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遗香》檀道

8、映月疑案（三）

　　练武场设在映月坊的东北角处，此刻正值坊主寿宴，那些弟子恨不得能多休息几日，哪里还会每日定时来此处练功。

　　此刻宽阔的场地内，唯见一名体态婀娜的粉衣女子手持长剑身处其中，她出剑速度并不能算得上很快，但其身法轻巧，每一剑中都带着一种迫人的声势，令人不敢小觑。

　　待遗香将最后一招无为剑法使完，傅东流这才上前赞叹道：“难得见到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法。”

　　这种恭维话遗香听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略微整理了下鬓发，半是讥讽半是娇嗔的说道：“傅捕头不去查案，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谈及此事，傅东流不由得大大的叹了口气：“这案子发生得莫名其妙，我也是一头雾水，这才想找人谈谈。”

　　遗香微微一笑：“想不到傅捕头也会有一筹莫展的时候。”

　　傅东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顺势在练武场外圈的椅子上坐下，叹道：“在官府里压着的无头公案怕是堆了满满几个书柜，也没见着我能把它们一一破解啊。”
　　“好吧好吧，”遗香语气变得一本正经了起来，“异状是从我们昨日见到牧公子时候开始的，你可还记得你当时和他的对话。”

　　傅东流仔细将整段对话都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了一遍，蹙眉道：“我昨日与他谈及‘灵鹤老人’后，他神色大变，便匆匆告辞而去。之后我们再在回廊里遇见他，那应当是他已经和他师傅师娘见过面的事情。”

　　“他们当时都说了些什么你可问过？”

　　傅东流道：“他们在赴宴之前，清明曾与于老先生有过激烈的争吵，据于老先生说是与他挥霍无度，经常过花天酒地的生活有关。所以他们师徒这才分道扬镳，并未一同到达。在映月坊他们两人谈话时，温老爷子和几位其他的武林前辈也都在场。我也向在场诸人一一确认过了，并无什么特殊的话语。”

　　“这倒是奇了，从牧公子到贾前辈再到接下来可能的于先生，死者之间的联系倒真是个谜团。”

　　傅东流微眯着眼睛，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这点也正是我疑心之处。或许……他们之间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这个江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使这个秘密威胁到生命，他们之中有大部分人也会选择将它带入地府。

　　遗香沉吟片刻，突地露出一个笑容：“既然他们不肯好好配合，那也只能委屈傅公子做梁上君子了。”

　　傅东流一愣，苦笑道：“温老爷子为了保护于先生及其妻子，已经搬至房内的湖心阁中暂住了，那地方四面环水，唯有小船可以进入。再加上周围十步之内便安排有一名弟子把守，这下恐怕是苍蝇也飞不进去了。”

　　“可是凶手总会有办法的。”遗香喃喃自语着：“那湖心阁上可还有别的空房，不如我今夜也陪傅大侠一同守夜罢。说起来也算是我还了你上次破获文大侠一案的恩情。”

　　“这怎么行，”傅东流皱眉道，“那不过是我分内之事，只是你……这总归不太好。”

　　遗香横波看他一眼，轻笑道：“想不到傅大侠也如同那些腐儒般顽固不化。”

　　傅东流被她明媚的笑容所惑，竟是连半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沿着练武场周遭的一处小径走去湖心岛，周围葱翠环绕，别有一番滋味。待走到尽头处，远处的岛屿却像是周围环绕着一层薄雾般，影影绰绰的看不太分明。

　　遗香此前从未见过此番景色，不由出声询问缘由。

　　傅东流答道：“据温老爷子所说，此处气候奇妙，一年四季都有薄雾环绕，遂给此阁取名为天隐阁。”

　　他们一路过来，沿途不但有诸多手持兵器的壮汉严阵以待，两人还经常会遭到巡逻弟子们的询问。

　　傅东流从一旁牵了小舟，对遗香示意道：“快上来吧。”

　　只见遗香轻轻抬起了头，一个起落之间，人已经稳稳的落在了船上。她对傅东流倒也不客气，只微微笑道：“辛苦傅大侠了。”

　　傅东流轻叹一声，自顾自的划起桨来。

　　微风轻轻拂过遗香鬓发，空气中隐约传来铃铛的清脆响声，她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问道：“那是什么？”

　　“天隐阁飞檐上挂着的铜铃。”傅东流解释道，“好像要下雨了。”

　　他的话一向很准，两人这才刚上岸，天空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头顶已经传来隐约的雷声，看来的确是大雨的预兆。

　　遗香怔怔的望着天空，眼睛里是傅东流从未见过的迷茫。他试探般的唤了她的名字：“你怎么了？”

　　遗香摇摇头，试图把那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驱除出去：“我没事，只是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傅东流不以为意的笑笑：“或许是在梦里。”

　　遗香脸上笑容渐渐褪去，声音低不可闻：“那大概是个噩梦吧。”

　　此刻的天隐阁内，正端坐着两位老者。

　　其中一位身着锦服正闭目养神的正是映月坊的坊主温文赋温老爷子，而另一位看上去年逾半百目光依旧冷冽的是凶手所言明的下一个死者，‘灵鹤老人’于昌和。

　　他稍微颔首算是对傅东流行礼的回应，而后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遗香身上。

　　于昌和仔细打量着这位绝色美人，她虽然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看其身形摇曳之姿，也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这位便是云皇剑派的遗香掌门吧。”

　　遗香听他一眼看破自己身份，便大大方方的行了礼：“遗香见过两位前辈。”
　　温文赋似乎尚在沉睡之中，对他们的到来浑然不知。于昌和语气冷漠的说道：“二位若是还看得起老夫这点微末道行，今晚就不必在屋前护卫了。傅捕头，待老夫把那狗贼头颅割下，你便可拿着它去通知本地官府衙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深切的无奈。这些武林前辈别的不论，脾气却是一个比一个怪异。

　　傅东流无法，只得答道：“若是凶手再行事时，还请前辈多加小心，切莫冲动。”

　　于昌和仍是冷冷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索性也同温文赋般闭目养神起来。

　　傅东流行了礼，索性和遗香一同上天隐阁顶层观景去了。虽说此处常年雾霭弥漫，但顶层之上雾气消散了许多，视野倒也还算开阔。若不是今日天气算不得太好，也可谓是极佳的景点了。

　　风势比方才还要大上许多，飞檐处的铜铃声更是扰得人心烦意乱。

　　遗香轻蹙着眉，目光投向灰暗的天空。她最近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头总是没来由的一阵慌神，连平日里的出神次数也直线上升了。

　　她下意识的把手放在栏杆上，谁知正恰巧触及了身旁男子温暖而干燥的手指。遗香受惊般的把手挪开，脸上生起淡淡的红晕来：“我……”

　　傅东流眼眸中的关怀意味愈发浓重，他微微笑着，风将他墨稠般的长发吹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轻轻的将遗香的手握住，动作自然至极：“你的手很冷。”

　　遗香一时竟忘了他的唐突和孟浪，源源不断的热量从那双手掌中传来，连带着让她冰冷的心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痕。内心不安定的情绪仿佛被他的笑容所驱散，真正面临的，就只有此时此刻他温和的神态。

　　平日里严谨万分，容不得半分差错的云皇掌门，生平第一次遇到了手足无措的时候。

　　好在对方也看出了她这份模样，索性谈起其他的话题来：“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映月坊怕是还没有一个普通乡绅的宅院来得大。”

　　遗香愣了愣，想起傅东流本是南方人氏，便也微微笑道：“江湖上物是人非的变迁，也是常事。万事万物，总会有其消亡的时候。”

　　傅东流却是诧异的多看了她两眼：“想不到掌门竟会有如此宿命的看法，在我看来，没有哪一位掌门是不希望自己门派能名传千古，经久不衰的。”

　　遗香明眸如水，静静的注视着飞檐上摇曳的铜铃，突地笑道：“再往深处谈下去，恐怕我又会说起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了。”

　　傅东流没有答话，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沉沉雾霭中，似乎正努力思考着什么。

　　许久，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沉默的状况后他迅速说道：“方才失礼了。”

　　“无妨。”遗香轻抬手将额间的鬓发整理好，“你像是已经想起了某些事情。”

　　傅东流答道：“我总算明白了死者之间的联系，若我所料不错，温老爷子也必然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遗香眨了眨眼睛，妩媚中透出几分少女的娇俏感：“愿闻其详。”

　　“清明与我相识是在沐王府的晚宴上，当时酒过三巡，我们谈天说地互引为知己好友。我当时只知他是沐王的属下，并不知晓他便是‘灵鹤老人’的徒儿。而死去的‘万佛掌’贾川贾老爷子早年曾在青龙寺出家，与痴迷佛法的沐王也曾有交情。我适才又想起，温老爷子白手起家，成就映月坊今日的威名，竟也与沐王脱不了干系。”

　　他说到这里，又长叹道：“这千丝万缕的线索，竟是与朝堂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这实在是我之前未曾想到的。”

　　遗香眼神已变得凝重起来，只觉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她低声道：“我或许能告诉你一些线索。”

　　傅东流面有异色，但仍点点头，等待她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