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记》丝绿

6、燕宛

　　慕容青阳在谢静渊走后，在殿中独坐半晌，忽然命人备轿辇，说道：“去流风阁。”
　　轿辇行至宫中一个偏僻无人的所在，此地颇为荒芜凄清，但景色颇为清幽。慕容青阳下轿，向内走去。大概走了不足一百米，便到了一个雅致的宅邸，与宫中的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不同，此处颇有清雅之感，宅邸门上一匾上书“流风阁”。
　　此阁为大燕开国皇帝为一女子所建，后来便逐渐荒废，现在成为慕容青阳的贴身太监燕宛的宅邸。那个名叫燕宛的太监总管宫中内务，但为人却颇为低调，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御前，几乎很少离开这个宅邸。
　　慕容青阳直接进入内院，院中人一袭白袍，茕茕孑立，弱不胜衣，面容只能说得上是清俊，远远谈不上俊美，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有夺人心魄的力量，使得这张稍显平淡的脸颇为出众。那人明为男子，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秀媚之气。
　　慕容青阳低呼一声：“燕宛。”
　　那人却没有俯身行礼，只是略一转身，平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慕容青阳从院中进入室内，燕宛也随他进去了。
　　室内没有什么装饰和物品，仅有一榻一案，慕容青阳坐了下来，燕宛却没有坐下，他站在慕容青阳面前，问了一句皇上怎么了？慕容青阳歉然地说了一句前段日子品评世家子弟，没来看你。燕宛只是说了一句无妨，便没有了下文。
　　过了一会燕宛坐在慕容青阳身边，扳过他的肩，问道“青阳，你怎么了？”慕容青阳不禁鼻子一酸，脑海里满是谢静渊所说的话和自己在朝堂上如同傀儡一般受人牵制的委屈，泪水决堤而下。
　　燕宛抱住了此时显得无助脆弱的皇帝，轻抚他的头，却也没有出言安抚。慕容青阳哭了一会，感觉好了很多，看着眼前的燕宛，心中不由得涌现一幕幕往事，一阵暖意。
　　如今也有在此处他才能暴露他的失意和软弱，眼前稍显柔弱的燕宛就是他最坚强的堡垒，只要他在，他于这凉薄的世上便有一处的安稳。

　　六年前，他们初遇。慕容青阳正烦燥地读书。萧慎刚刚询问他的功课，慕容青阳书读得还是不错的，萧慎也一直很满意，但今天慕容青阳不知怎么读了个别字，他的舅舅本就严厉的脸一沉，喝了一声：“读错了。”当时御书房的先生不仅一惊，不是因为皇帝的错字，却是因为萧慎竟然僭越至此，慕容青阳心下恚怒，却碍于舅舅的威严和声色俱厉，急忙改正。
　　回来后，一阵耻辱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涌上心头，那种感觉或许就是仇恨吧。堂堂天子竟然由得朝臣呵斥，这是何等大辱。慕容青阳没有看进半个字的书。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盘果子正要放在案上，慕容青阳的余光看到了一双雪白的柔弱无骨的手，不禁转头去看，结果却吓了那个小太监一跳，盘子一斜，几个果子掉了出来。小太监的脸上写满了惊惶，急忙跪下请罪，声音中透着惊恐，但却悦耳动听，慕容青阳心下歉然，却碍于皇帝的尊严，说了句：“冒失。”
　　值班的总管太监也来谢罪，慕容青阳不耐烦地说：“都下去吧。”
　　之后几日，慕容青阳就没有再看到那个肤色白皙的小太监，偶然想起，却无法说出口。
　　大概是三月后，慕容青阳又看到了那个小太监。慕容青阳那天正要去御书房读书，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太监正受责打，旁边是一个打翻了的水桶和满地的水，那个正在打小太监的太监生的颇为肥胖，显得那小太监愈发瘦小，那个太监声音极为难听，却不停地叫骂：“真是废物，前些时候去御前伺候被骂了回来，亏张公公还夸你伶俐让你去皇上跟前去，哼，连个水都提不好，把你拖出去喂狗恐怕狗都不吃。”
　　慕容青阳眉头一皱，他向来讨厌这种欺下媚上的阉人，于是便喝了一句“在宫中聒噪，成何体统？”
　　那个刚刚还大声叱骂的太监一下换了副嘴脸谄媚地笑道：“皇上，这个小太监先前伺候您的时候就冒冒失失的，这不，现在被调来打扫还偷奸耍滑，故意把水撒了一地。”
　　慕容青阳心想他如此瘦弱如何挑得起这么沉一桶水，分明是故意刁难。小太监一直伏身连头也不敢抬，慕容青阳温和地对他说：“抬起头来。”
　　那小太监慢慢将头抬了起来，慕容青阳不由心念一动，他记得他，他记得他那双受惊的眼睛，怔了一下，留下一句“从明天起，你还到御前伺候。”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慕容青阳的心情也不错，旁边伺候的小太监果然是乖巧伶俐，他很满意，四下无人之时，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小太监，问了一句：“叫什么？”
　　小太监回道：“奴才姓燕，在家排行第九，在宫里都叫奴才小九子。”
　　在阳光下，本来就白皙的小太监显得愈发肤白胜雪，虽然清瘦，但眉宇间的明秀妩媚却难掩。慕容青阳越看越顺眼，便温言道：“姓的倒是好，小九子听着太过不雅，从今天起，你就叫燕宛吧。”
　　小太监急忙谢恩，慕容青阳对这个乖巧柔顺的小太监心下怜惜，看到他跪下，竟然无意识间出手去扶了他一下，小太监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正要惊呼，却生生压了下去，只是忍痛。
　　慕容青阳为自己的冒失很后悔，却不动声色地把小太监拉了起来，捋起他的袖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条细弱雪白的手臂上布满了深红的鞭痕，有的鞭痕高高肿起，显得愈发骇人，慕容青阳伸手抚摸他手臂上的鞭痕，他的手在颤抖。
　　那小太监却一反之前的柔顺，将手臂抽了回去，他惊愕。那个小太监在看他，那双总是受惊的眼睛此时是如此澄澈明亮，那双晶莹的眼睛如此炽热又如此感激地看他，他的手仍在颤抖，那双炽热的眼睛的主人却已经恢复了镇定，依旧是那么柔顺，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慕容青阳依旧是那个肃谨持重的少年天子。
　　那天夜晚，安寝之前，慕容青阳又一次想起了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抽斗了一下，没人注意到他这一细微的表情。
　　次日，宫中少了一个太监，却不见尸首，而宫中的狗那日吃到的肉却格外肥美。
　　这是慕容青阳第一次发现这个令他痛苦的帝位还是有些用途的，这也是一个天性暴虐的少年第一次体验到了拥有权力的快感，虽然他还是个傀儡皇帝，虽然他只杀了个微不足道的宦官。
　　慕容青阳之后再无逾矩之行，每天能看到那个乖顺的少年他便已经满足。
　　直到三年后。那年，皇帝即将大婚，慕容青阳将要迎娶他的表妹，也就是萧慎的女儿萧氏，他从小便厌恶他那聒噪浅薄的表妹，何况他愈发地恨她的父亲了，只有看她触怒她父亲之时他才稍减厌恶之情。
　　表妹生的俗艳，打扮就更加俗艳，抛开慕容青阳的仇视和厌恶她确是美的，她的美貌不是他所喜爱的清丽柔媚，也不是足以母仪天下的雍容富丽，她像一枝海棠，明艳娇俏，他却偏偏厌恶。慕容青阳一想到自己要和他表妹结婚就心情烦躁。
　　选妃的时候看着那些也很俗艳的世家小姐，心中的不屑和厌恶便又增几分。他生性活泼快乐的表妹对他的嫌弃和厌恶一无所知，只是觉得终于可以离开她古板的父亲，内心还有一丝激动，激动而又没心没肺的她当然对另一个年轻人的黯然神伤也一无所知。
　　就是那个炎热而又烦躁的夏天，燕宛第一次惹他不快。
　　那天，负责操持皇帝大婚的总管太监让他过目一些需要他决定的事宜，他耐着性子淡淡说了声“知道了”，便没有了回应，总管太监不敢再催，只得求燕宛稍微提醒一下皇帝。
　　慕容青阳此刻心情烦躁，说了便是碰钉子。燕宛沉吟片刻，不知为何竟答应了。燕宛看着脸色阴沉的皇帝，说道：“皇上还没回过总管太监的话呢。”
　　慕容青阳倒没有生气，只是突然奇怪一向聪敏体贴的燕宛今天怎么这么不识相，他也知道，他娶萧慎的女儿做皇后是势在必行，只不过心里不痛快，平时又只得隐忍不发，只得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闹闹毛病，就又说了一句“知道了。”
　　燕宛又说：“皇上大婚可是大事，奴才们不敢有丝毫马虎。”慕容青阳的火往上窜，骂道：“你为了帮那老太监个忙，这么卖力。”
　　燕宛平静而耿直地说了一句：“奴才刚才是发自真心，不是为了帮谁的忙。”
　　慕容青阳真的动气了，他冷笑道：“好个忠心的奴才。”
　　燕宛依旧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慕容青阳突然发现他竟然无可奈何。他想让人把燕宛拖下去打一顿，脑海里却是燕宛那条遍布伤痕的手臂，他还是不舍得打他的；他想让燕宛滚出去，却怕他永远消失于自己的视线，自己又得十分尴尬地让他回来。
　　他突然发现，燕宛在他心里已经如此重要，他对于燕宛，已从最初的怜惜，变为了依赖。他看着仿佛不知道自己十分愤怒的燕宛，怒火更盛。燕宛低眉顺眼，一缕头发滑过他的脸，垂了下来。
　　慕容青阳脑海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是故意的。
　　慕容青阳的恚怒烟消云散。少年老成的慕容青阳此时却狭促起来，不动声色地说了句：“过来。”
　　燕宛疑惑地走近他，慕容青阳客气而又礼貌地说：“燕公公帮朕拿书可好？”
　　燕宛倒有些慌了，但依旧十分疑惑，只得说：“皇上要哪几本？”
　　慕容青阳平静地说：“就是朕看的这几本。”燕宛心里倒也明白皇帝是故意为难他，只得跪下说：“皇上看的这几本，恐怕宫中有些没有复本。”
　　慕容青阳却慢慢摘去他的帽子，把案上那几本书拿起来放在燕宛的头上，燕宛急忙用手去扶。慕容青阳又客气而礼貌地说：“燕公公可要拿好了，朕不用你去找复本。”
　　慕容青阳说完便离开了，他虽然不生气了，但还是委屈的，便存心想让燕宛多顶一会。燕宛头顶着那几本书却温柔地笑了，他懂他，他还是懂他的。

　　那夜，慕容青阳锐利的凤眼迷离了起来，他沉溺于他柔媚而又隐忍的声音，他沉溺于他的沉溺，那双澄澈晶莹的眼睛此时灼人的炽热，与他一贯的清俊柔顺是如此不同，他有力的手紧握着他散乱的发，他散乱的发像依依的柳，正经受着东风的吹拂，那东风并不和煦，他却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更，对大家说一声抱歉，这个坑会努力开下去的，嗯，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