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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啊,这愚蠢的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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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慎之要考国子监,第一件事就是拜会父亲的旧识。
官场上盘根错节,同年同乡、座师房师、连襟舅兄、同僚同族等,皆是大好人脉,若能善加走动,必当受益匪浅。论及诗书策论,林慎之苦读多年,当不必说;说起人情往来、左右逢源、甚至于官场上闻一知十、触类旁通的本事,他还有得学。以是林家兄妹虽住在荣国府,林慎之却不大往族学中去,只回府用膳罢了,旁的时候皆在京中旧交世族处打点关系,久不见家中诸人。
黛玉后慢慢的想开了些,每日里便只以贞静为要,或在房中读书写字,或与三春服侍贾母进些汤水,或与贴身大小丫鬟嬉戏作耍,唯独避着贾宝玉。三春或以为二人有甚龃龉,黛玉便道:“非是我不识宝二哥哥好意,实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旁的不论,声誉乃是一等一要紧的,姊妹们皆是嫡亲的姐妹,亲近些尚且无妨,我是个外姓人,虽一样养在外祖母膝下,究竟不同;何况圣人言‘男女七岁不同席’,按礼数来讲原也是该避着些的。”
三春听得此言,越发敬重黛玉,贾母虽欲令他表兄妹两个养下些自小的情分来,终究爱黛玉的规矩,何况黛玉所言“咱们这样的人家”、“声誉”诸语恰恰搔到了贾母的痒处,贾母便只说她知道礼节,持身贞正,倒待她更胜往昔了。
林慎之日日疲累回家,十回里倒有八回听见家下仆妇称赞黛玉宽厚正派的,不禁大奇,红楼原著里,虽有贾母看护,仍有风言风语流进黛玉的耳朵,什么“一草一纸,皆出自贾家”、什么“林姑娘小性儿”,怎如今倒变了这许多?若说是黛玉的脾气变了,也不过是流言都消弭了罢了,凭空倒有许多张嘴来奉承,又是怎么个缘故?待听丫鬟说得原委,不由笑道:“这哪是外祖母的手段?这分明是二舅母的手段呢。”
林慎之的贴身大丫鬟原是贾敏在世时亲手调教的林家的家生子,唤作朱鹤,年纪十五六许,林慎之衣食住行,皆由她一手打理,周全之处,人所不及。朱鹤闻得此言,便笑道:“大爷这话可奇了,二舅太太令家下大小奉承咱们家的姑娘做什么呢?”
林慎之笑道:“自然是为了让妹妹再端正些,顶好这辈子不见她那个宝贝疙瘩便完了。”
朱鹤道:“先时在扬州,老爷也曾说过史老太君愿意让咱们家大姑娘与荣国府定亲的话,只是后来又听说宝二爷忒不像了,况且两边又小,便不曾成事。按说起来,咱们家原是列侯之家,老太爷也曾授爵,老爷乃是一方封疆大吏;他们宝二爷又非承爵之人,不过是国公爷隔房的侄子罢了,亲爹更在小官的位子上坐了几十年,上有长房的堂兄弟,下有嫡亲大哥的血脉和庶弟。若说咱们家不愿让姑娘见宝二爷,倒还有道理;他们家的人又凭了什么来嫌弃咱们家的姑娘呢?”
林慎之蹙起眉头瞥了朱鹤一眼,道:“谁教你说的这些?”
朱鹤觑着林慎之的脸色不好,也不敢像往常一般说嘴,只低声答道:“今日二舅太太的陪房周姐姐来找雪雁说话,奴婢恰也在,正听得她话里话外问姑娘定亲不曾,又说咱们家夫人早逝,舅太太便是顶亲近的长辈,姑娘眼看着大了,若有大小事不要外道才好。奴婢本当二舅太太要与姑娘说宝二爷,正要打发了她,谁知道她倒说起环哥儿如何聪明伶俐,还提及二舅太太家的外甥,说是极好的人物儿。奴婢愚钝,不知道舅太太的甥少爷人物怎样,可环哥儿的秉性,那是阖府人都看在眼里的,如何配得上咱们姑娘?奴婢与雪雁两个又不敢与姑娘说,生怕气坏了姑娘,单等爷回来拿主意呢。”
林慎之大怒道:“谁给她的狗胆,敢拿个庶子来打发我们家的嫡长女!——你叫雪雁瞒住了姑娘,若问起只说周瑞家的来问问杂事,至于后事,有我计较。”
朱鹤道:“爷过不一旬便要入国子监,到时吃住都在监里,为这事上心恐误了前程,横竖奴婢敲打过她了,二舅太太不至于听不懂咱们的意思。”
林慎之冷笑道:“她敢令人来说这番话,就是吃准了林家人傲气,有吃亏处不屑说出去,为了妹妹的名声,我自然不能将此事大肆渲染,她倒好放心了。只是她若正经的与父亲或我说倒也罢了,做不成亲家还有亲戚的情分在;偏要用这不入流的内宅手段恶心人,不过是觉得我兄妹两个年幼,父亲大人鞭长莫及,纵欺负了孩子也不碍事,或者干脆咱们就听不懂她在欺负人罢了——我给她记着,有一回算一回,都要给我还回来!”
朱鹤不敢多说,只管端茶倒水,林慎之略一思索,问道:“来时随行有管家杨善,专为修葺京中旧宅并管理宅中诸事,现在何处?”
朱鹤道:“杨大叔自从奴婢这里支了银子后便去修屋子了,如今仍在旧宅住着。正要与爷说,今日他小儿子来了一趟,将帐送来了,说差不多的都修完了,因咱们自己带的人里头只有一二三等的使唤人,不知道还买不买粗使的丫头婆子?若要买时也不用多,原先看院子的几户人家可使,再买上十来个便够了。因爷没回来,他说明天再来跑一趟,爷有话即可吩咐了他。”
林慎之道:“你明天支五十两给他,叫杨善买婆子,要会干活的,不要十几岁的小丫头。另叫他问清楚了原先在主家都为了什么被卖出来的,一定要干净的,若有多的便赏了他,是怜恤他这几个月辛苦的意思。”
朱鹤应了,自去退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