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19、琳琅天上（3）

　　印象中枯竭的水域充盈着清冽的湖水，湖面没有一条行船，两岸尽是杏树，微风拂过，杏花瓣轻盈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女孩在岸边驻足了很久，身后吵嚷的声音愈来愈强，她回望了一眼，娴熟地跃入水中，湖面闪耀的光芒胜于白日当空。
　　“盛琳琅！别让我逮到你！”
　　她在水中望向岸边叫骂的人群，顽皮地吐舌，柔和的水流冲刷掉她面部的泥巴，白嫩的皮肤吹弹可破，玲珑的五官透着俏皮可爱，处处都精致的过分，她在水下吐了几个气泡，五色鱼群簇拥而来，在她身边盘旋游着，齐整变幻成水下斑斓的流动脉络。
　　不足半刻的功夫，她湿淋淋地跃出水面，来到一户山间茅屋，提着刚结绳衔挂的两条肥鱼，兴冲冲地跑到男孩身边。
　　“景哥，你看，我今儿又捕着两条可肥的！”
　　男孩在灶台边忙忙碌碌，接过她手中的活鱼熟络地去鳞剔骨，丢到油锅中放些配料，满屋都是鱼香。
　　“以你的本事，这水里的鱼早晚都要遭殃了”
　　“嘿嘿”
　　女孩傻兮兮地笑着，说也奇怪，她生来在水里生活的就比陆上自在，随着成长，她下水后的种种奇异现象也慢慢显现，但这在寻常百姓看来可并不是好事，因为来历不明，旁人多愿意去相信她是妖魔化身。
　　“哦，对了！”
　　看景哥看得太入迷，竟忘了在街上顺到的宝贝，她喜滋滋地掏出一枚挂着红缨的玉佩，道：“景哥，你看这个能值多少钱，够不够你去阳城的路费？”
　　范景波不喜反忧，放下手中的锅铲，指责她道：“又在哪里偷的？快给人家还回去”
　　自知讨了没趣，盛琳琅极速转着小脑袋瓜解释：“诶呀，景哥，我看来的那几个人都是外地的，衣貌品相都富贵着呢，少了这么个小玩意也不算啥。再说景哥你是要去阳城做大事的，咱们卖鱼也挣不了什么个钱，我知道到了阳城要上下打点嘛，就想给你多攒点...实在不成，等你有钱了，咱再买个一模一样的玉坠子给她还回去！”
　　范景波无奈地敲敲她的脑瓜，宠溺地斥责道：“就你机灵！有朝一日我飞黄腾达了，哪里还能找着失主？”
　　“那就不还了呗！”盛琳琅头顶着铁盆绕着柱子闪躲，范景波追在她身后掐腰叹气，什么时候她才能改掉这个毛病啊...
　　自他家族破败，离开阳城寄居在荒山中已经是第七个年头。
　　定居两月后，他从初家村的集市叫卖归来，在初家村和荒山相接的水塘边发现了裹在水球中的盛琳琅。
　　彼时她只有四岁，小小的身体一直浸在水里，他吓的立刻冲上去戳破水球，薄膜脱落后里面的水没有洒在地上，而是在空中散开，缓缓漂浮。
　　然后，里面的女孩挣开了眼睛，奶奶的样子，冲他顽皮地笑了。
　　之后的几个月中范景波一直有在寻找她的亲人，但是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那个时候应该是他最寂寞的时候吧，十四五岁的年纪，本是富商之子，自小精通占卜之术，因父亲友人的一句纰漏被株连查抄，父母拼死拼活地将他送出了阳城，但他也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所以在看到这个同病相怜的孩子呀呀地朝他咧嘴笑时，他心里打定一个主意，从今日起，她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会将她养大。
　　好在盛琳琅不仅没有拖累他，而且为他的生活带来了数不尽的便利。
　　比如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她在打渔上越来越得心应手，只是她身上的异常让村子里的人不太喜欢，但也不打紧，她在背后捕鱼，他就支起摊子叫卖，总之两人的生活过的还算不错。
　　但是自从那天厉王继位，广招贤能术士的消息传到初家村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放不下对阳城的执念。
　　他在阳城失去了一切，他想要凭借自己的本领，还给家人清白。
　　于是他对盛琳琅说明了这个想法，她非但没有反对，而且积极地为他筹备。
　　也就是在那之后，她染上了盗窃的习惯，本不为村子所知的她出现在大家面前，却俨然变成了一个不懂事的，身负异能，只知道偷鸡摸狗的女混混。
　　但是知道其中缘由的范景波，对她一直都很感激。
　　于是两日后，盛琳琅在初家村村口，爽朗笑着鼓励他，相信他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在范景波转身的瞬间，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未曾停止挥动的双手缓缓下落，竭力地捂住自己的嘴鼻，潸然泪下。

　　日复一日寡淡的生活，唐萝调快了时间。
　　奢华的宫殿，黑袍加身的帝王端坐在金铸的龙椅中俯视人臣，两旁的红漆柱上雕刻着青龙，他跪在一众术士中，手心手背都在发汗。
　　就在刚刚，厉王处决了一位预言有误的术士。
　　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厉王豢养了许多的能人异士，而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们共同为厉王建言献策，推测演算，但是厉王为人懒惰暴虐，最终呈上去的奏文只能是一份，所以厉王按这份奏文的名单实施的政策若无应验，名单上的人全部都要处死。
　　范景波向来自负于自己的占卜之术，近五年来也谨慎的处理了一些天象，他幸存了下来，但仅仅是幸存，并没有一鸣惊人，而此次，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好友希望拔得头筹抢先将两人的成果呈递了上去，结果天灾对应的当天，风平浪静，所幸的是这位好友为了抢功只写了他一人的名字，范景波才算侥幸逃脱。
　　从大殿上跪安后，他望着迷幻的日头，五年的煎熬，换来的只是明了所负之物的一无是处，而他还要继续挣扎在这惶惶不可终日。
　　他想到了在刑场上叫天不应的凄凉，想到了含冤而死的父母，还有在深山中守候的盛琳琅。
　　琳琅...
　　他猛然意识到，盛琳琅的天赋异禀，自她十岁起便可和水中的鱼儿交流，而它们也总是乐于反馈给她任何消息。
　　范景波麻利地跑进屋子，行云流水地写下一封家书。
　　对啊，有什么比它们更清楚洪水来临的时机呢？

　　“大娘，您家的鱼我给放在缸里了”
　　“诶好！”
　　妇人抹抹手上的油污，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从灶台辗转跑到门外：“琳琅，等等！”
　　已经十六岁的她闻声驻足，回眸一笑，山河失色。
　　妇人碎步疾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丫头啊，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过没有啊”
　　她歉疚地颔首，长嘘了一口气，道：“大娘，琳琅明白您是好心，但是您也知道，我...”
　　“诶呀，你那个什么哥哥都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还能一直等下去？大娘跟你说，姑娘大了就得为自己考虑了，你这个年纪再不找个好人家，以后自己一个人可怎么过啊。我给你说的那家是咱这村子里有名的美男子，家里还有好几亩良田，跟你一配那才叫羡煞旁人啊！”
　　她为难地四下张望，这已经是她拒绝的第五家提亲了。
　　自从五年前范景波离开初家村后，她自然不再做些偷窃之事，一人凭借着天赋异禀的能力捕鱼卖鱼养活自己，她卖的鱼又定是肥美新鲜的，久而久之，村里的人便对她一改往日的态度，不少老妇知道她一人独居，逢年过节还会给她送些花布棉絮，家里做了好吃的菜也会请她一起，所以这两年盛琳琅才难得地体会到村民的人情味。
　　可时间是个骗子，她隐约地察觉到一些不自然的举动。
　　比如请她到家里吃饭总会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盯着她的人，摊子的老主顾隔三差五地在她耳边絮叨村子里的某些成年男子，甚至有的时候她撒网打渔都能遇到很多争抢着来搭手的小伙子。
　　所以慢慢的，很多邀请她也称病不去了，就连给人送鱼这样的事，她也是算好了时间将鱼投放到她们门外的水缸里，不会多做逗留。
　　深知这帮人的来意，多次出言拒绝毕竟还是会伤和气，索性躲开。
　　但是这次，妇人的攻势来势汹汹，她已经连着去她家里找过多次了。
　　“大娘...”她又深重地叹气道：“您的好意琳琅心领了，我...”
　　话说到一半，隔壁的小孩扯扯她的衣角，仰脖说道：“琳琅姐，你的信”
　　“我的？”她指着自己道。
　　“是，刚才有个人给我的，说不认识你，让我转交给你”
　　“好，谢谢”
　　小孩舔着手里的糖人跑开了，她拆开信件，里面滚落一穗玛瑙手串，信上的字迹让她无比怀念。
　　“丫头，谁给你的信啊？”
　　盛琳琅满含泪光地看着信函，激动地回握住妇人的手。
　　“大娘，我要去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