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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琳琅天上(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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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流缓流汇聚在一起横在三人面前,卷起数丈高的浪势压着其后金光闪闪的石壁,唐萝想那一定是黄泉石壁了,顺着往两侧看去,竟至化为黑点也看不到边,乌云黑压压地压下来像是触手可及,方圆百里除了浪声和一些碎石子什么都没有,偶尔能看到几个鬼魂麻木不仁地蹚进水中,水天一线呈出昏黄的颜色,让人想起迟暮的英雄,日日守着这苍茫之景,亦无人倾诉,投河的那些鬼魂连人都不正眼瞧一眼,也难怪白颜朗会心如止水。
“这,就是三途吗...”唐萝感慨道,不禁为之震撼。
白颜朗置若罔闻,行至两人身前,伸手挡住唐萝。
“离远些”
知是他要引退河水,白陵游拉着唐萝老远望着,白颜朗先是将气力注入到河水中,酝酿了许久后将河水竭力下压,两手从头顶移至腹前,巨浪楞是没半点反应,白颜朗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怎么可能...”
果然如白陵游所料,白颜朗再也无法支配三途,他走到白颜朗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你还记得,阎王说你擅离职守吗?”
白颜朗扭向白陵游,瞪大了瞳孔,仿佛明白了什么。
“恐是上面已经不认你了呢”
唐萝亦明白其中缘由,绷紧的神经像皮筋一样被扯断,望着浩大的河水,悲戚道:“那小跳...”
白颜朗已然恍惚,本以为到了这里就可以救出她,最后竟是一条死路。
见白颜朗那失神落魄的样子,白陵游真心看不上,好歹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自己的亲人,怎么他还是一块石头没有思想的时候,他在三途的石头上坐着脑袋里也是空的吗?
“我顶瞧不上你那窝囊样子”
唐萝瞪着白陵游示意不要再刺激他,白陵游这次非但没有在意,他变出的鞭子握在手里,走过白颜朗,恼他怎么这么不争气。
“这里边囚的是你女人吧”
鞭子狠狠抽打在地,黑土上立刻裂出深痕,他一跺脚,城墙高的石块像小石子一样从土里边蹦了出来,震得唐萝和白颜朗几乎脚下不稳,挥出鞭子将巨石块牢牢套住,他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掐着腰。
“人家上头都不要你了,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水退不了了吗?那就埋了!直到把河道埋成平地!你要是真在乎她,什么事不能做!”
两人为之一振,从来做事求稳求全的他们断没有白陵游的大胆,这让白颜朗不禁在想,自己口口声声说爱陶小跳,到头来却没一个局外人勇敢。
他向前踏出一步,变出宝剑飞到半空中,唐萝也铁了心要把陶小跳救出来,将剑插在土中,掘出好大一块石头。
“颜朗,我和陵游填河,你试着用剑气斩浪为我们护航”
他点头答应,唐萝白陵游相视将巨石抛到河里,白颜朗为两人斩下左右激荡的河水,腥土味的河水水湿淋淋地浇在他们身上,三人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整个黄泉外的空间翻江倒海。
三人为此努力了数天耗尽气力,也不见三途河有何枯竭的迹象,白颜朗望着茫茫无际的河水,满是水珠的面上狼狈不堪,他仰起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啊啊啊!”
神经紧绷的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嘶吼惊骇。
那双灼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染上慕白的颜色,白颜朗颓然跪下,悔恨中诅咒着一切阻碍之人,三途河水顿时在他身侧翻涌不止,恍若灌注了他的感情。
“我想寻回她,有这么难吗!为什么都拦着我,为什么!”
唐萝停下手中的剑,白陵游不甘心地放下鞭子。
这样的白颜朗,第一次展现在人前。
理由是触手可及的那片石壁后,藏着他心爱的人。
白陵游撇下鞭子大骂一声,夺过唐萝的剑飞至半空,将所有的黄泉之力调用出来凝聚在剑上,凌冽地劈斩巨浪,见浪帘有些许反应,他激动地利用周遭黄泉石壁的力量,一股脑将所有黄泉石的灵力汇聚在剑上,猛烈一斩,生生将滔天的巨浪劈成了两截。
“趁现在!”
唐萝挟起白颜朗直冲缝隙飞去,两人横穿过水帘后,顺着掉落的那块黄泉石的空隙进入黄泉,白陵游立时撤手,在洪水盖过石壁前,以极快的速度随之进入。
经过一番恶战,三人在原地休息了许久,唐萝精疲力竭,初到黄泉时只知落到了一片沙漠中,待身体慢慢恢复,五脏六腑的不适感提醒着她要尽早找到小跳,离开这里,奈何这里苍茫一片,目之所及尽是黄沙覆盖,哪里能看到半个人影。
支起手掌遮挡风中携卷的沙土,三人靠扶着黄泉石壁行走,起初并无异常,而后每走几步,就会发现石壁上七扭八歪地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众人皆是一惊,小跳许还安然无恙,这更激起了他们找到她的决心,顺着刻字的轨迹走了不知多久,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在刻字的最后一处,则密密麻麻的都是这个名字。
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
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
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白颜朗...
白颜朗心如刀绞,恨不得颠倒天地,只为找到她。
“颜朗!前面!”
唐萝指着不远处鼓起的一处沙丘,黄沙下似乎掩埋了一个人形...
他踉跄地飞奔过去。
“筱筱!”
他丢下剑,抱起已经不省人事的她,她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身体软若无骨,在黄泉扭曲荒芜的时空中,她究竟是如何挨过的...
他能想到她颤抖着双手,一遍又一遍,坚强地写下他的名字,仅靠这三个字,她撑到了他来找她,许在黄泉中,已过了漫长的岁月。
“筱筱...”
他无比疼惜地抱着她,所有悔恨都凝在眼角。
非人非神的他,从来不懂眼泪从何而生,又为何而落。
现在,他懂了。
每有新任妖王继任,青阳会都无法避免地陷入螺旋中。
这位名为拓魅的年少英雄,着实是蛰伏了许久,他这样想着。
再次拨开眼前的迷雾,终于在一片荒野上找到了唐萝,她身边跟着一个说说笑笑的少年,还有一个背着昏睡少女的男人。
已经两个月没有她的消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长嘘口气,恢复往日那副冷漠的语气。
“唐萝,回来了”
他坐在青阳的正殿上,千里传音。
“真人?”
唐萝料想,怕是自己许诺佩玖的时限已过,他要另择人选来接替自己。
“真人,请再给唐萝些时间,唐萝定会找到黄泉石!”
“不是这件事”
没有指责,他很平静地说:“拓魅,已经攻上青阳”
拓魅?
唐萝的脑海中泛起那日在地府中少年的身形,不过是不久前才与他见过,怎地仅仅几日之内就攻上青阳?莫非...她们在三途实则耗了许多时间?
她转头望向白颜朗背上虚弱的陶小跳,对远在青阳的佩玖说道:“真人,小跳乃是青阳黄泉石被盗那日出逃的弟子,而今她为找回黄泉石身受重伤,也算是将功补过,唐萝可否将她带回青阳慢慢调理,而后再考虑她的刑罚?”
佩玖与唐萝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两人交集不多,唐萝却视他为最敬仰的兄长,因为整个青阳只有唐萝看得出来,佩玖的铁面之下,实则尽是柔情。
佩玖沉默了半晌,道:“带她回来吧”
得到佩玖首肯,心急赶回青阳对抗拓魅,为小跳诊治,几人御风不出两日就回到了青阳山上,唐萝以为佩玖会对白颜朗的到来心生厌恶,却没想到二人相见时淡漠如水,彼此都无什么过激的举动。
佩玖执起陶小跳的手探脉,良久缓道:“黄泉之力既无法,想救她唯有用镇魂珠先吊住魂魄,再从长计议”
白颜朗闻言失神眩晕:“镇魂珠...”
他记得,陶小跳将它埋在了轮回的无字碑前。
看来老天,又狠狠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无处宣泄,别无他法,命运这东西充满戏谑和感动,任一个人始终在原地踏步都如同走了千万里路,见诸事已沧海桑田。
他攥紧拳头,道:“我再入轮回,希望你们能代我照顾她。若我回不来,她无法得救,便替我将她葬在那片草原上吧,那是我对她的承诺”
说罢他就要离去,唐萝叫住他,道:“陵游,你与白大哥同行吧”
白陵游固然明白唐萝心思,但是眼下青烟正值战乱,他怎么放心唐萝一人在这里。
“轮回之险你我都见过,若无人协助,白大哥定要丧命,相比于我...我自小长在青阳,这里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已然幸运的多...”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自然不容白陵游拒绝,况且他本也想助白颜朗一臂之力,就算这个人起初是与自己对立的,但经历了这么多艰难险阻,他又不是铁打的心肠,怎么都会担心他的安危。
唐萝将青玄镜交给他,他依依不舍地对她告别,唐萝的目光随着两人逐渐移向天涯,待两人飞远了,她才悠悠吐出那句话。
“陵游,如果你回不来,青阳山再无唐萝”
将所爱以爱之名推向深渊,她怎么会愿意,但从来都是以大局为重的她,逼迫她作出无私的决定,如有闪失,便以身为献祭。
佩玖站在她身旁,无声地看着她,她惆怅神伤的目光中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情愁,像极了那年那月的柔声询问可否救人的她。
收回眼泪,凌冽转身,她抽出剑奔赴战场,斩断一切顾虑,化身为铿锵玫瑰,浴血绽放。
两界的大战,再一次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