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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初中课本上学过的《雷雨》,记忆已经模糊,衣宁只记得是悲剧。
      看到漂亮但性情古怪的蘩漪,在经历了玩物和短暂的爱情后,变成乖戾阴鹜的极端性格,最后在雷雨夜凋零。
      看到饱受璀璨的鲁妈经历了自己年少生子被抛弃,大儿子痛打二儿子,女儿又被大儿子诱/奸怀孕,女儿和大儿子死在雷雨夜,一连串的打击,她疯了。
      周萍的自私,周扑园的伪善…命运对人残忍的捉弄,鲜活透明的血淋淋。

      求学读之,深谙教诲,每每考试也会落下“带有封建资本主义色彩的悲剧” “反应了更为深层的社会及时代问题”等字眼,以博高分。随着年龄的增长及网络新潮的冲击,衣宁对《雷雨》难免也会用“狗血”两字形容,并对此书的多次出版,电影话剧轮番演绎深表佩服。很是奇怪,年少时尚有热血回报祖国之冲动,尚能对国家政事侃侃而谈,按说年龄愈长,学识见厚,更应激情澎湃才是,实际非然。年少的铿锵随着年龄的长大,愈见衰退,逐渐淡而难寻,取而代之的是人情世故、柴米油盐。这么看来,古往今来凡成大事者,非衣宁此觉悟也。转念再想,“童子功”简直是武学上上成。
      衣宁囹圄拔足,而今再观《雷雨》,一来看似品味比观广场舞高了些,二来是她讪讪的觉悟,还好还好,自己并没有像蘩漪一般疯掉,实该感谢当今社会的包容。

      走出剧院,身边是陆陆续续的璧人,看来喜欢话剧的情侣不少,衣宁一阵唏嘘后回神,朝舒寰致谢,“谢谢你”。
      舒寰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朝前走着,氛围有点寂寞。中国有句俚语“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衣宁觉得受人邀请,有义务缓解气氛,应该说点什么。
      “你怎么了?” 出了剧院舒寰的面色一直冷寂严肃,她问。
      舒寰转过身,面向衣宁,语气里有一丝委屈,“我没看懂”。神色懊恼的像一个郁闷的大男孩。
      因为看话剧笼罩在心口的郁气一下子就不见了,总不能她列个人物关系表再给身边这位灌输一下吧,衣宁笑了笑,安慰说,“这是20世纪30年代的作品,年代有些久远,看不懂,也正常”。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犹如星辰。
      舒寰一时有些怔愣,过了好久他说,“嗯”。
      “你一直在国外?”衣宁询询善导。
      “嗯”
      “哦”衣宁拉长了音,“那更情有可原了,这种浓重的封建注意色彩的话剧是不太好理解”。她把两只手放到背后,微微侧头对舒寰说,“如果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话,对你来说就简单多了”。
      舒寰身高185公分,虽是亚裔,却是自小生长在国外,身材不如欧美人不算彪悍,但也结实匀称。他旁边的小女人,嗯小女人,背着双手,微扬着头,纯良的笑着,这一幕,倒像是大姐姐安慰小弟弟,有那么一点…沾沾自喜。
      “对了,下次…”衣宁轻快的话还没说完,猛的被拉住胳膊,身体趔趄了一下。
      这一看不要紧,衣宁心一下子跃到嗓子眼,还好还好,差点撞到柱子上。
      “往前看,走路你看什么呢?”低沉的话自头顶响起。
      衣宁回答不上来。
      舒寰以一种极尽保护的姿势把圈起来,她身后是冰凉的柱子,身前是滚烫的舒寰…. 周围是暖暖的灯光,三三两两的人。
      有些暧昧,有些诡异...
      舒寰也意识到了,他放下手臂,退开说,“走吧”。
      “嗯”。
      心照不宣的不提,又心思各异想象。

      衣宁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舒寰,“...”。
      衣宁敏锐的觉察到舒寰态度的转变,睫毛眨了眨,问的小心翼翼,“怎...怎么了?”难不成因为他没有口罩,而她戴口罩,而生气?可是她只有一个,还是刚才戴过的。
      舒寰心跳静了几秒,胸腔如同一个封闭的溶洞静谧的只能听到血液汩汩流动的声响,他暗暗的吸了口气,目光不舍得离开那双眼睛。怎么了?他能说这个女人恃才傲物,恃宠而骄吗?明明她的眼睛漂亮的让人心生荡漾,偏还独独只露出眼睛,更可恶的是还流露出无辜委屈害怕的情绪...
      那双眼睛有着琉璃一般的眼球,静静地闪耀着波澜不惊的光芒,好像没什么能引起它的兴趣。它是迷离的,又是懵懂的,对视的第一眼觉得沉静如水,第二眼却让人隐隐的想要将它搅弄一番,染上些其他情趣才好。
      现在她像一只被吓到的猫咪,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风儿一吹,毛儿簌簌而动,一遍遍刷过他的心脏,让他几近窒息。
      “没事”冷冷的语调。
      “哦”无辜的回答。

      王小玲休假回来,情绪恹恹。下班后拉住衣宁不放,非要‘畅谈人生’。
      两人在小酒馆门口驻足,衣宁看着霓灯闪烁,透过玻璃门依稀能看到放歌纵酒的影子,她说,“我不喝酒”。
      王小玲扯着衣宁的胳膊,嘴角勾起,“走吧,醉不了你”。
      何尝不是?酒不醉人,人也不自醉。多少个难过的夜晚,她试图酒精麻痹,多想什么都不想,简简单单的醉卧一场,第二天可以像个活人一样摇曳在阳光下。
      乙醇勾挑着脆弱的神经,她一直哭,从毫无知觉的木然流泪到怕惊扰别人的掩面痛哭,泪水的咸和唾液的粘,被她就着酒,一口一口的咽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喝的是酒还是苦涩。
      后来,她就不喝了。因为第二天,她不仅眼睛疼头也疼。她不能再受一点痛,一点点,足以压垮她。
      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王小玲要了酒,就盯着桌子上的木纹看,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
      衣宁朝服务员要了杯白水,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不禁问道,“怎么回去一趟跟丢了魂儿似的”。
      王小玲叹一口气,用手托着腮,说道,“我突然不想结婚了”。
      “为什么?”衣宁喝了口水,并没有太惊奇。这几年王小玲和陈东时不时就‘分手’一次,第二天又‘和好’。衣宁紧张之后很是诧异,王小玲只眨着眼睛对她说了四个字“夫妻情趣”。
      这次,肯定又是惯例的“夫妻情趣”。
      “你知道我这次回去干什么了吗?”
      “干什么?”王小玲发问衣宁,衣宁反问。王小玲走的匆忙,她也因为景言结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问她。
      “领证”。
      衣宁终于放下手里的水杯,“真的啊?恭喜,终于修成正果了”。
      她的恭喜发自肺腑,王小玲和陈东的爱情长跑从大学开始,打破‘毕业就分手’的魔咒,接着又过了四年,现在终于要圆满了。
      “好个屁”,王小玲抱着胳膊,很是冷淡,“陈东就是看人家景言结婚眼馋,自己也要结婚,我本来也觉得差不多,可这次回去我很伤心”,她一手按在胸口,声色具备。
      “嗯嗯”衣宁点头,表示感同身受,“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陈东的父母前几天过来了”。
      衣宁点头,陈东的父母从s市过来她是知道的,当时王小玲还贤惠的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蔬菜。
      “有一次陈东回来很晚,他妈妈就一直坐立不安,嘴里嘀咕着‘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王小玲接着说,我坐在旁边有些好笑,就说,“您别乱想,在大城市工作,加班很正常,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妈妈面上不太高兴,但是也没表现出什么,只催着他爸爸去打电话。
      王小玲双手摊开,“你说打什么电话啊?陈东要是开会怎么办?那他接个电话领导怎么看他啊?”
      “后来他回来,他妈妈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又是倒水又是做饭”王小玲扶额,“最重要的是,陈东明确表示已经吃过了,最让我生气的是”她突然抬起食指指着衣宁,义愤难平,“有一次我也因为堵车很晚才到家,他妈妈那些担心受怕,嘘寒问暖全都没了,还早早的睡了觉….”王小玲猛灌了一口冰酒,皱着眉打了个嗝,一个吐纳之后情绪平静了些,“婆婆不是亲妈我知道,但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陈东想着把他父母结果来,以后生活到一起,我…”
      欲言又止,王小玲摆了摆手,烦闷道,“不说了,来,喝酒”。
      兀自跟衣宁碰了杯,咕咚咕咚的一阵儿猛灌。
      再快乐的个性也有沉重的时候。多少游离的灵魂,四下寻找可以安身的怀抱,他们渴望婚姻,又害怕婚姻带来的角色变换。
      一杯又一杯。
      衣宁没有拦,岁月倥偬,世事扰心,我们坚强的活着,琐碎繁冗之余也需要自我排解,即便荆棘遍布也能一笑而过。
      酒过三巡,飞霞爬上王小玲的面庞,她有些醉,断断续续的说着,“结婚之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都不是自己家了,叫娘家。我为了他离开亲人,容易吗我?特么的现在还没结婚,我去趟他家就得全方位的照顾着,三姑六婆,啰哩啰嗦的都得点头应着。我告诉你她们就是心里嫉妒陈东对我好,因为你娇嗔,因为你貌美如花,她们嫉妒,只能化悲愤为教训,美名曰教你怎样做个合格的媳妇。”王小玲好像累了,手撑着桌子支着额头,“你说结婚为了什么啊?为什么要结婚啊?我一个表姐刚生完孩子,活生生的就被折磨的抑郁了,每天只想着怎么去死。她跟我说,没结婚之前,你的缺点只有不结婚一条,结婚之后,不做饭,不上班,工资不高,不生孩子,孩子带不好…统统都是你的错。”
      王小玲低下头去,肩膀搐动,直愣愣的现实把粗线条的人雕刻成多愁善感,鬼斧神工不得不让人惊叹。
      最痛心的不是失去,而是被生活磨灭,失去你原本的样子。
      衣宁把纸巾递过去,把酒杯满上,说,“这一杯敬你,干杯!”
      为你隐忍的付出,为你飘然而落的眼泪。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干杯!”
      让我知道自己的痛苦多么的飘渺,在现实面前的不堪一击。
      “我希望今天你喝个痛快,第二天还是王小玲,干!”
      夜幕苍茫,时而喧嚣,时而宁静。
      斑斓灯光裁开匆匆行人的伪装,不时露出落魄而苍白的忧伤。
      “嘭”“嘭”衣宁许多说不出口的安慰,在一次次的碰杯中,给了王小玲,也给了自己。
      舞台上灯光昏暗,一个慵懒的女生吟唱着林忆莲的情歌:
      我觉得有点累
      我想我缺少安慰
      我的生活如此乏味
      生命像花一样枯萎
      我整夜不能睡
      可能是因为烟和咖啡
      如果是因为没有人陪
      我愿意敞开心扉
      几次真的想让自己醉
      让自己远离那许多恩怨是非
      让隐藏已久的渴望随风飞
      酒,一杯一杯,一口一口的流进肚子里,入口柔,一线喉。衣宁把最后一口晶莹含入口中,看着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的王小玲,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王小玲的包,拿起王小玲的食指解开密码锁,翻看着通讯录。
      陈东赶到的时候,衣宁已经扶着王小玲在酒馆门外站了十分钟。冷风吹的王小玲一个激灵,醉眼迷离的八抓鱼一样搂着衣宁的脖子,“亲爱的,还是咱俩好吧”
      “把你的爪子拿开”,声音比夜还冷。
      王小玲嘟囔着,又垂下头去。
      陈东接过王小玲,心疼的问,“怎么喝成这样?”
      衣宁活动了一下酸硬的肩膀,手放到口袋里,下巴一抬,“快回去吧,小心感冒”。
      陈东焦急的点点头,扶着王小玲就往出租车上走。
      “陈东”衣宁叫他。
      陈东定住脚步,她指了指脑门,意思不言而喻,傻姑娘死心眼,“对她好点”。
      “嗯”简单庄重的答复,陈东又问,“你怎么回去?”
      衣宁摆摆手,“一会儿就到,赶紧回去”。
      直到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宽敞的马路里,衣宁才转过身。
      四下萧条,喧嚣不复。
      冷风穿梭在昏黄的路灯里,吹的灯影恍惚。
      衣宁从兜里掏出一个纸盒,是小酒馆的便利,包装盒上印着酒馆的logo,里面装了一支烟,两根火柴…她把烟点燃,浓烈的烟草味冲进口腔,她皱着眉,缓缓的吐出烟圈。
      好久不抽,都生疏了。
      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烟草填充了她的味蕾,凌晨空荡的街,衣宁有点呆楞。
      年少懵懂,分不清喜欢和不反感,只照着‘别人顾你一分,你须三倍倾覆’的理念,景言把一年的时间花费在她身上,她用三年的时光付诸真心,他予索,她应求。
      翩翩幕幕,有欢喜,有娇嗔,有冷战,有矫情…
      不经过往的她,哪里知道无疾而终也是成年男女的交往规则。毕业第一年,她追着他,上雨旁风何惧,难得的是真心。景言开始一整天不联系她,三天,五天,一个月…衣宁觉得毕业彷徨之季,男人正在施展才华,左右逢源,无暇顾及家属也实属应当。后来,她觉得不对劲儿,长久不联系也就罢了,连接她电话的语调也生冷僵硬了很多。女人敏感脆弱的心思让衣宁如茧剥皮,惶恐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必须采取点什么措施,于是她说,“分手吧”
      “好”
      一语成谶!
      她那些做作又可怜的小聪明,被他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她的心空了。
      也许他的心落下了。
      衣宁自知不是热络的人,她不善交际,又不喜虚与委蛇,和宿舍的人也只是点头之交,只有王小玲,活泼单纯的性格,让人很轻松。王小玲拿她当朋友,她自然珍视重之。
      可有没有人知道,她不争不抢,甚至无欲无求,其实更怕失去。
      多希望从来没有感受过欣喜,也好过得到又失去,空欢喜一场。
      那具填充又被抽离的躯体啊,神魂荡飏,走肉行尸。
      最初的几个月,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着三三两两的人就哭了,奶茶店里听到两句歌词,泪如雨下。难过的真心,血淋淋热乎乎的掏出来,听不到回响。
      这两年,衣宁平静了许多,麻木更甚。与其说是放不下过往,不如说是不甘心,在与景言的身份关系里,她可以多爱一点,但是关系由对方宣告结束,她突然觉得委屈了,付出没有回报,她怒自己,怨自己。
      于是,放不过自己,便惩罚自己。
      日久年深,她任由这种不能纾解的痛苦继续灼烧肺腑。
      去他妈的景言,早他妈的该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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