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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琳琅天上(4) ...

  •   几经跋涉,她终于来到了阳城,信上嘱托她将手串当了可以抵来路费,但是她实在是觉得可惜,于是就把家里攒下的钱和几个瓶瓶罐罐卖了,一路省吃俭用勉强撑到了目的地,但出村时光鲜美艳的她早已经变成灰头土脸的泥人。
      范景波在阳城城口迎她,见到她的样子时,久别重逢的感动霎时凉了半截。
      “景哥!”
      她扑过去不忌讳地一把搂住范景波,身上的灰尘顺势噗出,范景波难堪地将她扯下,有些嫌恶地抖了抖身上的沙土,生怕她弄脏了厉王赏赐的贵服,嗔怪道:“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邋邋遢遢的!”
      “嘿嘿,我想给你省点钱,就没用你那串珠子”
      他恼怒地看着她,道:“给你就是让你花的,你瞅瞅,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那珠子好看,我留着戴!景哥,这五年你都没个信,可不知道我担心死了!”
      范景波无奈道:“王上要求的严,我也是没有时间给你捎个信儿...”
      她连忙挥手:“不打紧不打紧!你这不是联系我了吗,我就知道你富贵了肯定想着我的,看看这身儿,这得多少钱啊...”
      她小心翼翼地摩挲他的衣领,范景波将她的手拿下,愁容满面。
      “琳琅,这次叫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路上他将这五年来的处境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给她买了些必需品,又领盛琳琅来到一家客栈,盛琳琅风尘仆仆地进屋,一气之下把包袱撇在床上,拍着桌子怒骂。
      “混账王八蛋!说错了个事就满门抄斩,敢情人命还没句话重要!”
      范景波身子一震,忙转身关门,嘘声道:“琳琅,在阳城,话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她喝口茶水压压火,道:“景哥你放心,这忙我肯定帮!就算不是为这王八蛋,我也得为你,为百姓想想”
      范景波这才松了一口气,盘算着如何借这次的事让厉王注意到自己,回神发现盛琳琅全身脏兮兮的没个女孩样子。
      “我叫小二给你备水,你洗个澡吧,把脏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了”
      盛琳琅嘴里塞着水果,迷蒙地眨巴眼,道:“换洗的衣服?来的时候是备了一身的,翻山路的时候把衣服划破了,我就给扔了”
      “...来阳城可不近,那这件衣服,你穿了多长时间?”
      “嗯...一个月?”
      范景波满脸黑线,怒喝道:“脱下来!穿我的!”
      把衣服搭到屏风上,范景波坐在屋子里静静品茶,倏地,屏风后闪出强烈的金光。
      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啊...
      突然,他脑海中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用此方法的话,厉王定会加倍重视我,说不定还会遣散其余的术士...
      “景哥,你想什么呢?”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换上衣服,从屏风后走出,全身都散着余香。
      范景波这才清晰的认识到盛琳琅这五年来变得何止是身形,纵使在阳城她见过那么多厉王的妃子,她们在盛琳琅面前都显得不足论之。
      柳月弯眉温婉动人,偏尾际微微上挑显出她英气丰采,刚刚出浴的她水珠衔挂在睫毛上,眼波中氤氲着浓浓情意,宛如羊脂白玉的面颊上罩着几分樱色,鼻尖上扬俏皮又可爱,略深于肤色的唇颇有古典美人的韵味,时刻保持优美的弧度,出奇地让人着迷,湿发顽皮地黏在脖颈,隐约可见性感的锁骨,逼得他不禁侧脸遮羞。
      “景哥?”她倾头擦着湿发问道。
      他干咳了几声,眼睛还是不望向她:“琳琅,我想到一个办法,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就可以”
      “当然,我都听你的!”
      她笑嘻嘻地坐在自己身旁,明明身着男装,还是清丽的过分。
      当初是为什么给她起名盛琳琅呢?
      自己是有些学问,但是这个名字还是被村民们嘲笑了好久。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望着她始终晶莹明澈的眸子,开始怀念起初见的时候,那个尚且缺牙的孩子。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憧憬中的盛世。
      翌日一早的早朝,范景波呈递奏折,说是已经取得了与天人直接沟通的方法,厉王大喜过望,又不免心生疑虑,于是叫来范景波当面询问。
      范景波一人处在朝堂上,躬身以请。
      “王上,可否移驾阳城外的东海,水神已恭候多时”

      荡漾碧波的汪洋边,浩浩荡荡的人马伫立在烈日下,别说厉王,身经百战的士兵也不免口干舌燥,于是两个时辰后,厉王勃然大怒,下令将范景波处死。
      正当此时,浩大的水面泛出刺眼的光芒。
      一行人都被晃的不敢直视,待光稍弱些时,厉王身边的宠妃指着前方大喊。
      “大王,您看!”
      蔚蓝的水下极速窜过披着金鳞的部分龙身,金龙从水底盘旋向上冲破水面,刹那间海底的各色海物鱼贯跃出,在阳光下闪着霓虹颜色,喷溅的水花从几丈高的地方落下,活像是滋润生灵的春雨,而正中的少女周身包裹在金龙的浮光掠影中缓缓抬眸,美的不可方物。
      厉王瞪大了双眼,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起来,跪在少女面前,一众人马也纷纷下跪。
      “真神显灵了!”
      盛琳琅憋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王城中最尊贵的人向她行跪拜礼,正色道:“吾乃东海水神,得景波日夜祷告,闻得尔等为升仙得道几番困顿,感念至诚,今日便与尔等说得几句天机。翌日午时天降甘霖,三日不止,遂后晴空万里,五谷丰登,尔等为人间权贵,切记施惠与民,才可绵延福泽,千秋万代”
      说罢,她本该离去,但她还是不免恼怒厉王对范景波的态度,虽然范景波有说过待厉王大怒时现身必可事半功倍,可她实是咽不下这口气,临走时将鞋砸到厉王的脑袋上,厉王被砸的嗷嗷喊疼,她一笑,转身遁入东海。
      一群人扶着厉王问这问那,厉王甩开他们,失神落魄地望着已归于平静的海面,揉揉头上的包,瞅向手中的绣鞋。
      “这定是天神赐予寡人的圣物,来人啊,拿去供起来!”
      范景波无语,把头低的更低。
      厉王这才注意到范景波,他小跑着扶起他,欣喜道:“爱卿,以往真是寡人低估了你的本领,想不到你竟然可以与天神相通,从今日起,你便是国师!”
      范景波竭力掩住内心的狂喜,跪在厉王面前叩首谢恩。
      “只是...”厉王挠挠胡须道:“寡人何时能与那天神再相见?”
      从方才厉王望着盛琳琅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他的心思,范景波暗自嗤笑道:“王上,恐怕此生不能再见了”
      “为何?”
      “水神乃是天上重神,执掌人间一切雨露湖泊,臣也是多次央求,天神才答应相见,此外天神还叮嘱臣日后若王上有何请求,可托臣相告,王上不也必再苦恼人间的水旱之灾”
      厉王虽有些许遗憾,但是那最后一句话着实让他心满意足,他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他又望了一眼艳阳下的海面,真是令人沉醉的美啊。
      “回宫”
      上千名随行军侍应声掉头,驶向皇城。
      范景波在人群后,露出了奸诈的诡笑。
      应那日盛琳琅所言,第二天的小鱼绵连了三日,就在第四天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范景波被加封国师,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时间加快,转眼就是两年。

      “我叫你写你听到没有!”
      范景波肥硕的脸上七扭八歪,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小院。
      盛琳琅在香榭园的第二年,她害怕了。
      起初她还是住在客栈里,后来范景波说为她造了一间院子,她开心的不行,风风火火地搬进了香榭园。这
      里有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面对着四块方形水塘,水塘连通护城河,护城河入海处便是东海,所以东海的鱼虾可以逆流而上,水塘中央还有一处凉亭,四周遍布垂柳,盛琳琅喜欢在那里喂小鱼小虾,盛夏可在那里纳凉,还可以跟鱼儿们问讯,每次想到范景波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就越发想为他写些水汛,既能保住他的官位,又能使百姓免遭其难。
      唯有一点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就是香榭园四周密不透风的高墙,范景波说是她一人独居,为了以防万一所以造的高了些,这么一听盛琳琅还挺高兴,毕竟她还没有到光明正大住进国师府的程度,他能想到这些,也是有心了。
      但是时间一久,盛琳琅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为什么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见任何人?之前他有说过是当日很多人都见过她,若她上街便会被识破,让她多忍些时日兴许那些人就忘了她的样子。
      可是一年过去了,她足不出户,两年过去了,范景波还是不准她出门,甚至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定是管她要些消息就匆匆离去,若她想跟他说些家常,他又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称有事要尽快离开。
      这次她有些生气,便跟他顶了几句嘴,赌气说他再不抽空来看自己就不写这些东西了,还要一个人回初家村去,谁知他竟勃然大怒地甩了她一耳光。
      她捂着红肿的左脸,仿佛能看到脚上的锁链。
      而范景波泱泱地回到宫中,正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坐在桌前等着他。
      “公主,怎么还没吃饭?”
      他笑脸相迎地凑过去,执起她的手嗅了又嗅。
      女子娇羞道:“驸马还没回来,本宫怎好一人独享”
      “公主真是体贴”
      他落座在女子对面,早将方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是了,封国师的第二年,厉王将长公主许配给他,他成了当朝驸马,身份无比尊贵。
      凭借着驸马的权势,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平反了当年父家的案子,也前所未有的体会到身份带来的种种便利,这时他才明白,最初的那五年有多么可笑,不过是小人物挣扎在底层做些徒劳无功的事罢了,一旦接触了永逸的生活,便会像染毒一样再也舍不得放弃。
      成为人上人。
      这个念头不可阻挡地驱使着他前进,为此,他需要源源不断准确的消息来巩固自己的位置。
      所以盛琳琅必须为他所有,他垄断了消息的出处,任何人不能发现她的存在,这样就保住了他的富贵生活。
      只是最近,她变得有些不太安分,甚至跟他提出了要离开,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她无法逃离...

      第二天,范景波果然又来了,一改那日的盛气凌人,低眉顺眼地跟她道歉,告诉她如果她不写,他就会死。
      盛琳琅含泪写下汛期,心灰意冷道:“放我走吧...”
      范景波执着纸张的手一颤,狞笑着轻飘飘挥手。
      “把她锁起来”
      她挣扎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连哭喊都被阻回喉咙。
      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这副样子?
      从那天起,盛琳琅手上脚上都带着铁链,香榭园被重兵把守,完全变成了监牢,范景波每去一次,她身上猩红的鞭痕就又翻新,她害怕范景波的到来,害怕一人处在这冰冷的监牢中,每日对着鱼儿哭诉,不知生存的意义,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更不知这样可怕的日子何时才是终止。
      一年过后,她发觉到游来这里的鱼虾越来越少,几经询问她才得知,因为范景波可以准确预言海难,凡人在海上变本加厉地捕捞,现在近海的同族,几乎所剩无几。
      盛琳琅如坠深渊,她清楚地明白,它们的灭亡,根本是自己一手造成。
      十几年来,它们早就变成了她的亲人,而她竟然靠它们的帮助,无知地残杀至亲。
      不堪打击的她绝食明志,发誓再也不会透露给范景波任何消息。
      她不希望失去恐惧的凡人,变成暴虐的洪水猛兽。
      鞭子无情地抽打在盛琳琅身上,她口中不断呕着鲜血,但他始终没有停手。
      “你写不写!”
      范景波气的两眼通红,这已经是她绝食的第七天了,她竟然还能撑住。
      盛琳琅躺在地上,全身没有一块好皮肉,她轻蔑地看着他,曾经俊朗的那个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本该早些看清的。
      “做...梦...”
      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鞭子又重重地落在她身上,她当即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范景波撇下鞭子,对下属道:“给她吃东西,往嘴里塞也行,不能让她死了!”
      “是!”
      被鱼跃出水面的声音惊醒,口中混杂着食物和血的味道,她爬起来不住地呕吐,久未进食,她已经对食物感到恶心。
      仍旧躺在凉亭中,手脚扣着锁链,满地都是残羹冷炙,此刻她就像一条被丢食喂养的狗。
      温热的泪珠滚落,她爬到水塘边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活像喘气的白骨。
      她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曾今深信不疑的人,决绝地抛弃了自己。
      而曾今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又被她无情地抛弃了。
      一条锦鲤跃出水面,亲吻了她浸染泪水的唇。
      “啊...我知道...”
      即便你们不怪我,我也会怪我自己啊。
      况且,我活着,就是罪孽。
      她站起身,以熟悉的动作,跌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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