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牛》香九菱

4、第 4 章

　　王小玲紧追几步，不遗余力，“你不能再这样耽搁里，咱们同学里就你还单身了。前两天朋友圈里，李明还晒出他家儿子的满月照了呢”。
　　她见衣宁还是不在乎，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连景言都要结婚了呢”。
　　前面的人，身子一僵，顿住脚步。
　　王小玲惊慌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怎么忘了，“景言”两个字是衣宁的大忌。
　　就好像庞大壮硕的大象，轰然倒下是因为脚下的那只蚂蚁伸出的腿。精美绝伦，功能齐全的轮船也怕低槽的那颗蚁洞。
　　衣宁就是这样，她是王小玲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人长得好，还很努力。大学里样样学科拿a，毕业后没做本职专业，却考取了会计证书，做起了会计。
　　她看上去无欲无求，与世无争。没有什么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可偏偏就避不开蚁洞，更多的时候她就任由蚁洞腐蚀，把自己戳的千疮百孔，败絮其中的苟且生活。
　　如果人都是一条船，那片海，因为她而孤独。
　　王小玲以为衣宁会歇斯底里、会痛苦，至少会不可置信。毕竟初恋男友要结婚对哪个女人来说都会难过，可是，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片刻之后，她只听到衣宁淡淡的说，“哦”。
　　语气平常的仿佛谈论北京的雾霾。
　　王小玲走上前，想要抱住她，衣宁摆摆手，笑着说，“我取向正常”。
　　这个女人，这个时候还要开玩笑。她都不知道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
　　有的人被称为文艺青年，整个人的生活状态都是萎靡的低落，可是人却是一碗白水，什么都不曾经历过。可是衣宁，恰恰相反，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却从不表露，一个人慢慢的舔舐，自愈能力又为零，任疼痛撕心裂肺。
　　“婚礼在下周末。他给陈东发了请柬”。
　　“哦”衣宁脸色平静。
　　对于景言，她不知道怎么描述，似乎并没有浓烈的感情，连最初的开始也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可是分手后心真疼，那颗毫无保留拱手相送的心被伤的千疮百孔。
　　少女的懵懂无知，景言苦追三月她却不知何意，只是烦恼为什么每次上课都有人问她要纸？后来笔记本被撕广，她才发现是同一个人。衣宁敏感的内心意识到也许让男生误会了什么，她找到他，当面讲清楚，不想谈恋爱，男生笑嘻嘻的说，我就是喜欢你，就想对你好。
　　有时是一封造型别致的情书，有时是收买人心的零食，有时是拉帮结派的宿舍聚餐...开始她还好言相劝，眼见无果，后来也就随了他去，她的善良心软都被当做欲擒故纵的小扭捏，大学松散的课业，八卦的风向让一个第一次离家的女孩深感压力，她觉得有负于人，牙齿一咬，说道：“我会还给你的”。
　　你对我的付出，以后我会还给你的。
　　她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自己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所以，“卖身”成了唯一的出路。
　　再后来，她履行了她的承诺，对他百般好，百般承受。

　　初恋对于男人女人都是一个难忘的经历。彼时她的伤情只是因为初恋，还被分手而已，此时却是分手后遗症的隐形伤害。
　　分手后，衣宁想不起相处三年的点滴，却在偶然整理大学物品时发现景言写给她的情书，字里行间都是浓浓的思念和见而不得的惆怅，血性少年，说出‘我爱你’就像渴了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可怜她当真了啊。
　　当真了啊，付出了全部的赤子之心。
　　可是为什么就分手了呢？连一个理由都没有给她。
　　景言是了解她的，知道怎么有效而快速的击倒她。她被击中了，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抵死纠缠，景言的冷暴力像一面城墙一样坚不可摧，彻底与她划清了界限。
　　她在城墙外哭，他在城墙内逍遥，泾渭分明，从此路人。
　　他怎么能这般任性！死皮赖脸的求开始，又不管不顾的说分手。
　　王小玲看到衣宁微微皱了皱眉，她希望她下一秒就可以爆发，可是她还是静静的，就好像刚才的事与自己无关一样。
　　“我先进去了”衣宁转身欲走。
　　王小玲打算不忍了，她实在受不了衣宁的自虐，“哎，等等”
　　“怎么了？”
　　王小玲仔细打量着衣宁，一字一句，“你有病”。
　　衣宁忍不住呼“靠”，这也太跳跃了吧。这又是哪一出啊？要不是衣宁早就熟知王小玲的恶形恶状，说不定早就撸袖子搏击一场了。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耐着性子问，“然后呢？我有病，你有药啊？”
　　王小玲立刻点头如蒜，“嗯嗯嗯，有啊”，然后低头翻包。
　　衣宁仰天长叹，公司虽不用打卡记录考勤，可是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了，讨论“你有病”“你有药”这种话题合适吗？还是在公司门口？
　　衣宁抓住王小玲的手，语重心长：“王经理，您作为人事经理，为职工操碎了心，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从头到脚指头都在感谢你。但是您能不能换个人表达下关爱？”而后压低声音，“我们主管已经偷瞄了好几回了，我必须马上回到岗位上，再见”
　　“找到了”王小玲惊呼，她前两天逛街正好遇到一家私人医院做宣传，而且人家重点推荐的就是心理咨询，幸好她机智留下了名片。
　　衣宁愣愣的看着名片上红色的加号，干笑两声，合着她刚才的掏心掏肺的言论都不管用啊，“你还真是关心我啊，连医院都给我找好了。”她把名片抽过来，“让我看看是哪家精神病医院啊？”
　　“哎，你怎么知道是精神病医院啊？”王小玲很是诧异。
　　“呵呵”
　　和王小玲做了四年室友，现在又在同一家公司上班，衣宁实在不知该哭该笑，她把名片折了两折，幻化成刀，朝着王小玲劈头盖脸下去“我看你有病，你才应该去精神病医院”。
　　衣宁只想未做的“搏击”被王小玲轻易的使用了，只见王小玲“吆喝”两声，撸了两下袖子，气势冲冲的朝衣宁扑过来。
　　衣宁摇了摇头，两根手指伸过去，王小玲再也动不了一分。她像八爪鱼一样挥动着胳膊，样子可爱至极。
　　呵呵，一个一米六的人攻击比自己高八公分的对手，不是以卵击石吗？

　　整个上午，衣宁都很忙碌。她整理着上个月的账目，把各项从头到尾审了个遍。最近税务上查的紧，她比平常更用心。
　　装订完最后一本账目时，她的工作告一段落。内心的想法又开始疯狂的滋长。
　　呵，要结婚了，多么讽刺。连结婚也不告诉她，是不敢还是不屑呢？
　　她呢，还曾幻想过复合，心里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再说，等他发现了自己的好，就会回来找她。可是傻姑娘，他连分手都没有理由，又怎会折途而返？
　　那点儿奢望，愚蠢，不自知的可笑。
　　衣宁不能理解爱情里的无疾而终，相反她不明白在她看来两人还是良好的状态里，他怎么会不理自己。一开始她以为是刚毕业，他工作忙，可是后来，就成了杳无音讯。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嫌弃了。可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果，王小玲以人身伤害和精神损失为由，狠狠敲诈了衣宁一顿。
　　衣宁看着酒足饭饱，油光满面的人，呼呜哀哉！不过，她得承认，经王小玲这么一闹，她好像没有那么难过。
　　是损友，也是挚友，她这样评价王小玲
　　王小玲擦了擦嘴巴，满足的感叹，“还是这里的口水鸡好吃啊，陈东家附近就没有个地道的饭馆”目光扫了一眼衣宁那侧，米饭只吃了一点，喊道，“你就吃那么点儿？”
　　再看看自己，两碗米饭加一堆的鸡骨头…
　　“嗯，减肥”衣宁淡淡答。
　　“哎哎哎，还减什么啊？”王小玲嘴里叼着一块鸡肉，含糊不清的说。“瘦的跟竹竿一样，西北风来了，你稳不住的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才是污染物呢”。
　　王小玲笑的开心，“这都被你听出来了”。
　　西北风是治理雾霾的关键，雾霾驱散的快慢全都取决于那阵西北风刮的是否卖力。衣宁望着对面笑成一团的人，仅仅是这个梗，都能让王小玲笑那么久。
　　爱情是美好的，它能让人笑，也能让人哭。能让人胃口大开，也能让人毫无食欲。
　　王小玲无疑是幸福的。
　　大学里和陈东相识、相恋，俩人毕业后一年就领取了结婚证，婚礼却迟迟未办。王小玲说，她不想失去时尚，多年以后，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婚纱照和婚礼视频是那么的老土，所以，她要等，等时尚渗透了生活的各个领域再办。
　　衣宁听到后，只说了两个字“谬论”。
　　那个重要的时刻，无论怎样，都是一生中最艳目的时刻，永不褪色。是人生中永不能忘的时刻。
　　陈东是公认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家世好，人品好，对女朋友好。
　　王小玲动不动就对陈东大吼大叫，可陈东都是笑着应对，好像王小玲的斥责都是对他的宠爱。男女生宿舍相隔很远，王小玲的衣服从未在女生宿舍里洗过，都是拿给陈东，有时拿去干洗，有时直接要求陈东手洗。
　　衣宁就听过多次，男生谈论挂在宿舍的女生衣服，想想陈东站在洗脸池旁，打着肥皂，揉着衣服，就禁不住打一个寒颤。可就是这样，两个人还是走到了一起。
　　而相反的，景言的衣服都是衣宁拿到宿舍手洗的，粗硬的牛仔裤，难搓，难拧，她的手腕还曾扭伤过，到现在，依然会疼。
　　在和景言的那段感情里，她放低姿态，委曲求全，极力迎合…她一心幻想以后，甚至想到结婚生子，那是她幻想出来的美好幻想，海市蜃楼一般。她深陷在里面，以为那就是她的归宿。
　　那座楼阁里，有他，有她。
　　后来衣宁想，如果自己可以理智一点，不那么天真直接，不那么一厢情愿，或许她也能看得出男人的终极目的，最后也不至于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