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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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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在家几天,温先生每天变着法子做菜给温叙安吃,倒真是把她养胖了一些,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苍白了。
温叙安提了出国的事,但只说还不确定。
温先生温女士欣喜之余,更多的却是担心。倘若温叙安真的去了国外,孤身一人漂泊异乡是其一,又是女孩子,做父母的怎么都放心不下,但两人还是说了会尊重温叙安的选择,只嘱咐她该如何如何,好像她这一次就要出国一般。
学校八号开始上课,但温叙安想实验室里肯定事情一大堆,她回家已是任性,不能再让师兄们一整个小长假连一天都没得放松,便买了六号中午的飞机票回江滨。
像来接她那天一样,温先生和温女士一起送她去机场,上飞机前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抱了抱她。
温叙安一路睡到江滨,下了飞机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
以前,每次她来江滨,唐女士都拖家带口地来机场接她,但这回,她只看到一身笔挺西装站在围栏后笑嘻嘻冲她招手的沈放。
“累吗?”沈放递给她一瓶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怎么是你来接我?”温叙安接过水,笑着摇头,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号。听唐师兄说你今天回来,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有没有惊喜?”沈放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和身上颜色沉闷的西装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他没有告诉温叙安,唐女士以为他是准干女婿,就领着丈夫儿子自觉腾地儿了。
“市长公子专程来接我,怎么着也得有啊!”
“我倒宁愿你是因为我长得帅。”沈放挑眉,带着温叙安走到他停在路边的车旁。
车子停着没多久,前面的挡风玻璃和车门把手上已经被塞了好几张不重样的小传单。
“你坐副驾吧。”
“好。”
沈放把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打开,等温叙安坐进去了,又跑到前面把传单扯下来,连带着温叙安的行李箱一股脑儿地扔到后座上。
江滨难得有这么今天好的天气,艳阳高照,却又带着凉爽的风。
车内环绕着歌手低沉的嗓音,抒情的旋律熟悉得让人昏昏欲睡。
温叙安歪着脑袋盯着车外倒退的景物,时不时就打个哈欠,满眼的水汽。
沈放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在等绿灯的时候开了口。
“安安……”
温叙安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要出国?”
“你听说了?其实也不一定,也许去不了。”她笑。
水汽汇成泪从眼角溢出来,又被她随意伸手抹去。
沈放看着她打哈欠打得湿漉漉的眼睛,心下躁动,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如果去,要多久?”
“一般情况是三年。”
“三年……”沈放张口,欲言又止。
车子过了几个路口,转了几个弯,照例被堵在了久安寺一带。
外面人山人海,各路导游举着各自颜色、标志的小旗子,领着队伍走马观花样地游转。
沈放跟着歌曲的节奏轻点方向盘,隔几分钟挪几米,看着温叙安时不时打哈欠,自己也跟着打,惹得两人都笑起来。
好不容易才过了久安寺那一段路,车上了高架,一路畅通。
因为事先被委以重任,沈放直接载着温叙安去了唐家,被热情的唐女士留下来吃晚饭。
唐女士是温女士读博士时的学姐兼闺蜜,比温女士大三岁,是当代很有名气的作家,平日就在家写写文章给中小学生做做阅读理解,或者埋首于书房几个月不分白天黑夜地码一本可能会有后续二三四五乃至正无穷的著作,没灵感的时候就捯饬捯饬菜谱,抓丈夫儿子试菜。
唐女士当年是想要个丫头的,无奈生了个带把儿的,还跟自己不对盘,想生二胎身体又受不住,刚好闺蜜生了丫头,就认了做干女儿,一得空就恨不得飞到宁安去,要不就隔着电话各种哄骗各种诱拐干女儿过来玩儿,见到了就各种花式宠爱,平日在丈夫儿子身上磨炼出来的手艺都拿来讨好干女儿,只想着她多住几天。知道温叙安要来江滨念大学时可把她高兴坏了,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计划带干女儿去哪里玩,隔三差五地打个电话过去说想她想得睡不着觉,想让她早点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被唐女士领进门的时候,唐先生正从厨房往外端菜,家居服外面还套着粉嫩的花边围裙,笑着招呼两人洗手吃饭。
唐先生的职业是律师,大学还没毕业就拿了整个C国也没几本的联合国律师证,名声大到没边儿,年轻时一直待在帝都,接的都是达官显贵的案子,但豪门是非多,且大多错多对少,时间久了,便开始思考人生,恰巧到江滨出差时偶遇未来夫人,情根深种,也顺势从波涛汹涌的上流社会退出来,在江滨开了家事务所,如今手底下带出了不少得意徒弟,自己已经很少上庭了,但因着名气还在,依然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拜访。
唐依斐也在家,一家之主的模样稳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然后被唐女士嫌弃地当了搬运工,勒令他把温叙安的行李箱搬到她在唐家的房间里去。
唐依斐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拖着箱子上了二楼。
晚餐是唐女士的手艺,跟以往温叙安来一样,全是她爱吃的。
饭桌上,唐女士一个劲儿给温叙安夹菜,连带把以为是未来干女婿的沈放也顾着。
“安安啊,今明晚上住家里吧,后天一早让你哥送你去学校。”
“实验室里估计很忙,我得回去看看。”温叙安埋头猛吃,趁着夹菜的空隙说了一句。
“你老师怎么这样啊!假都不给放。”唐女士皱着精致的眉直抱怨,“从你进了这个实验室,我们就再没好好逛过一回街。你每周都说有事!你哥不跟你一个实验室吗,怎么整天在我眼前晃悠。”
唐女士说完,状似无意地冲儿子翻了个白眼。
温叙安不敢说话,尴尬呵呵。
“八号早上去吧,国庆我都在,又有人帮忙,你去了也只能洗瓶子。”
有人帮忙?
温叙安条件反射看沈放。
沈放立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虽然时不时会去实验室帮忙,但那都是为了找温叙安,国庆温叙安都回家了,他还去干嘛?
“瓶子可以让帮忙的人洗嘛!”温叙安腆着脸笑。
她实在是不想跟唐女士逛街,唐女士逛街的架势和体力,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动辄半年不出门的作家,每次她光是跟着就去掉半条命。
唐依斐没吱声儿,抬起眼皮子,眼神轻飘飘落在她脸上,暗含杀意。
温叙安瞬间一本正经脸,转向唐女士:“唐女士我们明天买什么样的衣服啊?我想买件呢大衣,去年那件去奶奶家烤火不小心烧出一个洞……”
“明天再看呗,什么合适买什么。”唐女士夹了一块排骨给温叙安,满脸心疼,“多吃点儿。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温叙安咬着鸡翅“嗯嗯”两声,给唐女士碗里添了块鱼腹肉。
“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吃啊。”
“唐阿姨,明天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我妈快生日了,我想买件连衣裙给她,又怕自己一个人挑不好,想麻烦您帮着看看。”沈放毫不犹豫地拍马屁,“您跟我妈一样年纪,穿衣服又好看,您挑的她肯定喜欢。”
唐女士捂嘴笑,显然什么受用,连连点头答应下来,又夸他有孝心又夸他有眼光,一个劲儿招呼他多吃点儿,顺势又吐槽了一顿自己不得宠的儿子整天板着个脸不会来事儿肯定找不到女朋友云云。
沈放刚开始还谦虚笑笑,听到后来就战战兢兢,生怕唐依斐把从唐女士那儿受得气都撒自己这儿,见唐依斐没事人似的夹了一筷子西芹放进嘴里,才放下心来。
吃完饭,沈放又坐了一会儿,跟唐先生天南海北聊了一通后,起身告辞。
温叙安去送他,临出门前被唐女士塞了一盒自己做的小点心在手里。
唐家住的是别墅区,房子低奢,一栋一栋分得很开,小区路上干干净净,连树叶也看不见一片。
“你开车小心。”温叙安将木食盒递给沈放,“唐女士做的小点心。”
“帮我谢谢阿姨。”沈放接过,拎在手里,没有上车,反倒一直看着她。
“你如果出国,是不是三年都回不来?”
温叙安点头。
“应该是,我那时候才大三,在那边估计会很忙。”
“安安……”
沈放紧握着手,感觉掌心被硌得微微钝痛。
“温叙安,我等你。”沈放声音不大,却坚定异常。
温叙安回望他,半晌,抿着唇移开了眼。
“不要等我。”
这是她早该说的话,却一直拖着,如今说出来,感觉轻松了很多。
“我以为,我之前表现得那么明显,你又没有拒绝,是因为你也是喜欢我的,之所以不接受只是因为我没有说出口。”沈放笑着,只是,在惨白的路灯光下,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对不起……”
这也是她欠沈放的。她其实很清楚,自己之前不拒绝沈放,除了不忍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沈放当做了路川,享受着那种还被路川喜欢着的感觉。
“是我不够好吗?”
温叙安摇头,缓缓道:“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沈放很好,长得好,家世好,能力好,样样都好,但当初的容廷轩又何尝不是这样?
别的人再好,也不是路川。路川再不好,她还是喜欢。
沈放看着温叙安,看她低着头用不大的声音说这句话。
他想,温叙安肯定真的很喜欢那个人,以至于只是提到,语气里的幸福都快要溢出来。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叙安。
“我们初中就在一起了,初一。虽然分开了,可我还是很喜欢他。”
“既然喜欢,为什么要分开?”
“发生了很多事情……”
“你在等他?”
温叙安愣住。
她在等路川吗?
她跟着路川来江滨,也时常设想和路川的重逢,却从未想过重新和路川在一起。
但如果不是,她又何必这么苦苦地执着着?
“我不知道……”
“如果你没有重新和他在一起,我是不是就有机会?”
温叙安微微勾起唇角,看着沈放的眼里,笑意直到眼底。
“如果不和他在一起,我就只会是一个人。”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没有把路川算进她的未来里。因为那个时候的路川,花心又任性,她自认抓不住路川的心,只希望在路川还喜欢她的日子里,让那份喜欢能深一分就深一分,时间能长一天就长一天,所以有些事,路川不说,她就当作不知道,比如有人告诉她,最开始路川追求她只是因为一个价值一顿饭的赌约,比如她在路川用回老家做借口拒绝和她一起约会的那个周末看见了他和另一个女生在星巴克喝咖啡,又比如路川发小生日聚会那晚,她正好看到路川和别的女生在KTV包厢昏暗的角落里吻得难舍难分。她把所有不该知道的事情都埋在心底,只求路川不要过早厌倦而离开。
直到路川开始真正在乎她——为了她落泪,为了奋斗,她才开始设想她和路川的未来,两个人的婚礼,两个人的孩子,两个人零零总总所有的生活。十七八岁的孩子讨论这些或许可笑,但她真的是已经到了非路川不可的地步。那时她便知道,如若身边的人不是路川,她就只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他一定很好。”
温叙安不置可否。
她不知道沈放对于“好”的定义是什么,但就大多数人的标准而言,路川绝对算不上好。唯一能让人称赞的也就只有长相了。不止一个人问过她喜欢路川什么,她从未答上来过,可她知道,她就是喜欢。
“你回去吧。天气要转凉了,记得加衣服。晚安。”
“晚安。”
温叙安微笑着和沈放说了“再见”,慢慢往回走。
“温叙安!”
突然,沈放在后面叫她。
声音响亮,犹如惊雷。
“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温叙安脚下顿了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