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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陌上花开(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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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茶水渡入口中,陶小跳醒来时,白颜朗正坐在床边给她喂水。
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茅屋中苏瑶的惨状,她猛地坐起来,亢奋道:“苏小姐呢?苏小姐呢!”
白颜朗拍拍她落在臂膀上的手,安慰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什么叫是她的选择!我走了不过十日,怎地她就没了生的希望!苏吉呢...苏吉!苏吉!”
她不顾白颜朗的劝阻,赤脚走在黄土上,在一片柴堆火光前,她找到了手持火把,泪眼阑干的苏吉。
如遭猛击,她跑过去揪住苏吉的领子怒骂:“你还是人吗!苏小姐待你如亲人一般,你竟忍心...”
苏吉笑的凄惨,哭的无力。
“这是小姐的遗愿...”
陶小跳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苏瑶的尸首化成灰烬,却无可奈何,她抱住头歇斯底里地大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印象中的那个苏瑶,是笑着把干粮递给穷人,接济难民,像菩萨般的圣人啊!
“其实苏瑶早在三日前就临盆了,因为难产,已经撑了三日了”
“你说...什么...”
陶小跳不可置信地看着黄半仙,她拍拍她的肩膀,长叹道:“苏瑶临盆那天,苏吉曾向苏府求助,苏父来见过一眼就呕吐着离开了,而朱懿...从头至尾,他都在苏家安然地准备婚典,没有过问一句”
陶小跳呆滞了,头脑完全放空,整个人静止在原地,再也想不起多余的事,她现在只感觉莫名的压迫堵在胸口,彻骨的寒冷流窜在身体的每个角落。
站在一边的白陵游突然感应到了什么,憧憬地望向天边,一名身着淡青色薄纱的少女缓缓飞来,落地长剑直指白颜朗。
“阿萝!”
白陵游激动地跑向她,众人默哀沉痛中,少女剑拔弩张,少年却笑的灿烂如花。
“你是...”唐萝疑惑瞅着白陵游,手中的剑始终没有撤下。
“我是陵游啊!阿萝...终于能再见到你了!”
唐萝恍然大悟,喜色中夹杂着几分忧虑,转头对白颜朗正色道:“擅自夺走青阳镇守至宝,你可知罪?”
白颜朗架着胳膊并无波澜,唐萝见状不得已变出青玄镜,余光瞥到了陶小跳的身影,惊诧道:“小跳?你怎么在这?”
被唐萝的话唤回,万分紧张的局势下,陶小跳麻木地走向唐萝,紧紧地抱住她。
唐萝不明情况地拍拍她的背,温柔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再次听到唐萝的声音像是黑暗中的一抹阳光,她卸下所有伪装,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而来。
“糖糖,我好累啊”
唐萝抚上她的脸,发觉她额头滚烫,环视周遭的人似乎都在为某件事失神,看白颜朗的也没有要逃样子,便先搁置战局扶着小跳进屋去了。
陶小跳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唐萝为她把脉,好在只是受凉感染风寒,吃两副药就无大碍了,白陵游搬着板凳喜滋滋地坐到唐萝身边,殷勤地给她端茶送水,唐萝虽然欢喜,但见屋内诡异的氛围也不免尴尬,她踌躇了许久,最终决定打破沉寂。
“我见来的时候火光冲天,这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哦,刚死了个人”白陵游若无其事道。
白颜朗横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抱歉...是唐萝唐突了”
唐萝恭敬地致歉,提笔给陶小跳写下药方,刚要交给苏吉就被白颜朗一把抢了过来,唐萝本就和他对立,面露不悦地盯着他,白颜朗没有在意,带着方子转身飞离。
倚靠在床上的陶小跳攥紧拳头,声音冷的渗人:“苏小姐死了,我想厚葬她”
唐萝转头略微吃惊,老妇在旁叹息道:“唉...心是好的,可你瞧瞧,咱们这里老弱病的,哪有钱厚葬苏小姐啊”
虽然始终没有明白情况,但万事应以死者为大的,唐萝站起身对老妇谦和道:“婆婆,唐萝闲来无事时喜欢信笔涂鸦,如果您不嫌弃,唐萝或许可以帮的上忙”
老妇痴痴地瞅着她,她走到桌前展开宣纸,挥墨在纸上画下山水,速度之快使老妇和苏吉两人咋舌,帮忙研磨的白陵游炫耀道:“阿萝的一幅画,能买长安城的一条街”
苏吉和老妇面面相觑,他跪下来谢唐萝大恩,唐萝扶起他道:“快请起!她生前唐萝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就让她走的体面些吧”
白陵游抿着嘴不情愿地将画轴交给苏吉,自顾自地发牢骚:“你只需将这画随便当给一个铺子,自然有识货的主”
苏吉毕恭毕敬接过画轴,兴冲冲地跑出去了,屋子里一下子少了三个人,白陵游这才意识到那个穿斗篷的女人哪去了?
黄半仙坐在鹤颐楼天字一号房中,让小童请走了所有访客,一个人静静坐在桌前沏茶。
她长大了。
没想到再见,她还是抑制不住期望地注视她。
她变得更像飞鸿了。
她竭力控制颤巍巍的手掌,茶水零散洒在紫檀桌上。
会再见面的,唐萝,耀眼肮脏的生存下去吧,没有人比我更心疼你,更痛恨你。
盛夏时节,长安城却下起了雪。
朱懿身着喜服站在苏府门前,他本就俊美非常,漫天素白中他红衣似火,颔首沉思的样子倒像是腊月中凄美的红梅。
苏父为何会认小蝶为女而对苏瑶不管不顾,原因他可以猜到,但他一点都不想深究。
这在旁人眼里应是禽兽之举吧,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太明白长安城的人会怎么看待他了。
无所谓,随意想象。
很快,他的新娘就会与他携手白头。
长安大雪中红艳艳的花轿停在苏府门口,牵着小蝶的手走进礼堂的那刻,他感慨这么多年来,自己总算为自己的人生做了一次主。
三叩首敬天敬地敬父老,礼成,他掀开小蝶的红盖头,她笑的艳如骄阳。
门外传来隆隆哀乐,苏父晦气地皱眉,传下人去外面看看,仆人刚走到大院,陶小跳嘴唇冻得发紫,捧着苏瑶的灵牌披麻戴孝地走进苏府,白颜朗,白陵游,唐萝,苏吉同行,仪仗浩大,礼乐哀乐一齐奏响,好不违和。
“苏老爷,苏小姐回家了”
陶小跳冷冷地说着,目及朱懿和他的娇妻时并无愤恨,与她而言,暴怒,仇怨,无济于事,而这些,他们也不配她给。
“放肆!你是何人!不知道今天是苏家大喜的日子吗!”
苏父身边的家仆冲出来指着陶小跳破口大骂,白颜朗跟在陶小跳身后搭着白狐裘,简简单单地顾盼,无形的威慑堵着所有人的声音。
陶小跳无视家仆,端端正正抱着灵牌转向朱懿和小蝶,两人天地为证,携手并肩的样子让陶小跳不禁鼻酸,打破曾经的海誓山盟不需要多么恶毒的诅咒,只一个眼神,就说明了一切。其实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陶小跳没有想到传言中的那个负心汉如此俊美,却藏着一颗腐烂的心。
“我知道,于男子而言,此生挚爱唯一是多么虚妄,可于女子,男人就是她的天。朱懿,多年结发之妻,你不再爱她大可以休了她,又为何要狠心折磨她,分明她是受妖人陷害,你的圣贤书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懿没有回答,他身边的女人恨恨地瞪着她,像是生怕她搅了自己的喜事。
为什么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心知肚明?
“哈哈”
一瞬间,她冷笑自己的愚蠢,提这样的问题是希望得到他忏悔的答案,还是更血淋淋的真相?她转头无声地凝视着苏父,长久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一句,常年富贵的生活已经抹去了岁月应赐予他的痕迹,唯独留下的是那双时刻闪着权衡利弊的眸子,带钩,带血。
真是可笑。
她一个个地点着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地嗤之以鼻:“她是苏家的人,所以我带着她的灵牌回来,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配拥有她的尸骨”
“这是你儿子”
陶小跳将苏吉怀中的婴儿托付给朱懿,孩子的啼哭声像是这场悲剧的处决,朱懿抱住孩子的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死灰般的眼神中燃起了些许光芒,但下一秒,他将孩子转交给苏父,没再看过一眼。
她轻笑着,眼角冰珠滚落,红丝像是血玛瑙。
“知道吗,她死了,我们都唤不回她的魂”
苏家上下胆战心惊,他们没想到那个温婉的苏瑶会如此决绝,不由得开始怀念起了那个曾经大家闺秀的她,唯独朱懿的眸子中,始终没有涟漪。
苏父逗弄着怀中软软糯糯的婴孩,声泪俱下:“回来吧,回家吧...”
陶小跳忍住泪水,踱步到苏府红艳艳的府门前,侧目道:“我不是苏小姐,我无法不怨不恨,告诉你们,可斩断亲情之人,都是禽兽”
她瞥见门上高高的红绸,苏瑶曾经出嫁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八抬大轿,三丈红绸?
好红啊...红的刺眼...
冷静地环视众人,对朱懿小蝶鞠了个躬,她绽放笑颜,如荆棘林中绝美的蔷薇。
“最后,祝你们永结同心”
飘雪中,白颜朗为她披上狐裘,她决绝地转身,摩挲着流霞般的红绸戏谑一笑,攥紧,然后狠狠扯下。
黑莲绽放,点点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