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记》丝绿

4、谢恩

　　今日是该进宫谢恩的日子，一向不拘小节即使在品评这种重要的时候也不加修饰的谢静渊竟然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再三整理衣冠。谢静渊看着铜镜中衣冠严正的自己产生了一种陌生感。
　　他走进了宫殿，向皇帝谢恩。慕容青阳看到衣冠齐楚的谢静渊倒是暗暗吃惊，那日只着一身简便蓝衣的谢静渊如今身着锦衣华服，更显得明眸秀眉、面如傅粉，而之前眉宇中放浪不羁的神色似乎收敛了不少。
　　慕容青阳对谢静渊的变化吃惊的同时竟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一个大权旁落的皇帝即使受百官叩拜也从未生发这种感受，在接受这个放浪的纨绔子弟的谢恩时，恍惚之间，慕容青阳有了一种君临天下之感，这种感觉于这个已在位十年的傀儡皇帝既陌生又熟悉。
　　而谢静渊看到的慕容青阳也不是那日看到的锋芒毕露的少年天子，慕容青阳此时显得老成持重颇有几分明君的气度。
　　但慕容青阳并没有让谢静渊这种感觉持续太久，虽然慕容青阳此时对谢静渊十分满意。慕容青阳开口了“谢静渊，那日品评时主管品评的官员所言朕也有所耳闻，你可知朕为什么坚持将你定为第一等？”
　　谢静渊万万没有想到慕容青阳会问他这种问题，在谢静渊眼中，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慕容青阳称许他之后那个不长眼的官员便质疑他于修身上有所欠缺激起了皇帝的不满，便坚持将他列为第一等，这是在告诉那些官员，他慕容青阳虽然大权旁落，却也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至于谢静渊的德行有亏关他什么事？
　　但这些话谢静渊怎么敢说出口？谢静渊只得唯唯道：“臣愚钝，陛下英明睿智，臣岂敢妄加揣测，只求不负陛下所望，为陛下千秋功业略效犬马之力。”
　　谢静渊自以为这番回答滴水不漏，不会再激起敏感多疑的慕容青阳的猜忌和怒火，即使慕容青阳是故意找他的茬，包袱也被他踢了回去，毕竟他被评为一等被任命是慕容青阳自己的旨意。
　　慕容青阳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谢卿真是聪明人，朕评定你是一等，自然有朕的道理。”又慢慢说道：“但谢卿也的确担得起这个一等，谢氏乃忠良之后，虽家道中落，但你的父亲谢崇大人乃是国之栋梁，为我大燕鞠躬尽瘁，堪称一代名臣，然英年早逝，朕未得一见，甚为遗憾。谢卿素有纨绔放荡之名，但并非不学无术的凡俗之人，朕评定你是一等，自有朕褒奖忠良之意。”
　　谢崇逝去之时慕容青阳年纪尚小，只是隐约有一些印象，在见了谢静渊之后，稍稍了解了谢静渊的出身门楣，不禁对谢崇风骨才干颇有好感。不过他在品评谢静渊时倒没想那么多，这时候说起谢崇不过是找个理由应付谢静渊。
　　谢静渊此时不由百感交集，不由得眼眶一热，他的父亲没有被遗忘，慕容青阳，那个暴君的儿子，这个年少登基大权旁落的皇帝记得他为了慕容氏的江山黎庶竭尽心力又饱受讥笑的父亲。
　　他不禁哽咽，他多年的怨恨、委屈、失意、困惑在这一刻一时涌现，如果说他之前说愿为慕容青阳的江山效犬马之力是他客套之语，那么这一刻他真得愿意为面前这个毫无实权的皇帝的江山施展他毕生才华，这一刻他是那么理解他的父亲愿意为了慕容僖的知遇之恩而竭尽心血，但他此时远远不能理解他的父亲济世救国的心志。
　　慕容青阳没有预计到自己这番话会让谢静渊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连一句谢恩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到谢静渊眼眶微红，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一时也有些诧异。这个放浪形骸、沉溺声色的纨绔子弟何以会因为自己对他父亲的几句赞许之语如此失态，他没有想到他会哭，不由温声宽慰：“那时朕尚年幼，未能明察忠良，是朕失察，谢卿这些年想必也颇受一些趋炎附势之辈白眼，望谢卿不忘乃父教诲，重耀谢氏门楣。”
　　谢静渊眼中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高高在上的君王此时已成为一个模糊的剪影，那个剪影可以是慕容青阳、可以是慕容僖、甚至可以是任何一个皇帝，虽然他那一刻是如此感激慕容青阳。他知道自己不只是因为父亲依然被人记得而一时冲动，他明白他的志向终究是在朝堂之上的，他所有的放浪形骸、所有的声色犬马、所有的淡泊洒脱不过因为朝堂之上难有他的一席之地罢了，他要功成名就，他要施展他的治世之才，他要实现他儿时的理想抱负，他面前的朝堂就像是他的整个世界。
　　谢静渊整理衣冠，无言地向慕容青阳行了礼，然后离开了大殿。他走出宫门，又不禁回首望向皇宫，他瞥见郁郁葱葱的树将枝条伸出朱红色的宫墙，他看着那片宫墙，仿佛他的视线能够穿过它，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此时的慕容青阳一手托腮，若有所思，他在想是为何向谢静渊这样一个纨绔子弟会因为自己对他逝去的父亲几句赞许如此激动，他此时对于谢静渊那日的暗中讥讽不加介怀，心中对谢静渊的好奇更重了。
　　他知道谢静渊绝非一个胸无大志纵情嗜酒之辈，那日品评之时的暗中褒贬流露出的不满不是一个纨袴膏粱脑子里应有的，他能有如此议论，说明此人对于为官治国有所向往，只是对于如今外戚一手遮天、官场腐朽的境况不满。从这一点上，慕容青阳对于谢静渊还是很欣赏的，毕竟他渴望有所作为而非成为一个结党营私的庸碌官员。
　　他的不满能够使他触犯龙颜，但这也使得皇帝对他另眼相看。
　　而慕容青阳何尝又不是对如今的境况不满呢？慕容青阳从没像此刻一样渴望权力，他能够想象得到如果继续这般下去，他在史书上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一个可怜可悲的傀儡皇帝、一个懦弱可欺的人、一个暴君之子、一个权臣的玩偶。
　　慕容青阳绝不是这样的，他有时甚至痛恨自己这个看似高贵实则尴尬的处境，他有时甚至忍不住想，凭他慕容青阳的才干和坚忍，即使他是一个寒门子弟也能通过选拔、拜谒权贵在朝中找到一席之地，一展平生抱负。
　　然而，他正处于权力的漩涡之中，可悲的是，这个漩涡从来不是由他控制的，他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粒沙，只不过这颗沙格外引人瞩目罢了。
　　他如此急切，如此痛苦，那个纨绔子弟竟也痛他所痛、急他所急。慕容青阳牙关紧咬，凝视着已经空旷的宫殿，在心中发誓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真正地主宰这个国家，他会一扫颓势，清除那些奸佞之臣，开创他自己的时代，他要建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业，他慕容青阳将名垂史册，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作者有话说

　　本章将慕容青阳和谢静渊的志向说明，算是一个小伏笔吧，重要的男配还没有出现，稍稍剧透一下，那个没出现的男配会在本文的中后期出现，在中后期戏份和对剧情的作用很重，大家不要着急哦。
　　慕容青阳和谢静渊的这条线一直在写，但发展很慢，毕竟两个人一个是多疑的皇帝，一个是经历世态炎凉的没落士族，不过两人的线是不用怀疑哒。
　　作者写得也比较辛苦啦，希望大家看过之后，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一下收藏，如果您有什么意见的话，可以提出哦，欢迎批评。您的收藏和评论是我最大的动力哦，比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