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14、飞鸿踏雪（3）

　　戌时过半，四人守在唐萝所在的农户家，探到少妇已经睡熟，唐萝点燃离魄香，挽着白陵游的手，并排躺在少妇身边。
　　入梦前，唐萝最后眺望向窗外的夜空。
　　一颗星星的都没有，真黑啊...
　　混沌中的身体并无什么不适，相反，因为有白陵游的守护，她直到落入虚空中，整个身体始终暖洋洋的，就像是在春光下接受洗礼。
　　梦境渐渐平稳成型，唐萝和白陵游相继睁开双眼，刺眼的白光直射向两人，他们勉强遮挡住强光查看，发觉两人身处在万丈悬崖边，一丝气流的吹拂都感觉不到，周边的花草树木都是静止的，翱翔的雄鹰展翅定格在空中，而那位少妇正在不远处招呼他们。
　　“这这！”
　　唐萝和白陵游循声走近，身边一个个的村民也都凭空冒了出来，接二连三地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对梦境没有任何危机感，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像真的只是安安静静来看一出戏。
　　“好像还得再等一会，等人都到齐了才能开始呢”
　　两人静候在一旁，精神紧张地环顾，与四下笑谈家常的村民显得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位青年走进梦境，唐萝感到悬崖边的风开始呼啸，树枝随着风的方向摇摆，雄鹰振翅的声音穿透长空。
　　梦境开始了。
　　之前唐萝就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梦境流转后巨大的树摆随风而动，那颗被挡在百年老树后的石碑也越来越明显，唐萝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此刻身处在青阳的云程崖上。
　　困扰初家村多年的梦魇竟与青阳有关？
　　唐萝带着疑问，片刻不敢松懈，听得后方传来一阵稀疏的脚步声，唐萝转身望去，正见身着青阳道服的两个少女在云程崖边对峙。
　　持剑的少女说：“初飞鸿，我与你做个比试，无关青阳，我们谁先找到了她，就要一辈子对对方言听计从！”
　　那名名叫初飞鸿的女子也不生气，温和答道：“好，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先前胁迫人的少女将剑收回剑鞘，道：“你说吧”
　　初飞鸿点点侧脸，柔情似水，无双风华。
　　“无论谁先找到了她，你都要是掌门”
　　少女的背影似乎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半抬起胳膊对初飞鸿叫喊：“谁...谁要你的施舍啊！掌门师尊既然已经承诺先找到天女者便是继任掌门，我就会尽全力超过你的！我告诉你，先找到天女的一定是我！你当心了！一辈子做我的奴隶！”
　　初飞鸿笑吟吟地望着少女点头应和，像是在成全她的孩子气。
　　少女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那美艳绝世的容颜在日光下暴露无遗，唐萝当即被遏住心神，并非因她美得不可方物，而是她隐约地看出了那个与她而言就像是母亲一般的人。
　　虽然印象中的她头发已经半白，饱经沧桑的脸上蔓延出无情的皱纹，但那张绝美面容，是她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她就是玉映。
　　玉映回到卧房后即刻开始整理行囊，掌门什么的她倒不是很在意，只是在这青阳山上她只将飞鸿一人视为对手，也只有她，才能和她匹敌。
　　她答应掌门师尊的条件充其量是不想输给飞鸿罢了，至于领导青阳这样的事，就全交给飞鸿去做吧，两人说好了输的一方要对赢的一方言听计从，飞鸿向来信守承诺，不怕她不答应。
　　整理中玉映瞥到了镜子中的自己，自己生的那么美，连她都不忍心夸赞几句，所以她的屋子里几乎处处都搁着镜子，她对着镜子描眉勾唇，将发尾卷起的发丝一一剪齐，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待她梳妆完毕天早已黑了。
　　无法，她只能选择隔日清晨再上路。
　　而轻装上阵的飞鸿，早已御风飞离青阳山千里。
　　她于当晚降落在一户野外的茅屋前，按照掌门师尊的指示，这里便是祭天后神谕沐光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荒郊野地，晚间时不时还能听到旷野中的狼嚎，很难想象这里竟有人居住。
　　飞鸿轻轻叩响茅屋的木门，接连三次皆无人回应。
　　“冒犯了”
　　她推开门扉，屋子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到处凌乱不堪，她微微不悦地蹙眉，在屋内四下搜索，最后在打翻的茶杯旁找到了一个躺在血泊中的小女孩。
　　飞鸿即刻点了她几个穴位，运功将气力缓缓注入她体内，却发觉她的功力全都被挡了回来，她探上女孩的鼻前，发觉她早已失去了气息。
　　腹下三刀，大腿和胸腔似乎被野狗咬烂了，不可能再活着。
　　飞鸿抱着她痛心疾首，但转瞬便意识到了这个孩子，便是神谕中的天女。
　　她一再确认标注的方位，最后的结果都给了她狠狠的耳光。
　　为什么神谕中的天女会死？是因为自己来的太迟了吗？可祭天不过是今早的事，为什么这个孩子晚间便死去了？如果命定是这样，为什么没有新的神谕出现？难道昭示着这个孩子还有一线生机？
　　但下一秒，飞鸿惊骇于自己会存有这样侥幸的想法，深深为自己感到不齿。
　　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天女就必须要她活下去，而她如果一个普通女孩，她就理所应当的见死不救吗？
　　不对，从小到大，她接受的道都不是这样的。
　　她猛然想起年前与玉映擅闯藏书阁时，偶然间她翻看到一本原是锁着的禁书，上面记载的是还阳之法，过目不忘的飞鸿又偏偏记住了它。
　　施法后凡人可还阳，但施法者便会极速衰老，失去所有道行，这是作为逆天而行的惩戒。
　　她抚摸着残存余温的小女孩的尸体，恍然失神。
　　有得必有失。
　　是选择放弃道行让小女孩重生守护苍生，还是让她在荒无人烟的旷野腐烂成白骨？
　　孰轻孰重，飞鸿自然明白不过，可真的面临这个选择时，她发现以往的那些信誓旦旦全都化成了空话。
　　小女孩的身体越来越冷，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这种法术只有在魂魄还未散之时才能施展。
　　飞鸿看着地上玉映的佩剑，想到了几个时辰前两人许下的承诺。
　　她们两个是再好不过的朋友，再相当不过的敌人，这青阳山上，没人她们更了解彼此，那年除夕宴上，玉映气鼓鼓地交换了两人的佩剑，告诉她有朝一日一方胜出时，才有资格取回属于自己的剑。
　　飞鸿欣慰的泪水流过嘴角，咸涩的味道在口中慢慢浓郁。
　　玉映，是我先找到她了呢。
　　这或许是命吧。
　　就算你再也认不出我了，要记得做个受弟子爱戴的好掌门啊。
　　她咬破食指，在女孩的而头上画下十字，将所有的道行和岁月都渡给了她...

　　破晓之际，玉映终于来到了那个茅屋。
　　她推门走进时，一位老妇人慈祥地抱着一个睡熟的孩子，嘘声示意她不要吵醒她。
　　玉映放轻语气，恭敬相对。
　　“婆婆，请问，你可是这女孩的亲眷？”
　　老妇人一惊，嗤笑着摇摇头，在落满灰尘的地上写着：昨晚这里闹山贼，我带她逃到这来的。
　　“原来如此，那您可知道这女孩可还有别的亲人？”
　　老妇人摇摇头，写道：我不知道。
　　这让玉映有些为难了，如果女孩的亲眷尚在人世，擅自带走她实在说不过去，可青阳那边还要交差，再耽搁下去飞鸿恐怕就要找来了...
　　“...这样吧，婆婆，您把这个孩子交给我，我带她去找她的父母，您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青阳的弟子，您看，这是我的道印”
　　玉映将自己佩剑上的芙蓉花雕展示给她，老妇人轻抚着剑柄双目渐渐湿润了，像是在诉说着久未相见的情话。
　　玉映不悦地抽回佩剑，将孩子抢了过来，道：“如果她的家人来寻她，告诉他们来青阳山找我吧，告辞”
　　她趴在地上，望她最后一眼。
　　玉映顺利带回了天女，得到了青阳长老的首肯，于是掌门的接任仪式定在两月后的月初。
　　玉映兴高采烈地欢呼，等着飞鸿回来对她颐指气使，宣布自己的胜利。
　　“飞鸿，十几年了，我终于赢你一次”
　　可是飞鸿始终没有回来，两个月内没有任何消息。
　　飞鸿被定为青阳的弃教叛徒，在青阳的集册上被永远除名。
　　两月后，在接任的典仪后，玉映来到登遐殿，再次见到了那个女孩。
　　此时的她已经没有初见时的狼狈，她面容红润，活像个机灵鬼。
　　玉映身着华贵的掌门道服，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她走到女孩身边露出笑脸，女孩却指着她的鼻子喊道：“你不是那天的姐姐！”
　　“姐姐，什么姐姐？”
　　“那天救我的是另一个姐姐！她去哪了？他们跟我说只要我乖乖的，就能再见到那个姐姐了！”
　　像是当头一棒，恐惧瞬间流窜在玉映周身，她抓住女孩的肩膀癫狂地摇晃。
　　“飞鸿，是飞鸿对不对！是她先找到的你对不对！她在哪，她在哪！”
　　女孩见她几近半疯的状态，害怕地哭喊了起来，登遐殿外的一位女弟子见状忙上前阻拦。
　　“真人，真人！”
　　渐渐平静下来的玉映颓坐在地上痛哭，此时又一弟子低头踏入登遐，道：“真人，这里有一封你的信函”
　　立时便想到了飞鸿，她急匆匆地拆开信件，可里面的字体绵软无力，根本不是飞鸿的笔迹。

　　玉映，安好。
　　你应该已经成为青阳的掌门了吧，可是很不凑巧，先找到她的是我呢。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失去气息了，我想要救她，所以施了禁术。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已经违背的青阳的铁则，没有资格再与你争掌门之位了，但你是否还记得，我们曾经彼此许诺，若一方胜出，便要一辈子听对方的话？如果你依旧信守承诺，请记得我的话，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好掌门，不要再那么任性了。
　　原谅我现在才告诉你这个消息，我不能那么自私，因为在天下苍生面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蝼蚁。
　　飞鸿

　　泪水滴在墨迹上缓缓晕开，玉映颤抖着双手读完信函，弟子又递过一同寄来的佩剑，那是玉映当年送给飞鸿的，原属于她的剑。
　　悲伤漫过了一切理智，在这两个月中她找了无数的理由嘲笑她，担心她，为她开脱，帮她求情，接连两个月的折磨让她没有享受到丝毫身为胜者的喜悦。
　　况且，最后一次，她也输得一败涂地。
　　她攥紧自己的佩剑，想起了那日的老妇人。
　　飞鸿，那是你吗？
　　心如刀绞，她痛的喘不过气来。
　　如果要离别，为什么只有你一厢情愿？
　　她的双眼布满血丝，抽搐着瞪向那个女孩，狠狠地箍住她的脖子。
　　“没有你，飞鸿就不会离开了！你把飞鸿还回来！把飞鸿还给我！”
　　“真人！住手啊，真人！”
　　女孩面色涨红，双眼开始翻白，一旁的弟子们竭力制止她，情急之下身后的弟子给她施了个昏睡诀，玉映没有防备，这才瘫倒下来。
　　而后的七日，玉映都被门派的长老们关在房中闭门思过。
　　七天来她不吃不喝，攥着飞鸿的信，目光呆滞地盯着门口，好像下一秒，飞鸿就会像往日那样出现在门前，带着一篮子点心来，用激将的方式，将她还未参透的术法讲个通透。
　　吱呀的一声，门终于开了，强光刺伤了她的眼睛，她仍目不转睛，生怕漏过一丁点希望。
　　可这次进门的不是飞鸿。
　　“玉映真人，这七日，你可有悔悟？”
　　她的师傅面无表情地训斥她，如果是以前，她定会哭哭啼啼地请求师傅的原谅，维持自己惯常的乖徒儿形象，可是这一次，她不想再装作什么。
　　久未进水，她的嘴唇已经干裂，连说出一句话喉咙口都是撕扯般的疼痛。
　　“飞鸿无罪”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太过微弱，师傅一再向她询问，她却始终都是那句话。
　　“飞鸿无罪”
　　“够了！我看你真是执迷的不轻！如何能担得起青阳的掌门！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悟道，一月过后若你还是这般样子，便离开青阳吧！”
　　师傅扫袖而去，玉映无力地趴在桌上，看到了无处不在的镜子中，那憔悴的自己。
　　她施展出残存的力气，震碎了所有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