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玥瑶儿

4、故国他乡

　　林太傅回府带回来最新的消息是：燕军各线溃退，齐军一路南下，如今已屯兵江北。与帝都，只一江之隔。
　　群臣在勤政殿最后商议的结果便是---议和。
　　李承昱来的很突然，珺瑶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拉上马车。马车一路飞奔向南驶去。
　　“我们到底要去哪，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李承昱紧紧的将她护在怀里，一言不发。
　　珺瑶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不禁大惊“难道是齐军渡江了。”
　　李承昱却依旧不肯解释给她。
　　珺瑶隐隐感觉到心惊，挣脱李承昱“我要回家，纵使国破家亡，我要跟父亲和母亲在一起。”
　　李承昱按住她“江北无恙，大燕无恙，现在有危险的是你。”
　　身后很快响起了杂杳的马蹄声，一路踏尘飞烟的驶来。
　　马车被包围，甲胄鲜明，佩刀闪亮，是皇宫的羽林卫。
　　当先一骑，率先驰出，拱手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只是想请林小姐进宫一叙。”
　　李承昱如一头暴怒的野兽，抽出佩剑，拦在身前道“你们敢跟本宫动手？”
　　那人无奈，只道一声太子殿下得罪了，扬起手势，身手的骑兵一拥而上。刀剑相击声顿时不绝于缕。大燕的羽林卫，隶属于皇帝，只为皇命是从。
　　而他们显然是得了号令，不敢伤李承昱，却也是手下不留情，李承昱犹在做困兽之斗。一把佩刀已经轻而易举的架在珺瑶颈上。
　　李承昱被困在剑阵中，回头看她，“珺瑶····。”为首的将军一掌击在他的颈上，李承昱不甘的望着珺瑶，终于合上了双眼。
　　那将军恭敬的掀开轿帘，做了一个请的姿态“林小姐受惊了，皇后娘娘召小姐进宫一趟。”
　　珺瑶已经恢复镇静，见李承昱已被羽林卫从新安置在一辆舒适的马车里，才点了点头，马车依旧调转车头，向皇宫驶去。
　　天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直压向大殿的殿脊，应该是要下雨了吧。
　　珺瑶迈进凤仪宫时，天际响起了第一声闷雷。
　　殿内很黑，只荧荧的几点火光，摇摇欲灭。皇后端坐在凤塌上眉目舒展，神色安然，即便是兵临城下，国难当头，她依旧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端庄从容。珺瑶由衷的感佩，能母仪天下者，舍她其谁？
　　皇后打量她许久才缓缓的开口道“其实当初把你许配给承昱，本宫是不同意的，因为太子需要的是一个能辅助他，稳固江山社稷的外戚。你父亲虽然博学，满腹经纶，当得起太子之师，却当不起天子一声泰岳。”
　　皇后轻轻的抚摸鞠衣上的凤纹又问“你知道本宫最后为什么会同意吗？”
　　珺瑶平静道“娘娘心思缜密，恕珺瑶不敢揣测。”
　　皇后叹息“我本想在六礼中随便找一个借口，以八字不合为缘由，打消承昱的念头。
　　可是当我把你的生辰八字拿给太史令时，得到的占卜却是·····“为天命者，可安邦定国。”
　　“所以娘娘便信了。”
　　皇后摇头，“本宫之所会信，只不过是爱子之深，为自己找一个成全他的理由罢了。”
　　珺瑶望向窗外被风吹的飘摇的雨丝问“皇后娘娘今日是想告诉珺瑶，娘娘后悔了是吗？”
　　“不。”皇后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缓缓道“如今国难当头之际，本宫反倒是信了。”
　　皇后伸手，将案上的一卷画轴，缓缓的铺展开来。
　　闪电划破过天际，一瞬间的光亮，映出画中女子安静的容颜。新月似的眉，如水的双眸，浓纤和度的身姿·····
　　皇后问“你知道这幅画像是从那里得来的吗？”
　　珺瑶木然的摇头。
　　“北齐的皇宫。”皇后解释，“听说齐国的皇帝萧定轩对这幅画珍而重之。曾经数次想要付之一炬，而我手中的这幅，正是显些惨被火吻而偷梁换柱换回的。”
　　珺瑶还在惊骇于画中女子的容颜。
　　皇后忽然起身，整衣束裙，郑重下拜“本宫以大燕国母的身份，替大燕子民求你，为了社稷江山，免遭屠戮····和亲齐国。”
　　窗外的雨似乎下的更大了，如珍珠碎玉般从鸾瓦上滚落，劈啪作响，声音如此清晰，珺瑶忍不住自嘲一笑，原来她不是在做梦。皇后的话她也没有听错。
　　案上的烛火，摇摇欲灭，终是要燃到了尽头---------------------------------
　　珺瑶缓缓的趋前两步道“北齐千里奔袭而来，能将战线推至江东，粮草辎重早已是极限。就算强行渡江，我军只要守城不出，不出三日外援兵至，齐军自会拔营退兵。何况战事延宕至此，齐军根本不敢渡江，我朝虽节节败退，然休养多年，也并非不堪一击，所以，皇后娘娘与我皆知，齐军此次南伐的真正的目，不过是要收复中原之地，以及探查我朝虚实。”珺瑶顿了顿，声音已带哽咽“所以，皇后娘娘让我和亲齐国，归根结底，只是因为那张与我有着相似面孔的画卷！”
　　皇后无言以对，却亦无愧疚之色“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珺瑶笑的凄苦，曾经清凉皎洁的眸子，已是黯淡无光“那又如何？我明知娘娘用心，却还要心甘情愿为娘娘所用。”
　　她没有去扶皇后，皇后这一礼，葬送的是她的一生，所以她受之无愧。

　　珺瑶去东宫的时候，李承昱正昏睡着，榻前一鼎香炉，气息袅袅。淡薄的烟雾中他容颜安然恬淡。珺瑶倚在榻前，将他垂放在外面的手掖回被子里。
　　“李承昱。”珺瑶知道，他听不见他说话，皇后吩咐下的药，足以让他昏睡十日，等他醒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可是她还是想跟他说点什么。珺瑶抱膝坐在脚踏上，一点点的细数“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你，因为你是父亲的学生，父亲总是拿我和你相比，太子殿下，敦敏好学，太子殿下谦恭有礼，太子殿下必成大器····
　　“所以我常常在想，太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总是能得到父亲的夸奖，后来才知道，其实你也有少年的顽劣，也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也有跅弛不羁的时候，只是在人前掩饰的很好。”
　　珺瑶伸手缓缓的抚上他的眉心“我会去和亲，因为这是你的江山，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守护好这片江山。”
　　最后，将一张花笺放在李承昱的掌心，他的手白皙修长，也曾无数次将她的柔荑包裹在掌心，可是这一次，他握不住她的手，而她贪恋他的温度，最终也要学会放手。
　　窗外露出稀薄的日光，珺瑶想起皇后的承诺“他日功成，大燕定以中宫之礼迎你回朝。”
　　“他日····”珺瑶只是苦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尽量如娘娘意便是，只是我父母·····还望娘娘照拂。”

　　齐国南伐的最终结果是，中原之地，尽数归齐所有，以及公主和亲。
　　和亲很是仓促，可是皇后依旧能做到面面俱到，不失大国风范。
　　彼时正是梅雨季节，细密的雨丝沙沙的打在院落的鸾瓦上，听得久了，那声音反倒不真实了，只让人犹疑仿佛似在梦中。
　　珺瑶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只见铜镜中的人影，凤冠霞帔，描金绣凤的大红嫁衣，烈烈如焚。只怅然的想，原来自己穿上嫁衣时竟是这样的光景。

　　宫女禀告吉时已到。珺瑶起身，华丽的锦衣如行云流水般迤逦在身后，宫人撑了油纸伞，
　　踏着如意云纹的红毯，簇拥着她，向正阳门行去。
　　皇后头戴凤冠，身着凤袍被一众宫眷簇拥着立在正阳宫前，玉阶之下分左右而立的是大燕朝的文武百官，皆是衣冠严谨，神情端肃。
　　透过轻薄的头纱，能看见立在皇后身边被宫女搀扶着勉强站立的母亲，和在一旁兀自叹息的父亲。一夕之间，她们仿佛苍老数岁。
　　珺瑶俯身像皇后拜别，皇后笑中带泪，亲自将她搀扶，她又看向一侧的母亲，千言万语只哽在喉间。终是福了福身，决然转身。
　　宫门前，珺瑶在再次回望一眼这个生养自己的国家，被她视作信仰的国家，曾经是那样的气势磅礴，锦绣繁华，如今却被阴云笼罩，失去了最初鲜亮的色彩。
　　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它拨云见日的那天。
　　锦绣帘幔已经垂下，司礼官唱了一声起驾。文武百官俯身恭贺“恭送公主。”声音低沉绵远，响彻宫阙。
　　卤薄随从一路浩浩荡荡的向北进发，驿道上，皆有燕国百姓立在城门前，恭送公主。珺瑶掀开帘幔，盖头的轻纱很薄，足以让她看清楚每一张面孔，那样朴素真诚的面孔，让她震撼，她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公主，远离家乡，和亲他国，也并非所愿，可是如果真的能已一己之身，改变这个国家免遭厄运，改变万千子民免受战火的荼毒，她宁愿担起一位公主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