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朗月倾》左潇

13、飞鸿踏雪（2）

　　“离开这里，不要回来，离开别处，不要眷恋”
　　朦胧中，女人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中透彻云霄。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
　　周边缭绕着白茫茫的雾霭，分明不会飞行，陶小跳却身处一片云层之中，身边谁都不在，天上无天，脚下无土，她茫然的不知所措，恐惧无处可逃。
　　“轮回不是解脱，生存岂非原罪”
　　“你说什么？”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没有正面回答她，仍说着她不明所以的话，很奇怪，那个女人穿着和黄半仙同样的袍子，身材却矮小很多，倒是有几分自己的身形。
　　“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在开始的地方，在没有他的地方，坠落”
　　“你...”陶小跳走向她，她却没有迟疑转身离去，那首临行时的吟诵始终在陶小跳的脑海中回荡。
　　“花虽芬芳终须落，人生无常岂奈何，俗世凡尘今朝脱，不恋醉梦免蹉跎”
　　“不恋醉梦，免蹉跎...”
　　“小跳，小跳？”天边裂开一道缝隙，陶小跳激动地以为会漏入万丈霞光，她兴冲冲地跑向那里，当瘴气渗到脚下的瞬间，她惊骇地停下了脚步。
　　白茫茫的天际布满乌云，闪电像长矛横穿在天帷，巨大的血蝙蝠盘旋而飞，到处都下着黑色的雪，落到陶小跳身上，竟化作了缕缕血水。
　　她漫无方向的逃离，前方赫然出现唐萝的神像，唐萝周身散着明光，微笑着向陶小跳伸出手，任凭蝙蝠的利爪一片片划下自己的血肉，她始终微笑着，包容所有，光芒万丈的样子像是拯救苍生的救世主。
　　可是陶小跳想逃。
　　这样的唐萝，才真的使她感到可怖。
　　“小跳！”
　　一梦而后恍如隔世，唐萝摇着她的肩膀，眉间带着忧虑，而她能感觉到湿润的眼角还存着泪痕。
　　“小跳，你没事吧？”
　　“没...没事”她抱着腿向后蜷缩，下意识撇开唐萝的手。
　　唐萝呆呆地望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姣好的面容上难掩讶异。
　　白陵游看在眼里，坐在木桌上没好气道：“切，不知好歹”
　　清醒后的陶小跳察觉到自己的举动也是一惊，她捶捶脑壳，道：“昨晚上喝糊涂了”
　　唐萝这才敛去忧忡，那副往日不变的神色再次泛滥：“是我不好，我不该让陵游灌你酒的”
　　“是她自己蠢，不输给我不就好了，要怪就怪她自己，跟阿萝你有什么关系！”
　　唐萝只一个眼神扫过白陵游，他便住嘴不做声了，她转向白颜朗，道：“有劳你昨夜照顾小跳，往日是我小器，对你存疑，还请不要介怀”
　　白颜朗轻飘飘地略过她，蘸湿毛巾给陶小跳抹抹脸，道：“把那件事说下吧”
　　唐萝坐在窗沿，出神地看着面对陶小跳时柔和的像一汪春水的白颜朗，刚刚那一番话是碍于两人共同的目的，需要彼此暂时和平相处，她并非真的对白颜朗放下戒心，但白颜朗这一举动让她开始思索，是不是真的要重新审视这个人了呢？
　　“昨夜我从初家村村民处得知，这里每逢十五满月，除八岁以下的孩童外，无一例外地都会在当天进入同样的梦境，此番情况，已经持续有七年之久，恰巧先前黄道长曾说过，龙皮鳌也是七年前在初家村出现，我怀疑二者或许有些关联”
　　白陵游捏着下巴道：“嗯...阿萝的话不无道理，可要是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呢？我们入梦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可还有龙皮鳌的直接消息？”白颜朗问道。
　　“这件事我也问过了，初家村向来都是自给自足，以物易物，龙皮鳌在这里并不值钱，龙皮鳌出土后经多次辗转，现不知去向”
　　白陵游抱怨道：“不知去向那还怎么找啊！再过几天结界一关，咱们几个谁都出不去！”
　　“我看初家村不大，要不我们挨家挨户的问问？”陶小跳边换衣服边道，语气略显疲惫。
　　“今早我和陵游已经四处问过了，都没有找到龙皮鳌的踪迹”
　　“今早...我睡了多久了！”突然意识到窗外有些晦暗，陶小跳跳下床扒开窗户缝，这才发现外面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地背着锄头返程。
　　“大懒虫，你才有知觉啊！这都申时了！”
　　陶小跳呆呆地瞅着白陵游，不明所以地转向白颜朗，她记得似乎最后是白颜朗把她扛回来的...
　　“要不是白眼狼提着剑跟要杀人似的，我早一脚把你踹醒了！”
　　白颜朗不甚在意，端坐在简陋的木椅上，一袭白衣落地不染风尘，安静的像是幅水墨画。
　　他吹拂过滚烫的茶水，挑眉道：“我想让她多睡会儿，有问题吗？”
　　白陵游歪着鼻子摊手，无奈道：“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错的是我成了吧，赶紧说说计划，再过两个时辰这帮人可就都睡啦！”
　　屋子内再次陷入寂静，陶小跳沉默良久后首个表态：“我赞同入梦，且不说是否此行可否找到龙皮鳌，能帮村民们解决这个难题也总是好的”
　　“我同意小跳的说法，陵游，颜朗，你们以为呢？”
　　白陵游耸肩，道：“我无所谓，听阿萝的”
　　“同筱筱”
　　“那好，两个时辰后我和陵游一起入梦，小跳昨夜醉酒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颜朗你在外帮忙照顾着她，顺便为我们入梦后把关，若是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要强行将我们唤回”
　　白颜朗点头应下，唐萝摸摸陶小跳的头，和白陵游一起离开了。
　　陶小跳的笑容冻结在两人跨出门槛刹那，为什么在她清醒时，她还是很抗拒唐萝的善意？
　　仅仅是一个触碰，会让她全身发抖，会让她想逃。
　　她和唐萝之间的友谊变质了吗？没有，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着唐萝，而唐萝也无时无刻不关怀着她。
　　是什么变了？

　　唐萝能察觉到，陶小跳的变化。
　　她望着被陶小跳打开的右手，不安的触感周游全身。
　　“阿萝，你怎么了啊？”
　　白陵游忽闪着美眸看着她，这副颠倒众生的面容下藏着怎样的偏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的印象中，白陵游的存在像是个孩子，又是久别重逢的友人。
　　“没什么”
　　她摇摇头，耳畔传来振翅的声音，她机敏地望向树尖，那里正落着一只通体雪白，身姿高贵的海东青。
　　她欣慰地笑了，曾几何时，她也养了同样的矛隼。
　　白陵游循着方向望去，好奇道：“阿萝喜欢鸟？”
　　“小的时候养过一只，到了青阳后就没有它的消息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它过得怎么样，许是早就化成白骨了吧...”
　　见唐萝伤感，白陵游连忙转移话题：“...阿萝你看，那块空地好像原是有水域的”
　　好奇之下两人一同来到了这片枯海旁，只当走近时才能见到偌大的空地中，仅在低洼处存了一小片水洼，不过看起来过不了几年，这里也会干涸。
　　“初家村隐蔽了不知几千几百年，汪洋都变成了水洼...”
　　原是富饶的地界也被封闭锁的渐渐失去生机，唐萝目睹遍地的枯黄不禁感伤。
　　本是想哄她开心，眼瞧唐萝更伤心了，白陵游懊恼地在她身边打转，不时委屈地拉拉她的袖子：“阿萝...”
　　知是白陵游想要安慰她，再伤感也没有任何益处，她扫扫脑袋里的杂念，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精力专注在入梦的事宜，她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定在自己面前。
　　“陵游，入梦后你不要乱来，这场梦境关联着全村的人，稍有不慎他们也会被卷进危险之中”
　　白陵游见状喜笑颜开道：“嗯，我知道！我都听你的！”
　　再看向陶小跳这边，她没有太过焦虑这次入梦，她隐约感觉这次的事不存在什么危机，若说有什么让她在意的，就应该是白颜朗对她的态度了吧。
　　就在刚刚，白颜朗坐在那里，为她补划破的鞋底。
　　尽管几次三番地告诉自己不要妄想，但是白颜朗对她的感觉一直引导着她往那个方向走，似乎连唐萝都有所察觉。
　　自知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品性，一切的一切，她都配不上风神如月的白颜朗。
　　到底为什么，值得他对自己这样好呢？
　　记得两人在鹤颐楼再见的时候互相看不对眼，陶小跳对他大发脾气，他亦不屑陶小跳的为人。
　　好像是黑风岭的那件事使他对陶小跳有所改观，陶小跳记得她将石锥刺入左臂时他眼中闪现的光，而后所有的话语，都温柔如水。
　　无论是在东海与络纬一战，还是苏瑶死后她感染风寒，他一直都是最周全照顾自己的那个，很多事，唐萝没有做到，但是他做到了。
　　“不可能的吧...”
　　陶小跳面颊绯红地咬着上唇，正碰上白颜朗端了一盘子水果走进屋。
　　“什么不可能？”
　　白颜朗将手中刚擦洗过的梨子递给她，冰冰凉凉的梨子握在陶小跳手里，使她更能察觉到自己此刻如何燥热难当。
　　白颜朗就坐在她面前，陶小跳小小的咬了一口梨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没想到原本木讷的他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陶小跳心一横，索性大大方方说出来大家都好办。
　　“我说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过于紧张，当她再次对上白颜朗墨黑的眸子时，才意识到她刚刚几乎是用吼的语调。
　　她的脸几乎红的滴出血来，一跃到床上用被子捂住头，闹腾了好久才冷静下来，她坐起身，从开口处扒出条缝，小心翼翼地看着外面的情况。
　　白颜朗微微倾着脖子，静静地看着她，面上浮起浅浅的笑。
　　“是”
　　太过从容的告白，像是在说“啊，今早吃什么”样平淡，没有任何扭捏，在白颜朗眼中，承认从来都是一件简单至极的事。
　　陶小跳的脑袋却开始嗡嗡作响，没想到...他这样内向的人，真的会说出口...
　　气氛一再陷入尴尬，陶小跳欲言又止，她把牙床都咬出了血，才逼迫自己问出了想问的话。
　　“呃...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你知道，我简直太普通了不是吗...不是不是，相较寻常女子的话，我是有点粗鲁了...”
　　白颜朗似乎有些不解，道：“我喜欢你，需要你被比较吗？”
　　陶小跳咋舌，道：“就是...我觉得，你配我，太可惜了”
　　“可惜？为什么？”
　　“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是得道的仙人，你这样的条件，追你小姑娘能排到十里八村，而且我觉得，你理应得到更好的”
　　这次轮到白颜朗沉默了，他空过了三盏茶的功夫，陶小跳还以为他生气了，正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时，白颜朗来到她身边，将那株在长安她哄骗商人时要的珠钗插到她发间，悠悠道：“我认识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唐萝，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更好的’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料想不到，因为在我的眼睛里，整个人世只有你一个是女人”
　　逃窜的那颗心被捕捉，陶小跳瞪大了眼睛，感觉身边的什么都静止了。
　　“你...什么时候学来的...”
　　“学什么？”
　　“那一套糊弄女孩子的把戏...”
　　“糊弄？”白颜朗虽然来凡间只有月余，还是知道这个词的分量的，他有些不悦，走到陶小跳面前，捧着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你认真看着我，我像是在糊弄你吗？”
　　陶小跳别开脸，他就再把她的脸扳回，如此反复，陶小跳拗不过他，于是妥协道：“好好...我知道了，你是真的喜欢我”
　　白颜朗这才觉得满意，绽放笑颜。
　　陶小跳看着他如死水般的面上一笑竟是这样勾魂，羞愧自己的色心，轻轻捶打他的胸。
　　“那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喜...喜欢，我的啊？”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了白颜朗，他从没有考虑过是何时爱上陶小跳的，好像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离不弃。
　　见白颜朗久久不言，陶小跳羞愤难当，撒火道：“还说你喜欢我！要想这么长时间吗！想不出来不会编个一见钟情吗！气死我了！”
　　陶小跳撇开他的手，气势汹汹地要走，白颜朗一把拉住她，道：“不是，我很认真的在想，不过你刚刚的话倒是让我想通了”
　　“想通了？”
　　“嗯，我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了，很可惜我不会编造，对你也不是一见钟情”
　　“那...那是...”
　　“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陶小跳努力吸着鼻子，还是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你个王八蛋，你学坏了”
　　“什么学坏了？又为什么骂我？”
　　“呆子，你知不知道你表白的太快，有人（读者）会不高兴的”
　　“谁会不高兴？我承认感情的事需要时间打磨，可我从你身上看到了珍贵的，所以我爱你就在下一秒，很难理解吗？”
　　陶小跳简直被他涛势如洪水的情话淹没的喘不过气来，她别过头躲开白颜朗的亲吻，指尖抵在白颜朗胸膛，羞涩道：“那...那你觉得我和唐萝，谁更美啊？”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就是想知道嘛！”
　　从未体会过滋味的陶小跳沉溺在爱情的海里，一时竟有些得意忘形了。
　　“她美”
　　“你！”
　　白颜朗直截了当的回答让她气结，怎么这个人...情话说了一大堆还是不开窍！她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但他就不会骗骗她吗！
　　“可我喜欢的是你”
　　他总是这样，让她的心七上八下。
　　继而沦陷的更深。
　　她挪开挡着白颜朗向她倾去的指尖，踮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虽然你总气我，我却觉得你最好看，真的，我没有觉得你比那块破石头逊色的！”
　　白颜朗不可思议地抹抹下唇，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还有啊，那个...”她的耳根更红了：“除了我自己的名字，我是不识字的，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我写你的名字...至少，我想会写你的名字”
　　他浅笑着变出笔墨纸砚，握着陶小跳的手，大大方方的写下“白颜朗”三个字。
　　“也不是很难嘛，我多练练”
　　从那天起，陶小跳总会无意识地练习他的名字。
　　白颜朗觉得这样的陶小跳很可爱，伸出手想要将她揽在怀中，陶小跳灵巧地逃脱他的魔掌，跑到门口冲他比了个鬼脸。
　　“想吃我豆腐？门都没有！记住了，只能是本小姐吃你豆腐！”
　　白颜朗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他还蛮希望被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