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18、琳琅天上（2）

　　久无声息，她趴在地面迷迷蒙蒙地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却被鼻尖隐隐传来的瘙痒扰醒，她慵懒地睁开眼，只见到一片白布料从头顶垂下，上面还染着淡淡的茶香。
　　寻迹向上看去，一名披肩散发的柔美少年正淳静地注视着她，睫毛微颤双瞳剪水，淡淡的眉眼，淡淡的若竹色长袍，全身上下无任何饰品，哪怕衔挂一枚白玉都显得累赘，只这衣衫有些做旧，但论雍容闲雅当真世无其二。
　　少年似比她大些年纪，他半俯下身向她伸出玉手，陶小跳迟疑地将手递过去，他的手掌不温也不凉，正如他拉自己起身时力道自然的刚好。
　　“该怎么称呼呢？”
　　明明没有在笑，但陶小跳就是从他温雅的面上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谦和，更奇怪的是白颜朗与他气质相仿，两者却予人完全不同感受，白颜朗面冷心热，而这人温雅的面上，透出身居冰窟的凉。
　　“陶小跳，你是？”
　　他点点头，道：“哦，小跳...很可爱的名字呢，原名便是这个？”
　　“...母亲生我的时候，父亲跟村里的秀才求的，本是叫陶筱笤...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左右环顾着，确认还是在这虚空中时又多嘴问了句：“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他笑而不语，恬淡自若地转身，轻拉起陶小跳的手，每走一步身边的云雾都被撩拨开，泛出人间光景。
　　“这...”
　　她惊异地看着周身的黑暗变幻成条条阡陌山野人家，蒲公英划过脸颊的触感清晰传来，蝴蝶在花丛盘旋，先前的那些黑暗像是她神志不清时的噩梦。
　　“你身上戴了样有趣的玩意儿，当是谢礼了吧”
　　行过几道转折，她忽觉这里隐隐有些青阳山的风貌，果不其然，他带着她来到离开青阳时的结界处，一个女孩背着背包和年长她些的男孩道别，如出一辙的气质昭示着两人亲密的关系。
　　男孩说：“妹妹啊，哥哥只能送你到这了，从今天起，真的是相见无望了”
　　女孩闻言并不伤感，反倒洋溢着憧憬的神采道：“哥哥，这是我们的选择，我想要守护家园，你想要悬壶济世，我们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大义”
　　“你说的是”看得出男孩眼中对拥有这样一个妹妹的骄傲，所以即便是离别时刻，两人的挥手相望却充满着祝福。
　　“飞鸿，要照顾好自己啊！”
　　陶小跳登时打了个寒颤，她就是初飞鸿？
　　而那个男孩，就是那传言中飞鸿的兄长。
　　少年挽着她的手接着向前走去，斗转星移，男孩走遍了广袤的土地，年复一年地为人治病去疫，风雨无阻。
　　那天他途经一处村落，村子里不见人的踪影，却到处都是苟延残喘的魔物，他摒却恐惧，本着医者治病救人的心肠，救起了尚有气息的魔物，出乎意料的是，妖兽恢复后并没有吸取他的精气，而是和他一起重整了村子，与少年一起生活，还跟他学习了很多人的礼仪，蠢笨却认真的倔劲霎是可爱。
　　陶小跳吃惊的面上带着三分欣喜，她没想到，人与妖，真的是可以和谐共处的。
　　但是不知怎地，村子眨眼间变成火海，魔物身上流出的血将土地染成紫色，仅残存半片羽翼的蝙蝠挟着少年飞出火海后，再也离不开地面，少年跪在熊熊大火前，痛彻心扉，大哭不止。
　　下一秒场景又变幻回青阳山上，身披漆黑战甲的人头戴铁盔，骑着象征尊者地位的妖兽穷奇，身后率领着一众妖魔向青阳主峰袭去，两方僵持了数月，直到玉映归来将其封入青玄镜中，这场浩劫才尘埃落定。
　　虽然那人被罩住了整张面容，但注视着玉映的那如炬目光中的愤恨，看的陶小跳胆战心惊，而玉映本人，似乎也痛苦非常。
　　唐萝曾在这场灾难中救了自己，她对这份记忆再深刻不过，七年前络纬水淹齐鲁青阳危机，那个最后袭来的人无疑是上一代的妖王鹫羽。
　　那她之前看到的，莫非是鹫羽的年少？
　　妖王鹫羽，原本是人吗...
　　“有什么想说的吗？”
　　似笑非笑的脸上透出一丝冷意，他凝神望着陶小跳，四下又变的空空如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牵引陶小跳盘腿坐在地上，笑道：“如果没有之前种种，你会否将最后一幕出现的那个人定为十恶不赦的？”
　　“...我现在只想知道，时间的断层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他闭着眼睛，长指悠闲地轻按着太阳穴：“小跳，我问你，你还认为善便是善，恶便是恶吗？”
　　心乱如麻，她抱着头否定鹫羽又否定世人，继而连自己都否定了。
　　“我...不知道”
　　“我记得人间有句话说得好，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谓可憎之人，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悲哀？”
　　她低垂下头，数个光影略过眼前，当惊恐地去触摸真实时，她发现其实并没有承认的勇气。
　　“鹫羽的面目全非，原来是...”
　　“你能想到的原因是什么？”
　　“...根深蒂固的恶被铲除”
　　“你能想到的结果是什么？”
　　“...走投无路的恶被重生”
　　少年满意地颔首一笑，细看那温润的脸上实则潜藏着令人胆寒的韵味。
　　他起身道：“因为你身上的东西，我被唤醒，又因为听到了你的不安，我们算是有缘人”
　　“你说什么？”
　　陶小跳仰视着他问道，发觉他的身影变得渐渐透明，腰间夹着的镇魂珠闪着微弱的光芒。
　　“哦对了，你问我这是哪里，你可不知你那几个朋友将你丢入青玄镜中了吧...不过也罢了，他们马上便来了...”
　　陶小跳手握愈加青荧的镇魂珠，竟忘记了自那人出现时，身上的病痛便仿佛规避了般烟消云散。
　　“你究竟是谁？”
　　他低头俯视着陶小跳，温柔的眸子里闪出摄人心神的尊贵冷傲。
　　“百妖王，鹫羽”

　　鹫羽残存在青玄镜中的怨念彻底消失了，陶小跳原以为鹫羽不会死的这样容易，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七年，鹫羽的身体在青玄镜中被慢慢腐蚀，她能体会到鹫羽一人在空寂中并非如何遗憾，相比于镜外，他或许更向往这里。
　　视为家人的伙伴被同族无理由诛杀，至死都在贯彻正道的亲妹被流言诛心，那双曾经治病救人的手再也无法准确掌握施针的位置，转而执起了屠刀，以魔障之名，挥舞着斩落大义。
　　镜外混沌的世界一片清明，哪里比得上在只身的空间中化为一滩血水。
　　镇魂珠聚魂使鹫羽苏醒，而在光明踏入黑暗之时，鹫羽则毫无犹豫地选择灰飞烟灭。
　　漆黑的空间晃出一道扭曲，浮现出三个熟悉的身影。
　　“小跳！”
　　发现她已经醒来，唐萝飞奔过去抱住她，生怕刚刚在青玄镜中她遭遇什么不测。
　　陶小跳先是一愣，转瞬想起鹫羽临行时的话，瞳孔中闪现的生机立时泯灭了。
　　“我没事”她推开唐萝的怀抱，声音冷静到极点。
　　她瞧着唐萝有些尴尬的样子，明白已经主动开始拒绝这种亲昵的自己，日后定会受到唐萝各种形式的监管。
　　就像希望早点暴露，她也懒得再故作伪装。
　　继而，她失神地看着白颜朗。
　　白颜朗如受重创，他知道这双眸子里灌注了多少失望。
　　“看来在青玄镜里待的好好的嘛”白陵游若无其事道。
　　“陵游！”
　　实在太过生气，唐萝怒吼着全身都在发抖，较之以往他的那些“不合时宜”的举动她可以认为是他的一时任性，但是他明明知道小跳对自己有多重要，却还在火上浇油，这让唐萝无法容忍。
　　从未听过唐萝如此愤怒的语气，白陵游一呆，翘起的尾巴立刻就蔫了下去。
　　“...小跳，我们现在已经进入轮回了，你当时被水兽所伤，我们是不得已才...”
　　“我知道”她的声音还是冷的不含感情。
　　“轮回已经开始了，你还记得黄道长说的话吗，我们需要龙骨剑才能找到轮回的主人”
　　了解唐萝的用意，陶小跳抓住绑腿上的剑柄，目光慢慢游移到唐萝面上，轻蔑一笑，将剑身整个抽出递给唐萝。
　　如果我不曾佩戴骨剑，你们是否还记得起被丢入青玄镜中的我，生死未卜？
　　唐萝带剑前行三步，施法展开轮回。
　　“我看看你的伤势”
　　白颜朗蹲在陶小跳面前，作势要检查她的脉象，她只是任他摆弄自己的身体，没有常人气极的反抗，形同死尸一般，这让白颜朗深感恐惧。
　　其实她也明白，当时情况，定是白陵游提出的建议，唐萝和白颜朗两人逼不得已的附议罢了。
　　即便曾幻想过被至亲抛弃，可以理解并相信已有准备，但当这个现实狠狠打在脸上时，她还是会觉得痛啊。
　　她含着泪，莫名地想告诉他深藏在心那句话。
　　“我爱你”
　　毫无防备的告白，在白颜朗听来就是对他内疚的致命一击。
　　切脉的手停了下来，他低下头，说不出一个字，陶小跳伸出手，将沮丧的他抱在怀里。
　　我理解你，但我绝不原谅你。
　　还有，我真的很爱你。
　　与此同时，轮回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