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飞鸿踏雪（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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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萝捂住嘴，已经不忍再看下去，白陵游紧紧地抱着她，不断说着安慰的话。
而那帮村民，始终没有看向前方。
所有人在同一片梦境，重复看着同样的悲剧，却麻木无动于衷。
玉映褪下掌门道服，整齐地将它叠好放在床上，背起行囊去寻找那个传说中的，飞鸿的家乡。
她赶在结界关闭之前到达了初家村，向人询问飞鸿是否回到过这里。
这里的村民见有外人来访都异常热情，可当她提起“初飞鸿”这个名字时，脸上无一不露出鄙夷的神情。
“啊，她啊，不知道，她死在哪都不干我们的事吧”
玉映吃惊之余震怒：“你为何这样说话！她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哼，可我们却以她为耻嘞，原本初家村就不允许村民擅自出入，我记得她和她哥一起出去的，闯了个好名堂倒也罢了，可谁曾做哥哥的杳无音信，前几日来了一个外村人，咱们好奇这么一问，才知道这女娃娃也为人不忠，叛逃这样卑劣的事也竟做得出来...诶，你是来找她的，你是她的什么人啊？”
玉映紧紧阖上双眼，眼角的泪水三三两两地滑落，品味这无边的愤懑苦涩。
她睁开眼可悲地看着他，自嘲道：“我就是那个，故事里与她相争的输家”
“哦！我知道你！先前那人跟我讲过的！你叫玉映对不对，你可是救了咱们的大好人啊！乡亲们啊，快来瞅瞅，那啥子掌门来了！”
村子中的男女老少应声都簇拥过来跪在玉映面前，朝拜她恍若面对神袛。
玉映仰起头脚步不稳，天旋地转地听着这些人像刀子般锋利的言语，可笑，可悲，可恨，愚蠢。
她站住脚歇斯底里地冲他们狂哮：“拯救你们的人是飞鸿啊！是她啊！你们在干什么！她才是用生命守护了你们的人啊！是她啊！”
民众的热情反倒被她的癫狂点燃，他们更起劲地跪拜，全村的人都闻讯赶来，玉映甚至还瞥见到了一个母亲带着哺乳中的孩子向她下跪。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喉咙口腥甜的味道喷涌而出，她瘫倒在地上，仰面望着天空中稀稀落落的白云，神志不清的说着什么。
“我求求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她还活着，她的名字叫初飞鸿，你们记得吗...你们记住啊...”
她叫初飞鸿，她才是拯救了你们的人。
黑暗，漫无边际。
再次醒来时，玉映已经身处青阳的卧房。
原是她的师傅因病重逝世，因未将她的情况公诸与众，她被接回了青阳，还是青阳的掌门。
四肢动弹不得，她仰躺在床上放声大笑，泪水止不住地顺流而下。
飞鸿，你真残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吗。
她能感觉到手下的纹路，那是整理好的掌门道服。
飞鸿信上的那句话窜过脑海，她要自己做一个好的掌门。
她的话她会照做，可是，怎样才算是好的掌门呢？
我真的没有你懂，但是我会试着去做，不再依靠你。
所以即便见不到你，请活的比我更好，比所有人都好。
如果不是，我会毁了一切。
初飞鸿，我与你做个比试。
无论谁先找到了她，就要一辈子对对方言听计从！
“好”
临近破晓，梦境中的时间逐渐加快，唐萝身边的万象沧海桑田，初家村外的坟头一个接着一个被立起，来往不断的村民在碑前奉上贡果，就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随人群出现的刹那，唐萝施法定住了时间。
尽管早已不复貌美，佝偻的腰肢像被摧残的枯木，全身上下裹着烂布片，但那包容所有的柔和的气质，一生也不会改变。
她走上前，打破两人之间虚幻的屏障，挡在她面前。
“飞鸿师伯”
老妇惊讶地抬头观望，一再确认唐萝的脸，衰老带给她的是明眸不再，记忆锐减。
“小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还是那张亘古不变的笑脸，即便老了，皱纹也掩埋不了她春风般的笑颜。
唐萝生平第一次抱有自卑感，曾与玉映朝夕相处的她，终于明白玉映为何那般在意那柄芙蓉剑，所以她明白，眼前的所谓“梦境”，全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被藏匿的真相。
在这个人面前，她许下的守护苍生的诺言何止渺小如蚁，她甚至不配与她相提并论，或许正是因此，玉映最后离开时，才对被授予了芙蓉剑的她，这般失望。
“请恕唐萝冒昧，当初你为何不回到青阳解释一切？”
陈年旧事被翻起，飞鸿用沉淀了几十年的声音再次告诉她答案时，并无悲喜。
“我只不过，是一粒尘埃”
将自己的生命置于所有人之下，以一己之躯撑起整个大义，飞鸿真的是在默默无闻地奉献自己的全部，不求回报，不求赞许，只为心安。
“有空到我家坐坐吧，我准备了太多东西，给那个第一个踏进我家门的人”
她如是说着，对唐萝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的笑脸。
唐萝望着她的背影，环紧了双臂，冷的瑟瑟发抖。
她仿佛听到了她说：“我仍感到幸福”
所以这也将会是她的下场吗？
她反复问自己，村民有错吗？他们其实也是被蒙蔽了心智的受害者；再或者错在飞鸿的默默无言？可一旦飞鸿说出了事实的真相，飞鸿施展禁术的事依旧是青阳的墨点。
小女孩该死吗？
这是整件事的起源。
即便让唐萝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选择，她也无法抉择。
牺牲一个人还是牺牲所有人，这应该是个看起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如果那个人是你呢？
如今，老态龙钟的飞鸿一个人默默住在初家村最远离人烟的角落，没有人去探望，甚至没有人去谩骂，因为根本谁都没有在意她，谁都没有记起她，她失去了所有法力，过着抛弃曾经二十年为之依靠的生活，静静地在那间落满尘土的土坯房中，发霉，发臭，直至七天后尸臭飘到了几里外的农家，人们才莫名其妙地把她扔在初家村的坟圈里，镌刻的碑文只有初氏二字。
那个为两人引路的女人此刻凑了过来，指着坟头的方向玩味搭话。
“你看，她又要死了”
唐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惊骇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在咱这小村子里挨家挨户都认识，头次有个不知道的人住在这，当时还是个大事呢”
将“大事”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她笑的那么开心，唐萝明镜的内心头一次对她要守护的这种“人”感到恶心，她的眼中燃烧着火光，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中不含一丝感情。
“好笑吗？”
那女人吃痛，挣扎着抓伤了唐萝的手臂，白陵游一把将她推开，身后的那些人群开始接连消失。
陶小跳讶异抹去唐萝睡梦中的泪水，伴随着唐萝最后再望向空洞的梦境，啼鸣声响彻整个初家村。
肩膀的湿润感还在，胸口犹如被巨石积压，陶小跳拖着僵硬的肢体，翻开积满了尘土的木箱，里面的包裹时隔七年依旧完好无损。
这便是飞鸿的赠礼吗...
一层层打开布包，闪着青光的龙鳞大鳌照亮了简陋的土坯房。
龙皮鳌中包裹着一把兽骨剑，和一封泛黄的书函。
纸张已经脆弱不堪，陶小跳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平，上面只能隐约辨析出一句话。
远来的客人啊，原谅我不能亲自招待，或许当你们发现这封信件时，我早已常埋青土，这份礼物，便当做我的致歉，请务必，享受生时的每个瞬间。
像被什么遏住了呼吸，陶小跳撇下信件冲到门外直视着阳光，大口吸气。
沉重的身体，满是尘埃的空气。
我在哪？
我所认为的真实，便是真实吗？
唐萝悄悄走到她身后，想要安抚她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她泱泱地收回手，平生第一次产生放纵，反抗的念头。
她隐隐地明白，玉映当初为何会人间蒸发。
她的绝望，她的无助。
那个曾意气风发的她，被毁的面目全非。
成功取得龙皮鳌，四人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初家村外的坟地，在那千百座的小山丘中找到了名为“初氏”的石碑，因长久无人修整，上面布满了青苔杂草，白颜朗和白陵游帮忙清理了许久，陶小跳和唐萝并排跪在墓前，再次点燃了离魄香。
不远处的结界中跑出一个刚满八岁的孩子，他穿过四人，将一束野花摆放在石碑前念念有词。
唐萝和陶小跳默契对视，莫名的感动驱使她们长久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即便是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空，总有一颗星无畏闪烁。
不久，孩子的母亲追逐而出，见陶小跳四人已然出村，称奇问道：“诶呀，你们要走了吗，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四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言，唐萝深吸了一口气，站出来平和地，权当是给她们最后一次机会般，问出那个简单而又真挚的问题。
“七年中，你们目睹了那么多次真相，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飞鸿的墓前，鞠一次躬？”
孩子的母亲愣住了，继而好笑地说着。
“都说了是梦了，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又有谁会对梦负责呢？”
重复多次的真相，最终还是，变成了虚假。
“带着你的孩子回去吧”
“不用送送你们吗？”
无视母亲的关切，唐萝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关爱地抚摸他的额头。
“你要记住，无论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还是你。坚信你认为正确的，哪怕头破血流。因为信仰，唯一不可抛弃”
母子回到了结界中，陶小跳，白颜朗，白陵游三人伫立在无字碑旁，眺望着仍在结界前沉思的唐萝。
她想，初家村的梦魇永远不会消失了。
秋风萧瑟，吹落第一片枯黄的叶子。
她抽出芙蓉剑，调动周身法力，一剑斩断虚妄的结界。
无形的空气中，蔓延出绵长的裂痕，迸溅的残片如飘雪泯灭在落地的刹那。
生不相接，称为死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飞鸿踏雪（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