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日往烟萝（1） ...
-
那是他唯一次落魄。
不满鹫羽身为人身却率领众妖，年少负气的他向鹫羽提出挑战。
虽为妖界百年难得一件的奇才，在历经重重风浪的鹫羽看来，他仅是只雏鹰罢了。
结果很明了，他被重伤，鹫羽惜才放他离开，他失血过多晕倒在无名的山野，待再醒来时，因伤势过重无法恢复人身，而面前正有一个娇小的人类女孩给他喂食。
为了生存，他忽闪着翅膀，很不情愿地咽下了谷子，女孩将他放在手心里为他包扎伤口，见她没什么坏心，他也就慢慢放下警惕，在她身边安眠。
后来几天他的伤势逐渐好转，女孩也并无将他抛弃的意思，他发觉女孩无人与之来往，莫非她也是孤儿？
每天，她都会将自己放在竹篓里上山采药，他就窝在竹篓里休息，尝试吃了一口药材却被苦的不行，女孩见状误以为他不爱吃谷子原是以药为食，变本加厉地给他喂药，他心里很苦，但是除了药材也没别的可以吃了。
就这样约莫过了三年，女孩采药，他在竹篓里吃药，两个人相依为命。
其实他早已痊愈，却再也不愿意恢复人身了，不去想如何颠覆神界，如何引领妖界，他宁愿一辈子窝在她的竹篓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海东青。
为什么呢？他坐在冰冷的宫殿中，将手抵在腮边，闭着眼睛反问自己。
“你不要怕，我养着你，我们两个一起活下去”
女孩将矛隼抱在怀里，年节的雪夜中互相取暖，欣赏可望不可即的烟花。
是你说要养着我，是你说要和我一起活下去，为什么，你却消失了？
“尊者，长安城的人已经抓来了，现在就....”小妖单膝跪地向他请示。
微微睁开魅蓝的美眸，透出彻骨的寒冷。
“还用本座教你怎么做吗？”
额边的汗珠摔在地上，小妖诚惶诚恐地退下，不久，听到了一声凄惨的哀嚎，他心满意足地微笑，但片刻过后，鼻尖略过的冷冽味道骤变，胭脂的香味充斥着他的王宫，喧嚣的妖宫静的只能听到面前人的心跳。
他从王座上起身，走下台阶，并未对来人突破宫殿的重重阻隔感到慌神，负手而立，虽是称赞也依旧高傲。
“了不起”
唐萝甩干剑上的血，将剑对准他：“拓魅，我不会任由你再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他笑了，眼前这个被世人视为救世主的天女，竟是满脑子正义幻想的女娃娃。
“我说过，青阳一日不交出黄泉石，本座便每日杀长安一人”
“你以为青阳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我今日就算是与你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你继续生灵涂炭！”
说着她挥舞起手中的芙蓉剑，与他大打出手，但她哪里是拓魅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被拓魅遏住咽喉，压在墙上毫无反抗之力，他加重手里的力道，唐萝面色涨红地挣扎着。
没有掰开拓魅的手，而是从腰间顺出银针向他刺去，拓魅扭头用嘴接住了暗器，淬了一口将它吐在地上，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你还真是天真”
与本座同归于尽？你还没这个能耐，能杀死本座的，只有本座自己。
仍旧死死箍着唐萝，她被掐的口吐白沫，拓魅这才勉强压住杀戮的欲望，想到她天女的身份是和黄泉石脱不了干系的，况且之前他就有耳闻，青阳祭天之际，黄泉石曾与她灵性相通，若是她出了什么事，黄泉石怕是也会有何变故，自砸了地府阅览生死簿无果后，黄泉石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敢拿这件事冒险...
他撤下手，唐萝顺着石壁滑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脖颈两侧印下两个鲜红的指痕。
“那日在地府见着你和其他两人一起，你们去地府所为何事？”
唐萝还是咳嗽，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抬头瞪着他，强硬道：“与你无关”
拓魅闻言玩味地挑起她的下巴，目光中尽是凶狠。
“别忘了，现在你才是阶下囚”
唐萝别过头，凄厉笑道：“拓魅，你刚刚没杀我呢”
对她的言语莫名其妙，亦有几分烦躁心慌，他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做声，沉默印证了唐萝的想法，她接着道：“鹫羽攻上青阳是谓正邪不两立，而你，却直言只要黄泉石。承认吧，你怕我出事，黄泉石有损”
他微微蹙眉，被猜中心思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被威胁的感觉更令他抓狂。
“拓魅，你为什么对黄泉石这么执着？”
拓魅瞅瞅她，回击道：“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唐萝抬剑架在脖颈，面无惧色地看着他：“撤兵长安城，永不进犯人间”
他一怔，继而好笑地整理袖口，道：“你好像会错意了”
“什么？”
他弯下腰，将面部贴的离唐萝极近，唐萝能从他钻蓝色的美眸中看到变幻莫测的深海，惨白的唇上因笑容恢复些血色，嘴角轻挑，就是笔墨无法写尽的邪魅。
“你真以为你的命可以要挟到本座？这场战事，从来都是本座一人之意，单方面的杀戮罢了”
没有在意唐萝的死活，他转身飞出宫殿，嘴中轻飘飘地说着。
“今天要杀几个人呢...”
“住手！”
没有迟疑，绢丝布料飞舞在空中，男子倒在血泊中，胸膛蔓延出一道长长的红蔷薇。
“啊啊啊啊！”
同行女子跪在男子身边，泪如泉涌，她猛烈地捶打男子的尸首，男子眼珠翻白，再无回应。
“拓魅！”
唐萝怒吼着，跑到女子身边护着她，颤抖地瞪着面前的魔鬼。
魔鬼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看着刚刚那个被他杀死的人，就在前不久，这个哭喊的女人才成为男子的新娘。
“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前所未有的悲伤涌上心头，女子哭喊着拔下珠钗刺向自己，唐萝慌忙制止了她，片刻过后女子才有所缓和，可正当唐萝稍稍安心之际，他轻轻活动手指，女子顿时面露死相，瞪大了双眸，倒在男子身上，唐萝惊恐地探她的脉象，发觉她的七经八脉都被震碎。
“拓！魅！”
她嘶喊着，仿佛要扯断脉络。
他面不改色道：“她想死，本座就送她一程”
他知道唐萝即便恨毒了他，也深知与他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纵使这些天来她一直跟着自己，却半分没影响到他对青阳“一天一人”的许诺，每日目睹所要守护之人横尸街上却无能为力，他已将唐萝的悲痛视为一大乐趣。
这人啊果然是可笑的，千挑万选选出的什么天女，结果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你应该明白自己的不自量力，本座网开一面放你一马，你为何还要跟着本座？难道你想看更多的人死在你面前？”
唐萝瞪着他的眼睛都要滴出血来，离开青阳时她曾对佩玖说过，她会牵制拓魅的行动，这些天请他带领青阳一定要突破长安城的重重魔障。
可她没想到的是，拓魅完全没有大局的观念，任由自己的性子做事，肆意出走将手下的妖军不管不顾，但却没有影响到军队的士气和行动，难不成妖物们对拓魅的自负，已经上升到任由他胡来了吗？
无论怎样，她都要阻止他，知道了自己是他的软肋，绝不能再让他牵着鼻子走。
她嘴里默念着口诀站起身，将身上的衣物一一褪去，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下，身姿曼妙窈窕，却遍布伤痕，几处甚至落在心口。
拓魅轻蔑地看着她，并没有回避。
“怎么，想诱惑我吗？”
“拓魅，你想的不错，黄泉石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若死了，黄泉石也不复存在”
赤身裸体站在大街上，她自然是羞耻的，但是为了一方百姓，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不会杀我，也不会让我死，直到你找到黄泉石的那天，对不对？”
拓魅沉默了，唐萝又道：“看到这些伤痕了吗，有的本是致命的，我却活下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刚刚给自己下咒，从今天起，你杀一人，这伤口便崩开一处”
拓魅闻言恼怒，皱眉道：“竟将别人的生死和自己连在一起？你疯了吗？”
威胁奏效，唐萝稍稍抬起胸膛，道：“对你，我死不足惜”
唐萝光着身子站在冷风中面无惧色，相比于她的身体，拓魅更在意的是她的美貌下，闪耀着的光芒。
从他有意识起一路碾压挑衅他的人，而后仅仅是听到他的名号就落荒而逃，为何一介女子却能够有万夫不及的勇敢？他能感觉到，在背后支撑她的，是拓魅不曾有过的巨大信念。
真可惜啊，不是敌人的话，一定是朋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发觉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竟然会有心疼她的念头，脱下自己的大鳌为她披上，唐萝对他的举动有些惊慌失措，他望向空无一人的长街，转身离开。
“起风了，走吧”
如何与记忆中的人重合，如何涌现出相似的心情，感觉这种东西，又有谁说得清呢？
他无可奈何地笑笑，这下不看住她都不行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日往烟萝（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