
      玉映望着她无语凝噎,将她带入登遐殿的那一刻,玉映专注地看着她,她激动地冲向那块剔透的石头,眼中装满憧憬。
      “我来了”
      这是她对黄泉石的第一句话。
      在登遐前几年,唐萝并非任何人都不见,除了玉映,偶尔也会有门派中德高望重的道长来为她讲法,青阳许多高深的法理也专门对她开放,小唐萝天资聪颖,什么都学得很快,加诸有名师点拨,不出两年,她已经拥有别的弟子十年都攒不下的武功修为。
      所以当玉映离开青阳,众妖齐攻主峰时,唐萝以娇小的身躯撑起了青阳的安危,直到妖魔攻入登遐,她也没有丝毫畏惧。
      厮杀中她的血溅到黄泉石上,它竟有了反应,化为一道凌冽的白光冲向妖物,待唐萝再张开眼睛时,妖魔早已烟消云散,面前伫立着一位皎如玉树的美少年。
      她热泪盈眶地想去拥抱那副身躯,不过片刻,少年幻化成黄泉石,再无应答。
      “我知道你会再出现的”
      目睹抱着黄泉石,如同拥着珍爱之人的玉映仿佛明白了什么,她颤抖着锁上登遐殿的大门,透过狭长的缝隙再看女孩最后一眼。
      她最终确认了,自己追寻的道,不存在于世间。
      玉映褪去道服,留书信传衣钵于佩玖,从此人间蒸发。
      有人说她已经同盛琳琅一样在云程得道成仙,有人说她愧于此次青阳危机在云程坠崖,更有人说她看透人世云游四海去了。
      自那之后,只有佩玖会来看她,但佩玖每次来都只有一句话。
      “你是天女,你要守护苍生”
      佩玖为人沉稳寡言,但言辞极具影响,每日来都像是给她洗脑一般,久而久之,她再也无法放下这个使命,以此为至高抱负。
      小唐萝如玉映所想的一样,终归还是沦为了道义的牺牲品。
      但唐萝始终是开心的,她来成为天女,是为了践行和一个人的约定。
      之后连佩玖也不再来了,她每日望着黄泉石出神,跟它说好多话,黄泉石皆如往常散着微黄的光芒,没有任何闪烁。
      她没有放弃,还是和它说话:“如果你有名字,我不会叫你黄泉...陵游,陵游怎么样?陵游花,喜欢看人忧伤的样子...”
      “小晴,茹茹,阿弭,洪宝...嗯...陵游,我再画一副小像给咱俩作伴可好?”
      “陵游,我和自己下棋,你说今天我应该让哪边赢呢?”
      她坚信它能听到,总有一天,它会回应自己。
      这种执迷直至十八岁再一次祭天,登遐殿也只有她一人的声音。

      踏出登遐殿大门,所有青阳弟子呈方列在偌大的白玉砖上排开,将佩剑背在身后,个个屏声息气敬畏俯首,恰逢气节舒朗晴空万里,雄鹰划过长空啸声响彻云霄,两侧宫宇宛若镇守登遐的天将,佩玖背手站在众人面前鹄峙鸾翔,神情肃穆地望着水天一线,成就那道举世清明中的矢志不摇。
      唐萝淡然环顾着人群,在漫漫水色湛蓝中,那个抬头眉开眼笑的少女尤为显眼,察觉到唐萝的注视,她暗暗竖起大拇指,口型忽开忽合。
      你很美。
      唐萝羞涩地敛目浅笑,多年不见,你也越发漂亮了啊。
      她举起手中的盒子,在场弟子纷纷抽剑收剑,她纵身一跃从登遐殿飞向云程,玫红色的轻纱在天际摆开,宛若天地飘摇间盛放的樱花。
      佩玖挥袖轻盈跟上,身后弟子井然有序地紧随其后,人数之多像极在白昼中流淌的银河。
      青阳众人浩浩荡荡飞向云程,陶小跳不懂法术只能依附在钱言身旁,往年因为辈分低微她根本无权祭天,这次还是她贿赂了钱言好久才得着的机会。
      首次祭天陶小跳激动不已,此时她脚下是万丈悬崖下的尘世,人迹已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炊烟袅袅中的村落和一望无垠的油麦田,她目及不远处的云程,云程高耸入云,苍松遍布,此崖曾是神女盛琳琅升仙之地,故又名云程,千百年来青阳祭天皆以此处为传达天意,是希望水神盛琳琅可保佑青阳万古长存,世代守护人间。
      待她再触及地面时,唐萝已在通天台处奉上黄泉石,黄泉石漂浮在正中沉稳旋转,光芒愈强,金光熠熠下唐萝甩开水袖翩然起舞,折手落叶足尖生莲,浓妆淡抹顾盼神飞,即便是九天神女下凡也不能抵她惊鸿一瞥。
      陶小跳看得如痴如醉,周边的人却死活不肯抬头看美的不可方物的唐萝,四大长老连打哈气,她撇撇嘴望向佩玖,佩玖始终注视着唐萝,但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波动。
      佩玖这人啊,太死板。
      都说得道之人要抛却七情六欲,可样样都舍弃了还算是个人吗?
      青阳的这帮榆木脑袋,对人性还没有彻悟便听信高人所言将其弃置鄙夷,要怎么得道?
      唐萝舞至中途,黄泉石突然晃动,缓慢飞向唐萝,与唐萝婀娜的舞姿共和了一段锦绣山河。
      渐渐地,微光中浮现出一少年的身影,陶小跳捂住嘴巴惊叹,原是那黄泉石竟化作了人型!
      少年眉清目秀,眼角眉梢还挂着丝丝妩媚,灰色长发倾泻至膝间,在阳光下闪着银黄的光泽,黛紫色罗襦下衬着浅浅的藕荷广袖,上面悬挂着六穗银珈,每随着唐萝的身形游走都会发出清脆的的响声,腰间松垮缠着一条樱红丝绦,头上只一翡翠芙蓉玉系发间,左耳缀着小巧的陵游耳坠,眉间朱砂轻点,他下颚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长睫露珠冰肌玉骨,冰清玉洁却又魅惑众生。
      他笑吟吟地搂住唐萝纤细的腰身,凑近她的耳畔好似在悄声低语着什么。
      “终于见到你了”
      唐萝出神中察觉到他和自己的亲昵,下意识地推开他绯红了脸颊,陶小跳此时大气都不敢喘,再看向佩玖这边他本无什么反应,但是片刻之后他竟抽剑直刺向少年!
      陶小跳惊呼着推开人群,方行三步便见佩玖攻击的并非那少年,而是不知从哪飞出来的一位白衣男子。
      他的样子,好像很眼熟...
      陶小跳定睛一看,来袭的白衣人正是昨日在破庙遇到的怪人。
      想到此人的本领,陶小跳下意识冲向唐萝,想要将她带离是非之地,本以为佩玖可抵挡一时半刻,但白颜朗对他视若无睹般,只一出手推开他,佩玖就被定住身形,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少年,施法将唐萝飘悬在空中,少年感到威胁讪讪向后挪动着步子,而他指尖轻触少年眉宇间朱砂,少年便又幻化回了黄泉石的模样。
      四长老被吓的魂都没了,唐萝声嘶力竭地喊着,白颜朗携起黄泉石转身欲走,身后弟子悉数涌上阻拦去路,他只是变出长剑反手轻扫,一众人等皆倒地不起。
      而深知白颜朗出现势必引发变故的陶小跳早早溜下了云程,青阳历来不允许门中弟子无故下山,她早对青阳厌倦至极,这次的混乱,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且按他昨日所说,他为黄泉石而来,现在黄泉石已经得手,料想他不会伤害唐萝。
      只是遗憾了刚刚与唐萝再见,便又要分离,这次她一走,不会有人再为唐萝带糖了吧。
      陶小跳抹抹眼泪,最后遥望身后死寂的云程,头也不回地走出青阳的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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