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至荼蘼》苏十二

10、十 初探

　　在亭子里静坐了一会儿，待慕容乙气调血顺，二人方起身离开，向落霞阁走去。
　　落霞阁在花府西隅的清芷园中，因日落时檐角回廊落满晚霞，持久不散而得名。傍晚与顾迷行至此时，她曾赞了一句好美，不料竟被安排住在这里，顾迷，也是个细心的人呐。
　　“到了。”花盛亭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抬起头，落霞阁内已掌起了灯，想必阿简已经在内等候了吧。
　　“那，我进去了。”
　　“等等。”他叫住她，递过一把匕首。她疑惑地抬起头。
　　高大的合欢树投下阴影，恰巧落在他的脸上，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夜色勾勒出他的脸庞，混着月色，变成令人温暖的线条。
　　“这个，你留在身边吧，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希望它可以保护你。”
　　夜风在叶子与叶子间穿梭，带动哗哗的声响。她，是不是还在做梦？
　　花盛亭俯下身，将匕首系在她的腰际，动作轻柔至极，小心地像是怕唐突了她一般。直起身，他对上她的眼神，又慌乱地避开了：“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记得，让阿简换药。”
　　慕容乙点点头，却并不转身，而是浅笑着踮起脚，伸手拂去了花盛亭发隙的的一片小小的浅红色的花瓣，然后才转身，走向了落霞阁。
　　随着步子轻摇的裙裾上，刀鞘与穗子上的玉坠相撞，发出轻轻的悦耳而清脆的鸣声，匕首很沉，但却如花盛亭的微笑一般，给她在这个未知的世界带来心安。
　　晚安。她在心中轻念。
　　在迈入落霞阁大门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拥有了留恋这个时空的理由。

　　风，送来了远处的花香，与夜露一起沾染上了他的衣襟。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他想起了晚宴前花闲庭对他说的话“如果她真的从那里来，为了了解更多，她一定会问你关于花府，关于他的事。你不妨有选择地告诉她，然后观察她的破绽。”
　　轻嗅合欢的幽香，天青色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二哥，我想，我愿意选择相信她。无论，她还有多少秘密。

　　银色的烛台上，黄色的火苗轻轻地跳跃，房间内只有这一个照明物，昏暗得可以。慕容乙想起电灯的明亮，有些兴味索然，只想灭了蜡烛早早歇息。伸手去解腰带，手指碰到腰上的匕首，慕容乙不禁心中一动，解下匕首对灯细看。
　　古铜色的柄与鞘，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青光，从鞘尖起一条青龙盘踞至鞘根，吞云吐雾，跳动的烛光映在匕首上，青龙竟似活了一般，从匕首上扭动起来，慕容乙惊得手一抖，将短匕跌落在地。
　　瞪这着地上的匕首，良久，才发觉自己的可笑，伸手将匕首拾回，顺手抽出短匕，顿时银光似练，冷光乍泄。慕容乙暗暗称奇，举起匕首削向流到烛台上的烛泪，却听叮的一声，竟将那烛台连着烛泪生生削下一角，再看那刀口竟无一处卷刃。好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再看了一遍匕首，她突然发现银色的刀面上，凹刻着一个“亭”字。她又抓起刀鞘，青龙的尾部镶嵌的那颗红宝石从中心开始被分成等分的五份。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傻瓜。
　　“这个，你留在身边吧，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希望它可以保护你。”
　　无论这原来意味着什么，匕首也好，信物也好。现在，它代表了一个承诺。一个原本不该属于她的承诺。
　　念及此，慕容乙的脸上登时泛起了红潮，只觉得燥热难挡，便将匕首放下，踱至窗前。
　　推开窗，一阵风从窗口扑入，身后的红烛应风而灭。迎着习面凉风，慕容乙方觉燥热稍减，窗外月光幽亮，倾泻了一地，笼罩得园子散发着清冷的蓝光，微风过处，木叶轻和，宁静雅致的模样让她的心情舒畅了些，于是她干脆倚窗欣赏起院中的风景来。
　　目光缓缓地从左边扫视至右边，园子中尽是浅葱深绿，和那夹在高高低低的树中的雕栋飞檐。这样大的园子，倒真不负了花家首富之名。
　　幸好她的不是路痴，若是西西来这里，恐怕呆上一个月，也未必认识到大门的路吧！嘴角轻轻地上扬，却又生生地僵住，想到西西，她不禁脸色一黯，连日来陷在梦魇之中，梦见的尽是在那个时空的记忆，叔叔婶婶的白眼，弟弟的霸道，还有西西曾带给她的温暖。短暂却绚丽的温暖。虽然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巨大的黑暗吞噬她。但，至少，她还能梦见他们。
　　再不美好的回忆，也总比，遗忘了一切要好。
　　湖边传来一声高一声低的蛙鸣，吵得她又是一阵心烦，真不知道那些古人如何听出“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意境来。算了，睡吧。她叹了口气，准备关窗离开。
　　手，就这样停留在了窗前。她张着口，呆立在窗前。
　　月光下，一抹月牙白色的影子不知从何处来，轻轻地落在西南面的一座楼宇的檐角上。然后，那个衣袂上染着月光的身影向下一翻，穿入那突然打开的窗内。
　　窗子迅速地关上了。窗内隐约透着光，那画角飞檐似变成了一只巨手，轻轻地向她招呼着。只一眨眼，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但她却已经有了决定，轻轻关上窗，带上匕首，她蹑足走出了房间。
　　纵使隔着那墨池，纵使夜已阑珊。她也认得，那，是林琊的院子。
　　缓步绕至墨池边，慕容乙假意欣赏风景，见左右无人便迅速隐道围墙的阴影中去，沿着墙，绕至院门前，慕容乙随手推了推，那朱色大门纹丝不动。
　　奇了，自家的别院，还怕别人进？何必院门紧闭，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富家小姐寂寞难耐后院相会情郎？
　　天哪，她想倒哪里去了，一定是《墙头马上》看多了！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告诫自己不可乱想。
　　恍惚间，又向前走了几步，忽觉空气中有暗香扑鼻，香味烈而不浓，幽而不僻，雅而不俗，引得她一阵惊奇。循着香气，沿着那围墙向前行了数十步，又拐了个弯，方寻着那幽香的源头。
　　贴墙长着一株大树，树上开满了掌心大小的花朵，微风过处，花朵应风轻颤，一派妖冶，摇曳风情。月光如水倾泻，这一树繁花，便似那曲水流觞，满布诗情。
　　“云鬓花颜金步摇”，慕容乙突然想起了这句诗。她想她能够理解唐明皇为什么会“春从春游夜专夜，从此君王不早朝”。就像此刻的她一样，沉浸在这繁花盛景之中，忘了时间，忘了来意，全身，只剩那心中的某处，与那花儿一起和风而颤。

　　冷不丁，肩上被人轻轻一拍。
　　三魂六魄去了一半，她反射性地举起手中的匕首，跳着转过身来。
　　匕首，自然没有拔出来。她也没有机会再去拔出来。
　　因为，此刻匕首已经不在她的手上了。
　　“你……”当她看清了对方时，却更惊讶了：“叶总管！”
　　叶盈雪却将手中的匕首双手奉还：“慕容小姐，盈雪多有得罪。”只消一眼，她已看清了匕首。也明白这匕首在慕容乙手上意味着什么。
　　慕容乙接回匕首，叶盈雪又道：“月晚夜深，慕容小姐为何却在这里？”
　　慕容乙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说实话，：“天气闷热，我只是出来走走，谁料却迷了路，然后不知不觉就走道这里了。”让她奇怪地是，叶盈雪的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回答是什么，只是为了——
　　“落霞阁绕过墨池便是，盈雪愿为您带路。”叶盈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吧，既然她只是为了请她离开，那么她也只好说：“有劳叶总管了！”

　　到了落霞阁门口，叶盈雪拢手立于一侧，慕容乙对她颔首：“辛苦你了。”正要转身，却听叶盈雪叫住她。
　　“慕容小姐，请容盈雪提醒您一句，假如您还愿意继续在花府住下去，请不要接近别院。”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她直视上她的眼睛。似乎，所有的迷都集中在了那里。
　　叶盈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里，是花家的禁地。”说罢，她便抿上了嘴，脸上神情，比月光还冷。
　　慕容乙知她定不会再开口，只得带着满腹的疑问转身进了落霞阁。

　　叶盈雪静静地立着，看着那扇门在她的面前合上，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缓缓地转身，迈过合欢树的树影，出了清芷园，向东行了数十步，迈入了随心园，又折向右侧的回廊，方来到一扇门前。
　　门开着，她却在台阶下停住，束手静立在一旁。
　　少顷，门内走出一人，步下台阶，走到她身旁时，微微点了一下头：“进去罢！”
　　“是，二夫人。”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却恭谨地立在原地，直至尹拂袖离开后，方牵裙迈上台阶，进了房间。
　　房间里有八盏灯，分别挂在四角四面上，足以照亮房内的每一个角落。但软榻旁立着的中年男子却仍手举着一盏灯，为一旁的年轻人照明。
　　叶盈雪走过去，静静地接过花如令手中的灯，小心地配合花绵城的动作，调整光的角度。
　　软榻上的男子，双目紧闭，脸上全无半点血色，上身的衣物都已褪尽，袒露的肌肤上满布着横七竖八的伤口。由于切得深了，伤口的皮肤外翻，且凝血已经发黑。
　　花绵城将一把细长柄的银刀放到烛火上烤过片刻，然后迅速地割去易小刀伤口上的腐肉烂肉，再用银勺将金疮药细致均匀地挑到伤口上。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易小刀身上有二十三处伤口，他便重复了二十三次。
　　叶盈雪看着，依旧冷静如水，仿佛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赤裸着上身的男子，也没有大大小小惊心触目的伤口。直到花绵城结束所有的动作，她才开口，声音里依旧如古井无波：“慕容小姐刚才去了别院。被我拦下了。”
　　花如令道：“你试过她的身手了？”
　　叶盈雪点头道：“不会武功，至少她现在还没有破绽。”顿了顿，她望向花如令，“五少爷，把匕首给她了。”
　　空气骤然沉淀下来，安静得可以听见外面叶子飘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