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对我说》绿残红叶

12、撕 我已经听到

　　太阳自东升之后，开始有步骤地向西，在划过了一道柔和的曲线后，余情缠绵地把一片天空染的如火如荼。
　　我第几十次望向李悦心空荡荡的桌子，其上的一角，在经历了一天中的鼎盛辉煌之后，随太阳的西斜光线不足而黯淡了下来。
　　我翻出手机，失望地看着，五一假期之后，再也没有闪现过“甜蜜蜜”。

　　进门后，我做了一个陌生的动作，开灯。我边走向窗台边按下“呼叫”，“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不需要太多，明明一个回信就能抚慰我的，只要让我知道李悦心你在做什么！然而，我的手机从未响起过，自我想念她的那一刻起。
　　我拉起窗帘，不合逻辑的关了灯。我摸到床边，躺下来，“也许明天就来学校了。”自我安慰最终成了我困惑的告白，夜，很快就会过去。

　　我第一次一心一意地听着老师讲课，看着她的嘴唇没有停顿地张合。老李严肃认真，没有多余的话语。我想，他应该知道李悦心发生了什么。所以，生怕自己一溜神，错失了关于李悦心的消息。至于老师在讲的什么内容，我全然不知。耳朵，除了有关李悦心的消息，全部屏蔽。
　　看着晨曦，数着日落。过去四天的每一天我都想象着早晨进到教室，便看到李悦心一边喝牛奶一边懒洋洋地把一大堆早餐塞给我。这样一个平常的动作我都情不自禁地矫情地依赖着，沉浸其中甜蜜着。
　　当失了习以为常的生活，我不再坐以待毙，我知道这样的等待也是没有结果，干脆自己把事情搞个清楚。
　　晚自习的间歇，我站在三班门口。混杂的玩闹声让我的敲门声显得格外多余，没被任何人注意。我索性进了教室，看见门口靠墙一个女生在努力承受着哗然的喧闹，我拍了拍她 ，
　　“同学，关瑶在吗？”
　　“她不在，”我见她摇了摇头，我靠近一些以便听得更清楚，“她请假了，这几天都没有来。”女生艰难地说完，我艰难地听完。
　　“哦，谢谢。”
　　我看见她有些羞涩地浅笑，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听清。我转身，失落，走出三班。
　　募地，我的肩膀被突然袭击，我回头看见高擎笑嘻嘻地站在我身后。
　　“来找我的？”
　　我无力地摇摇头。
　　“怎么了？”
　　“我来找关瑶。悦心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我联系不上她，我以为关瑶能知道她怎么了。”
　　“关瑶也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不行，我放学去悦心家看看。”上课铃声响了，我匆匆离开了三班门口。
　　“哎，天空，放学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下课铃响的那一秒，我冲出了教室，走廊还没有几个人，我刚左拐下楼梯，
　　“天空，”我看高擎跑了过来，“上课时，我听同学说关瑶因为李悦心生病了没来上课。你是不是为这事啊？”
　　“我去她家里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我和高擎一起走向灯光昏暗的对街，步行十五分钟来到李同学家的小区。
　　我不知道她家在几楼，只记得是在二单元。从上次听她上楼梯时间的长短排除了一、二楼层，我从三层301开始按铃。
　　“你好，请问李悦心在吗？”
　　“李悦心是谁啊？！找错了！”
　　接着是302号。
　　“你好，请问李悦心在吗？”
　　“她家在楼上，402。”
　　“哦，谢谢。”
　　我按下402，没有动静；我把按下的时间延长了几秒，没有答复；我再一次按下门铃，整个小区，这一声的铃响执著地把沉静击碎，散落一地。高擎在我身边，一样的安静。
　　我猜想她家里没人，但还是先后又按了三遍，声音短暂停留后，隐入夜色，周围，重归寂静。
　　“天空，打给关瑶看看吧。”高擎说着，掏出手机。
　　“喂，老班儿，我高擎，关瑶手机号是多少？”，“哦，Thank you。”
　　我看着他按下一长串的数字。
　　“关机… …”
　　我倦怠力竭，呢喃了一下，“走吧。”
　　夜，更深更黑了。天空闪耀的星星预示着明天会很晴朗。
　　我依旧不知道李悦心发生了什么？一个朝夕相处，已经融入我生活的人，消失得如此彻底，让我看不到痕迹。
　　李悦心，你竟如此狠心。
　　我坐在窗台，月亮，在我灼热的目光下，毫无羞怯。不禁，我想起李悦心常常溢红的脸蛋儿。过去、现在扭成一团，我有些累，抱着双膝，心思，无处安放。
　　当我被一阵凉意惊醒，看见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孤零零的月，和我一样，体悟着现实的凉。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爬进屋子。
　　我无法悠然自得地等它大张旗鼓地挺进来，或者说等待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无论它多么热烈、强势，也绝照不到我床所在的位置，客厅的中间是它溜进屋子的最大位移。
　　我拿过手机，看着昨晚高擎留给我的电话号码，带着和此时爬进屋子的阳光一样微弱的勇气，按下呼叫键。
　　“你好。”
　　“喂，关瑶吗？”我的声音很轻很轻，怕过大的声响崩坏我经不住周折的神经。
　　“嗯，是。你是哪位？”
　　“我是四班的郭天空，”我感觉嘴里异常干涩，“听说悦心她生病了……”我好想争分夺秒，一口气问完这一周来堆积的所有担心、疑虑，但是又害怕听到不好的结果。
　　“悦悦……现在还在医院。”关瑶的声音也轻细地怕触动情绪一样。

　　我认认真真地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恨不得一缕青烟地出现在李悦心的面前！但正因为要去看她，我要把自己好好地打理一下，不用复杂，只要干净、简单。想想，我们很久没有约会了，今天我自作主张地给她一个惊喜。
　　我把自己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了一下，白色衬衫，比较满意。留下那抹温柔的阳光，看家。
　　虽然是去医院看她，但是，我的心终于有了着落。生病并不是一个好的经历，但至少抓到了李悦心的踪迹，好过没有消息。
　　想着李悦心的欢、喜、悲、伤早早被我收藏，她的一切，包括一丝红晕爬上脸颊，一丝感伤从眼角垂下，每一个霎那都是艺术品，我只是小心翼翼的珍藏观赏，静静地、也满足。
　　“请问特别看护七号在几楼？”
　　“出门左转上三楼。”
　　“谢谢。”
　　我从左侧有些幽暗的楼梯上去。没有喧闹，安静的走廊空荡荡，消毒水的味道尤为浓郁，遮盖了其它混合性的气味。嗅觉不灵敏的我，都被这股浓郁刺熏得神经有些暴动。
　　“郭天空。”关瑶站在病房门口向我招手。
　　我跑到了关瑶面前，“悦心，醒了吗？”
　　关瑶的眼神躲避了一下，“我们进去吧。”
　　房间里只有两个床位，我一眼就看到李悦心，躺在左手边的床上。床边，她的妈妈，面容焦急又憔悴。
　　当我看到躺在那里的李悦心，我的心，像被上了酷刑，夹挤得我来不及痛，就要窒息。
　　李妈妈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我几秒钟，就仿佛用尽全力要把我看透彻一样，最终，只是微微向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细想，马上把目光投到了李悦心身上。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好似轻薄的羽毛盖住了眼睛里的芳华。她的唇不再是充满诱惑的粉红，而是失了血色的苍白，罩在脸上的氧气罩更是把我寒得身体冰凉，思绪空白，没有了反应。
　　“阿姨，昨天你不是说忘买了一些东西嘛，我陪你去买吧，先让郭同学在这陪着悦悦。”
　　“可是… …”李妈妈的眼神如一潭静水，才有了细小琐碎的波纹。
　　“正好还能买些悦悦爱吃的东西，她醒了一定很饿的。”
　　“醒”这个字眼，使李妈妈立刻打起了精神，眼睛亮了起来，眼神也生动了，
　　“对对，悦悦醒了一定很饿，我们快走吧。”
　　我看着关瑶搀过李妈妈，冲我微笑了一下。她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渐弱，消失于那个幽暗的左侧楼梯口，整个三楼，静悄悄了。
　　我的脚步有些生硬，僵直地向熟睡的李悦心走去。她床边的桌子上摆满了水果、糕点、零食，还有一些书籍和水。
　　我又向前走到窗边把窗帘一鼓作气地扯开，阳光没有绽放的过程，一股脑地冲了进来，斜斜地洒在李悦心盖的被子上。
　　她还是沉沉地睡着。依旧白皙的脸，没有了诱惑的红晕；长长的睫毛，没有了灵巧的闪动；柔软的双唇，倔强地相互咬着。那丝性感的倔强，像是墨点滴在纸上，在整个脸上晕开，使那丝倔强生动了起来。
　　我站在她的身边，她仍旧执气地、倔强地不睁开眼，把我瞧一瞧。我也学着她倔强地站在床边，看着她倔强的脸，我们都在任性着相互较劲儿，就和她醒着的时候一样。就连阳光也好像察觉到我的情感，害羞了起来，慢慢退散，气氛朦胧痴醉了起来。
　　“来看这孩子了，你是她朋友吧？”我正看得入神，一个中年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拿起隔壁床上的外套。
　　“嗯。”
　　“唉，昏睡了好些天了……”她有些伤感地摇了摇头，“多好的年纪啊！”她嘟哝着走了出去。
　　我紧咬着嘴唇，品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我不相信，我不甘心！
　　我俯下身，附在她的耳旁，亲昵她的耳角，
　　“悦心，快醒醒，我要吻你了！”我重重地吻在她的额头，用力吸着她发丝间熟悉的味道。
　　不知关瑶站在门口多久了，也许她都听到看到了，也许她才刚刚出现。我没有去想，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地对着她笑眯眯。
　　“天有点冷，我回来……给……阿姨拿个外套……”她的眼眶微红，声音也跟着微微颤动。
　　我、只是笑眯眯。

　　走出医院，太阳正当头，尽其本事，散尽光热。它是不折不扣的征服者。我抬头的浅望，被强烈的阳光折挡回，没能看到天空的样子。
　　高擎开门的时候还不完全清醒，一看便是刚刚起床。
　　“你一个人？”
　　“老爸值班，老妈聚会。”高擎打着哈欠。
　　“哦… …”
　　“李悦心怎么样了？”
　　“在医院。”
　　“……病得很严重吗？”
　　我脱下鞋子，没有回答他。
　　“她什么病啊？”
　　“我好困，等会再聊……”我全身放松在松软的沙发上，心想，这样多好，外面的阳光，太刺眼，我还是逃开吧。
　　今天的主题是，睡觉！

　　都说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但是我觉得和李悦心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因为在乎，而细心地记录了每一个细节，时间也在我的无数细分下温柔了起来，用一个持久的热度微醺我们一起的岁月。
　　但快乐终是短暂的。
　　我还能清晰的记得，前天班主任老李把热闹的课间叫停，告诉我们李悦心离开了的情景，没有更多的说明，只有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全班都要参加她的葬礼。我开始怀疑我的耳朵，怀疑我如刀绞的心，怀疑我无法顺畅的呼吸，然而悲伤把这一切的怀疑碾得四分五裂。
　　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天空飘着点点淡定的云，晴朗炫目得十分残忍。我们班所有师生坐在大巴士上，没有任何声音，静静地独自纠结，听着汽车疾驰在风中，与风抗衡的“呼呼”声响，把这个清晨烘托的更加安静。
　　无需有思想，只要按部就班，跟着人群，缓缓而行；不敢有思想，对于将要进行的一切，我都恐慌。渐渐进入，哭泣的声音更加明显、清晰。太多的人，太多的哭泣声，男声女声已分不清，如果哽咽也只是在哭声中消沉。
　　我的脚步却格外轻盈，我一直低头看着我的球鞋，看着它一前一后有频率地迈动，好似与我无关，我只是看着它。双脚跨进灵堂，我没有环视，着魔地盯着脚上的白色球鞋，看着灰尘已经镌刻入它的褶皱，不再洁白。而我却因为喜欢，舍不得扔掉，穿至今日。
　　前面的同学停下脚步，大家都转向灵堂的正前方，班主任老李在读着悼文。也许是距离远的缘故，我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我被哭泣声包围，竟流不出眼泪。闭上眼，总觉还是在那条热闹的街，我双手插兜儿，望着天空，耳边是李悦心轻柔的声音像天上的云一样飘渺。
　　瞻仰遗容……我们每个人都绕着李悦心熟睡的地方一周。她睡得好香，双唇很满足地相互亲吻着，不再倔强。那被守护的温柔终是大胆地探出头，在她的脸上生机勃勃，刻画出安详。我相信她确是睡着了，只是那苍白脸上浮出的温柔，让人疼惜的，连去触摸的勇气都没有。我只是稍作停留，把那纯净的温柔，一次、看个够… …
　　天空，没有一片云朵，穷尽视野也寻不到飘荡的游丝。我回到车上，靠窗而坐，拉扯着窗帘遮下刺眼的光亮。
　　离开，越快越好。

　　我勉强把鞋扒拉掉，与床的距离都嫌太远，我没气力走过去，最后，瘫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我又累又困，放任自己沿着疲倦睡下去。揣在裤兜的手机硌着大腿，我把它掏出，抛了出去，看它摔在窗边的墙角，“啪啦”一声，后盖、电池摔出很远。我没有理会，向右蜷了蜷身子，至少不会有人再吵醒我了… …
　　潜意识里身边冷空气骤聚，我裹了裹身子，还不够，又使劲蜷了蜷、缩了缩，仍然没有抵过寒意敲打着身体。意识渐渐清醒，睁开眼，除了月光，外面已经暗黑。晴天里的月光，仿佛有种幽香的味道，轻溢，随着我的鼻息，被吸入身体，才游移到心脏的位置，便碰触到敏感的神经，刺激的一阵惊痛，泪腺迅速做出反应，眼泪顷间奔涌而出，猝不及防，惊得一地冰凉。
　　我猛地坐起，急促喘息，心痛不已。我爬靠在灯开关的那面墙壁，按下开关，厨房瞬间被照亮。我按着模糊的记忆摸索，在下边最靠里面的角柜，看到整齐地摆放着许多烟和几支打火机。我就近抓起一条未开封的，像犯瘾一般，将它疯狂地撕扯开，掏起一盒，随手抓起一只打火机，关了灯，落坐窗台。
　　一星烟火，照亮了屋子里唯一的寂寞。我向后靠着，头倾斜窥月，看它不食人间烟火，徒留我，一场相思过处，被命运捉弄、灼痛，宛如，拿烟右手的一个颤动，烟蒂落在左臂，一阵火燎般的触痛。我肢体麻木的，只剩感觉，没有反应。

　　晨曦来的时候，我就下了窗台，踩着烟尘，拖沓着上床，直到残月亮相我才醒来。古人寂寞，一壶酒、一轮月，而我，来不及买酒，一支烟，陪着我所有的寂寞。
　　碰上几日，夜晚凄清，寒流涌动，猖獗地撕开我的身体，直侵心脾。右手夹烟的动作被僵化，仅仅一个裹烟的细小幅度动作，都要耗费我极大的力气。
　　我知道，我输了，悲伤追着我，狰狞着，会渐渐把我撕碎，并让我痛彻心扉。我已经听到自己被撕开的声音，犹如裂帛，而悲伤仍然凶狠地从嘴角的腐笑中挤出诅咒，“毁掉这美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