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姆》尉迟攻

3、涂鸦笔记

　　戴着一顶大遮阳帽、一副游客打扮的人站在路口，却似乎并不像站牌下的其他人一样在等公交车。拉杆行李箱靠在身侧，游客低着头，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挨着游客站的高中生朝那人的笔记本瞄了一眼后便接着小声读自己手里的辅导书。这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来说可真难得，当同龄人都沉迷于电子游戏和谈恋爱的时候，勒恩斯敦仍是个好学生。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在哥谭这个地方没有一双有钱的父母，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去混日子打工。考个好大学是勒恩最好的出路了，可惜的是，他的成绩一直对不起他的付出。
　　身边的游客涂画完最后一页后阖上了笔记本，将手搭上了行李箱的拉杆。很快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住，下来了一个年轻司机，一头金发让人想起夏日阳光。他殷切地打着招呼，热心到有些自作主张地就将游客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不过对方倒也没拒绝。人群后面突然有一个流浪汉愤怒地挥舞起双臂，勒恩厌恶地皱了皱眉，依旧在读他的书。
　　在游客坐进出租车的时候那个笔记本脱手掉到了勒恩面前，他忙提醒一声，车子却已经开走了。其他的人都无动于衷，勒恩耸耸肩，弯腰捡起笔记本，准备明天还给游客：这人不知为何总是在这个路口一站就是一天，明天估计还是会来。
　　晚上舍友睡下后勒恩还在书桌前坐着，明天有一场重要的考试，而每场考试都是勒恩的性命，他会为此熬个通宵，即使考试的结果一直都不值当他如此拼命。今晚却有些不太一样，勒恩莫名感到焦躁不安，一点儿书也读不进去，仿佛这些印刷品不再有资格被他翻开了一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试着安抚自己，觉得只是因明天的考试而紧张，却毫无效果。勒恩可怜兮兮地趴在书桌上，觉得自己明天的考试死定了。
　　他把手探进书包胡乱摸索，希望有哪一本能让他有心思读上一读。就在这个时候，他摸到了那个笔记本，便将它抽了出来。
　　笔记本的封皮触感有些奇怪，像是皮革又更为柔软，勒恩摊开本子，发现里面满是乱七八糟的涂鸦。这堆涂鸦也很奇怪，红黑交织的笔迹看起来有些血肉模糊的恶心感。勒恩打算瞅上几眼就把笔记本丢回去，但他的目光突然被一处涂鸦吸引——
　　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勒恩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什么的答案。
　　这莫非是个小抄本？但谁会把小抄做得这么凌乱？勒恩揉了揉眼，那几行字便又躲回了乱七八糟的涂鸦中，就好像刚才的字迹是突然浮现而出一样，但这是不可能的。也许我是太困了看花了眼，勒恩在心里自言自语道。他阖上笔记本，在强迫自己又读了几页课本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于是他第二天险些迟到，来不及等公交便打车去了考场，也就没能把笔记本还给游客。在考场上勒恩心中无限悲凉，但试卷发下来后他惊讶地发现，昨晚看到的似乎正是这次考试的答案；更加奇妙的是，尽管只看了几眼，那些答案却仿佛是刻进了他的脑子般无比清晰。勒恩将信将疑地把答案写了上去，几天后，他考了满分的消息传遍全校。
　　这是不可能的。但接连好几场考试都是如此后，勒恩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进步之神速令校长都瞠目结舌，作弊也不可能考到满分吧，一个学生上哪儿能次次搞到这么全的答案呢？舍友开玩笑地询问他的复习秘诀，勒恩和他关系不错，没想太多就把笔记本递给了他。然而舍友并没有分享到他的秘密，打开翻了几页舍友便把笔记本丢了回来：
　　“这么多涂鸦，你可真闲，不说就不说，捉弄人可没意思了啊。”
　　“你看不到那些答案吗？”
　　“什么答案，你答应考试借我抄抄了？”
　　对方的神情不像是说笑，勒恩心下诧异。找了几个同学得到相似的答复后，他发现，只有他能从笔记本乱七八糟的涂鸦里看出字迹。尽管还是觉得怪异，勒恩心中还是一阵窃喜，认定自己总算有了一项天赋，也就没再想过把笔记本还给游客。
　　然后有一天，没有考试需要复习的时候，勒恩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闲来无事的感觉。但他向来是个乖学生，早就习惯了随时汲取知识，于是他随手翻开了笔记本，好奇自己这下会不会还能看到什么——
　　他看到了几个科学难题的解答。
　　勒恩呼地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仔细观察起涂鸦，于是他看到了更多，已经解决的和仍为未解之谜的，在他的目光游移下一一呈现。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勒恩只是个高中生，这些知识有些涵盖的领域他甚至压根都没听过，但看过一遍后，高深的知识便清晰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一如那场重要考试的答案。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对于一个乖学生来说，有什么比更多知识更为迷人的吗？勒恩一直是个乖学生。他就像白忙了好几年突然挖到了金子的矿工一样，无法控制地接着往下看去。晦涩难懂的知识对他来说却仿佛带着无穷魔力，每当新知识被铭刻进脑海，他都愉悦到几乎呼吸都可以不要；紧接着他又会感到呼吸艰难般的窒息，因为他又想得到下一个新知识了，他是这么地渴求这个。
　　舍友回来的时候勒恩还抱着那个笔记本，他好久没见这人如此用功了。
　　然而一连几天下来勒恩仍是这个状态，着魔一般盯着那个满是涂鸦的笔记本，叫也不应，连课也不去上。舍友叫来老师，老师见状劈手夺下了本子，可没想到乖学生突然蹦了起来一头撞翻老师，抢过笔记本冲了出去。舍友和老师连忙追了出去，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勒恩再也没回来。

　　*****

　　勒恩不知道自己在街上流浪了多久，他不是听不到父母老师和家长的呼喊，但他只想躲起来不被打扰。他翻动纸张，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个角落，生怕自己遗漏一丁点儿知识。
　　他在雨后的水泊里照见过自己现在的样子，衣服破烂脏臭，人也憔悴消瘦，可他并不在乎，又接着看笔记本。他经常一连几天只在垃圾桶里翻出一顿残羹剩饭敷衍了事，后来连饥饿的煎熬都无法再令他分心，勒恩就好像一条毛虫，贪婪地在纸页间舔舐知识的精华，而那些不断涌现的知识仿佛真是什么树液般，勉强维系着他的生命。
　　可是一个笔记本的张数毕竟是有限的，看完最后一页纸后勒恩倒了下去。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脑中存储的知识量远超历史上任何一个以博学著称的智者、甚至可能是他们之和，这让他经受着疯狂的头痛，但他还是试图朝笔记本艰难地伸手。那里已经没有新的知识了，他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勒恩更是知道自己身上早就悄然起了什么变化，可他仍只是盯着这个满是涂鸦的笔记本：不够，不够，他还要更多的知识！他渴望知道的再多再多！
　　当勒恩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因为他看到自己的血肉凌乱地碎裂，又铺陈成什么方正的形状，仿若纸上红黑交错的涂鸦。但他没有尖叫与惊慌，因为他发现自己正被那个游客打扮的人捧在手里，一支笔延续了他破败的身体在他知识的空白区涂抹。勒恩在其中看出了新的知识，他满意地叹息，笔尖与纸张摩擦沙沙作响，这不就足够了吗？
　　然而一个笔记本的张数毕竟是有限的，游客涂画完最后一张纸后便阖上了他。勒恩绝望的哀鸣声无人听见，他在游客坐进一辆出租车时被丢了下来。
　　——勒恩斯敦忙提醒了一声，车子却已经开走了。其他的人都无动于衷，他耸耸肩，弯腰捡起笔记本，准备明天还给游客。
　　——当勒恩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被那个游客打扮的人捧在手里，一支笔延续了他碎裂交错的血肉在他新的知识空白区涂抹。勒恩满足地叹息，这就足够了。
　　然而一个笔记本的张数毕竟是有限的。

作者有话说

　　同样替换了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