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记》丝绿

5、侍读

　　谢静渊谢恩次日第一次进宫侍读，这时的慕容青阳不再端坐于大殿之上，谢静渊惊奇地发现和他年纪相仿的慕容青阳在学识见地不输于己，如果他那日认为慕容青阳的发难是帝王心术和敏感使然，那么他现在真的为他的才学折服。
　　这次的侍读他们相谈甚欢，谢静渊由于是向皇帝讲授经史，所以拘谨和戒备也减少许多，他的洒脱从容也暴露在慕容青阳面前。慕容青阳也不似之前那般帝王气派十足，况且两人对于经籍见地都不同于古，还颇为相仿，慕容青阳对于谢静渊的芥蒂也已释怀，暗暗感叹这等治世之才真当委以重任，谢静渊更是恍惚之间感到这次侍读如同和好友唱和诗文般畅快，而平素能和他诗文唱和者多，却很少有人能够和他谈经论史，两人不约而同地生发出了惺惺相惜之感，虽只有几面之交，此时却大有推心置腹心意相通之感。
　　谢静渊正在谈论古之贤君以诚和治国，说道：“诚者，取信于民，以诚为正道；和者，和而不同，不走极端。”
　　慕容青阳称善，然后沉吟片刻，说道：“谢卿诸多见地甚和朕意，宫中虽不乏饱学之士，可如同谢卿这般学问和见识兼具的却凤毛麟角。朕知你放荡洒脱，不会因那些蝇营狗苟之事隐匿本心，想在你这里听一些实话，朕不会怪罪于你。”
　　谢静渊心下一惊，知非同小可，慕容青阳定是想问他一些极易触怒龙颜的事情，若是慕容青阳直接问了出来，他定会搪塞过去不给慕容青阳半点怪罪他的机会，可慕容青阳这番话却令他十分为难，他的确是一个爱说实话的人，但他又不禁权衡，最后想到自己在世上无依无靠，父亲早亡，母亲在父亲亡故后也郁郁而终，自己孑然一身，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自己之前却慑于慕容青阳的威势唯唯诺诺实在太过违心，半分气骨也没有，不禁一时惭颜。
　　便道：“臣必定如实应对。”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畏惧，慕容青阳不禁暗暗赞许。慕容青阳便也没有再啰嗦什么君无戏言，爱卿放心便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依爱卿所见，先帝是暴君吗？”
　　或许这个问题看似很可笑，当朝君主向一个小小的六品侍读问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一个暴君，但这个问题对于慕容青阳来说的确很重要，这个问题也的确一直困扰着他，他知道，没人会在他面前说或者流露出他的父亲是暴君的话或者想法，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认为他的父亲是个凶残无道的暴君，但他却难以认同，他是慕容僖宠爱的儿子，在行事、天赋、志向甚至是容貌他都和他如此相像，况且他的父亲也的确做出了一番功绩，开疆拓土、平定外乱、兴修水利、搜集古书，这些都该是明君所为啊！
　　若是没有当年的瘟疫和蝗灾，他的父亲还会因为内外交困而落得如此结局？他也不能理解父亲为何自杀，萧慎能够平定的困局难道他雄才伟略的父亲会无可奈何吗？若非父亲英年早逝，朝局定非如此，他又岂会落得一个如此尴尬的境地？
　　正在慕容青阳脑子中又被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充斥时，他听到了谢静渊平静却坚定的声音：“先帝确是暴君。”
　　慕容青阳不由得一怔，虽然他预料到谢静渊可能会如此回答他，但没想到谢静渊会如此直截了当，他心中感受很复杂，但此时却没有一丝愠怒。未等他回应谢静渊，谢静渊又开口了，事实上，他也没法回应谢静渊。
　　谢静渊言辞缓慢却透着尖利：“陛下刚才问臣先帝是否是个暴君，臣的回答是先帝的确是个暴君。先帝穷兵黩武，使得百姓多有怨怼，而又禁止诤谏，使得谏祸多发，百官无不缄口。如果这不是暴君那什么是暴君呢？他只求自己千秋万代置天下生民于不顾，这和沉迷于修道炼丹渴求长生不老的庸君有什么区别？”
　　慕容青阳在问之前倒也做好了得知自己父亲是个暴君的心理准备，但做梦也没想到谢静渊会把话说得说得如此难听，不禁错愕，他竟没有反应过来谢静渊是如何的大逆不道。
　　或许谢静渊言辞稍微委婉一点慕容青阳便会因为他的大逆不道而愤怒当场叫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而忘了自己让他畅所欲言不会怪罪的事，然而他已经惊愕得想不起来要处置谢静渊了，慕容青阳瘫坐在椅子上。
　　谢静渊看着此时已经说不出话的慕容青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勇敢，但心底又泛起一阵悲哀，原来这就是皇帝。
　　原来庙堂之上的帝王也是如此软弱，就是这样的人竟然决定了那么多人的命运起伏，那么多人的悲欢离合，他依然很欣赏慕容青阳，但却不再敬畏那个不怒自威聪慧精明的少年皇帝，他能想象得到惊愕过后的慕容青阳会如何处置他，即使是慕容青阳凌迟他，灭他九族他也不吃惊，但此刻他是如此怜悯慕容青阳，也如此怜悯那些受了命运捉弄成为皇帝的普通人，他所有的不怒自威其实都是色厉内荏罢了，在权力和威严的外壳内部不过是一个困惑懦弱的凡人罢了。
　　过了半晌慕容青阳强制自己恢复了镇静，厉声道：“如此大逆不道，不怕朕灭你九族吗？”
　　谢静渊只是说了一声：“臣不敢欺君。”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慕容青阳自己说过不怪罪他的，谢静渊倒没有要提醒他的意思，此时的谢静渊是如此的坦荡，他知道自己之举的后果，没有半分乞怜之意。慕容青阳的声音十分阴郁：“君无戏言，此次朕不降罪于你，但此等悖逆之语朕不想听到第二次。朕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谢静渊便离去了，他离去时想到慕容青阳倒也非同寻常，不禁对慕容青阳同情的同时又添了几分好感。

作者有话说

　　这次更得有些慢了，对大家说一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