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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飞鸿踏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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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无人迹云程崖上,少女身着青阳道服,朴素的妆容掩盖不住她倾城的容颜,她紧握着剑柄指向另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眉宇间神采飞扬,与日月争辉。
“初飞鸿,我与你做个比试,无关青阳,我们谁先找到了她,就要一辈子对对方言听计从!”
“好”
负手而立的少女倾头一笑,对面前少女的蛮横无理并无反感,显出与其年龄不相仿的从容,宛若淡雅雍和的芙蓉花。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她轻点脸颊,温润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狡黠,却不惹人厌,天生而来的柔和像是能化解对她的一切敌意,甚至连这份小心思都被染上了俏皮的颜色。
料到她会有条件,少女收回剑,嗤之以鼻。
“你说吧”
“无论谁先找到了她,你都要是掌门”
这里有两座坟。
一座的刻字已经应年月腐化的模糊不清,其后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新坟。
另一座就显得颇为孤单,它孤零零的扎在那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无字碑吗...”
陶小跳蹲在墓前,伸出食指在石碑上轻轻划着,石碑的表面经历了不知多少风雨的冲刷,它圆滑,滑的不落一丝灰尘,在微光中闪着渗人的色泽。
她发现无字碑埋土的位置延伸出点点刻痕,她扒开土缝,蝼蚁便从刻痕中蔓出。
上面刻着两个简陋的小人,他们手拉着手,陶小跳不禁莞尔笑了,她能想到苍茫的旷野上,两个意气少年笑漾高歌。
可是它太简陋了不是吗,手与手相接的位置,甚至没有十指相扣。
“筱筱,走吧”
白颜朗轻轻唤她,初家村近在咫尺。
黯然神伤,离开坟墓也变成了一件让人恐惧的事。
自出长安城后,陶小跳再没有往昔表里如一的畅快,她掌控着“陶小跳”应有的样子,却在伪装中孤独,在孤独中渴望疯狂。
这种伪装只有在白颜朗身边会得到些许安慰,面对白陵游她不屑吐露,而在唐萝面前则是不敢。
唐萝太耀眼了,一点杂质都会被当做晨光中的尘埃,理应被肃清。
她不掩饰自己的恐惧,怅然若失。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身边只有你,你会把我葬在哪里?”
似乎被她突兀的问题所震惊,白颜朗顿了很久,低沉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在你觉得会安心的地方”
没有回避,没有悲伤,白颜朗很认真的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包括世人认为不吉的言语。
其实这应该就是陶小跳想要的心安,抛去造作,抛去向上,尽管离别是一件忌讳又痛苦的事实,但她希望她遇见的连悲伤都可以是粹白。
她徐徐起身,走向巨大的帷幕,唐萝和白陵游已经进入,白颜朗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
真希望人世覆灭,你也始终在我身旁。
“诶呀,怎么这么慢”白陵游掐腰指着两人,五官抱怨地堵在了一起。
唐萝戒备地盯向白颜朗,她能看出来,这一路上他对陶小跳出奇的好,但是立场之下,她又总是倾向于白颜朗属于伤人的一方。
她隔在两人中间,挽过陶小跳的胳膊:“小跳,刚刚我问过一个村民,这里就是初家村”
“嗯,那我们要从哪里找起呢...”
思虑中一帮村民向四人围堵来,欢天喜地地庆祝四人的到来,四人半蒙半就地被架到附近的一户农家,没多久桌子上就摆满了各家带来的佳肴,恰巧刚刚那个与唐萝搭话的长者也在其中,他慈祥地咧嘴大笑,露出残存顽皮的牙齿。
“初家村几十年没外人来过了,刚这个女娃娃问我,我老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几十年?”唐萝惊异,初家村并不难找,村口的结界只是障眼法,稍有些道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久未至人迹难道只是因为地处偏僻?
“所以这就是初家村欢迎外村人的仪式?”唐萝推去白陵游递给她的酒,义正言辞地询问。
人群中的一半老徐娘答道:“不是,咱这太久没人来了,邻里乡亲们高兴嘛,你们都是从外面来的,给咱们讲讲外面的事呗,大家都好这一口!”
唐萝记得玉映跟她讲过的和乐村,那里被世人称作桃花源,是很多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地方,是不是她们现在也如那位渔夫一般,身处桃花源而不自知呢?
一帮人吵嚷着让唐萝讲这讲那,唐萝推辞不下被磨了许久,等回神时发现陶小跳和白陵游两人行酒令,早已喝的酩酊大醉,她埋怨地瞥向白陵游,白陵游耸耸肩,转身离开酒席,他只是觉得无聊想耍她玩玩罢了,谁成想她这样愚笨,一次都没赢过,末了还招惹来唐萝的白眼。
白颜朗扛起陶小跳,向人寻了个卧房便也离开了。
拉上帘子,白颜朗驾轻就熟地为她整理床铺,待转身时竟发现伏在木桌前的陶小跳意识迷蒙地胡言乱语,通体都闪着剔透的金光。
莫非是刚刚那酒被下了药?白颜朗运功为她驱毒,竟发现她未曾有毒素流出,而随着他的气流入陶小跳体内,那微光也渐渐消失了。
白颜朗心下不安,将陶小跳抱上床后,在她床头守了整夜。
唐萝一人身处众人间,与乡亲们聊些有的没的,数日的奔波使她也有些倦了,只是碍于礼貌,不好在盛情之下扫兴,正好也可以趁此机会打探蛟龙信物的下落。
一孩童偶然望向门外,指着月亮兴奋地叫喊:“呀,明个儿就是十五了!”
鼎沸人声骤然冷却,人人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嫌恶,使得唐萝竟有些恍惚,这是否还是方才与她说说笑笑的那群人。
察觉到异样,唐萝小心试探:“十五了啊,大家又可以聚在一起赏月了”
“赏啥子月呦!”
“什么?”唐萝将头偏向声音的来处问道。
“咱这每逢十五满月,除了半大满的孩子,全村的人都要做同一个梦,年年如此,烦都烦死了,跟被人下了咒似的”
“下咒?你们的意思的是,全村的人,当天晚上,做同一个梦?”
唐萝惊讶地询问,若说每至十五会做同一个梦已非常怪异,更何况是全村人一同做梦!
“是啊,一开始我在梦里见着隔壁大姐的时候我还不信,第二天农上回来就给她瞎聊,你猜怎么着,我俩在梦里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的!”
她身旁挽着的妇人接着道:“后来我去婶子家串门,把这事当笑话说了,谁成想婶子跟我也梦到一起去了,我觉得实在邪乎就又接连问了好几个姐妹,那晚的梦境真真是不差的!”
“其他人呢?所有人都是吗?”
“可不是嘛,这梦咱们都做了七年了,早就不是秘密了,村里的人整日除了做农活也没啥别的事,就指着每月十五做这个梦闲唠嗑呢”
“你们第二天会谈论这件事吗?那七年来都没人对这件事存疑过?”
“不是,梦都做了七年了,平时的活都腾不出手聊它干啥子,是后来咱们发现梦里全村的人都在,跟聚在一起看戏一样,横竖都是睡着,梦里无聊就唠嗑呗”
“咱们也不是没想过解决的办法,可是...你看咱们这都是些老百姓嘛,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又不让出去,而且你看这梦也没给咱造成啥影响不是,大家伙也就没当回事”
七年...那黄半仙也曾说过龙皮鳌是七年前在初家村出土的,莫非两者有什么联系?
唐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起身对众人正色道:“唐萝技艺不精,但也算习得几年法术,诸位可否将那梦境与唐萝说说,许可以帮着想想办法”
“嗐,明个不就又是十五了吗,你留下来没准也能做那个梦呢!”
“婶子,她不是咱们这的人,不知道能不能...”
“不打紧”唐萝切入,道:“你们睡着的时候,我施法跟你们入梦”
吵吵嚷嚷着又跟初家村的人讲了会儿外面的事,眼见夜深了,唐萝跟一带着孩子的母亲回到家中,思及信物的下落,唐萝路上打探:“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听说您这出土过龙皮鳌?”
妇人对此也不忌讳,随意道:“哦,那皮子啊,早不知道经几手转到谁那了”
唐萝一惊,道:“据我所知龙皮鳌理应价格不菲,这村中的人竟都如此富庶?”
妇人瞅瞅唐萝,噗嗤一声笑了:“妹子你说啥呢,在这村里没有外面的钱币啥的,家家自给自足,都是自家有啥换啥”
完全原始的生活,封闭,落后,连铸币这类的东西都不曾有,明明稚嫩不堪一击,但唐萝甚至在庆幸,浑浊的人世间,还存有一方乐土。
这里民风淳朴,安静和乐,不存在勾心斗角,贪念暴戾无所遁形,人人都是自己的主宰。
唐萝想要守护的,便是这样的苍生。
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梦境,那会是个什么样的梦呢?
应该会是个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