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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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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晨霭阴阴,一片寂静。街上不复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只有路边停靠着的冷硬的汽车提示着这座城市还在睡眠。卷帘紧闭,路灯萧索,到处一片冰凉,林寒涧肃。
“滴答...滴答”还不想睁开眼睛,衣宁蒙上枕头,想着再补补眠也好啊。“滴答... 滴答”时针矢志不渝的踏着脚步,犹如魔咒,一声声渗入耳朵,挥之不去。
衣宁睁开眼。
手机冰凉,早上五点。
屋里很暗,冬季的天总是亮的很晚。
暖气管是温热的,不似白天那种热度,也许这个时间,供暖公司的人也要休息,锅炉里少了燃料,只能将仅存的热量输送各家各户。她翻个身,紧了紧被子,汲暖也活动肢体。
同学兼同事王小玲曾有一日留宿在此,然后...大半夜没睡着觉。认床?非也。据她所述,吓的。你想啊,窗外夜黑风高,室内漆黑不见五指,本是多么适合安眠的夜晚啊,偏偏睡你旁边的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望着你...并且无论你左翻右翻,她丝毫不受影响,依然虔诚执着的把你望着,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王小玲被盯的心里发毛,忍无可忍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就是借个宿吗?半夜不睡觉也就算了,还搞诡异行径,吓死人!
衣宁淡淡答,“噢。屋内的事物都看了遍,今天你是新鲜的,也许看会儿就能睡着了呢”。
合着,她被当作睡眠神器了。
“你要不要闭上眼睛试试?”王小玲本着客随主便的理念,委婉的建议。
谁让她非得搞什么“离家出走”,还分文未带呢。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衣宁情绪未扰半分,竟还吟起了诗。
王小玲仰天花板长叹。她只是想睡觉,怎么就那么难?
“你觉得我在看你,我虽然说我在看你,其实我只是透过你去探寻黑暗的奥秘。你不必...”
“打住!”王小玲摆手告饶。
自己选择的路,哭着也要走完。王小玲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
为了树立权威,最大化的突出自己的重要性,她撅着尾巴,得意洋洋的离开家。想起男友焦灼难耐的神情,她就止不住的开心,哼,让你说久久丫好吃,明明就是周黑鸭好吃!就让你担心,就让你后悔!只一点,太过得意忘形,防盗门关上的刹那,旋起一阵冷风,她才想起,手机、钱包、钥匙都被锁在了屋内。
然后,来到衣宁这里。凭她们大学四年同室而居的交情,这都不是事儿。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她后悔了。
至此以后,王小玲再未踏入她家一步。
三天后王小玲挂在衣宁身上,非要衣宁跟着他们两口子一起去逛街,衣宁不肯,王小玲便撒泼卖萌连环用,我们知道狗屁膏药一旦粘上总是很难揭下来的,稍一用力,血肉模糊。
走到地铁安检口,衣宁实在忍无可忍,“王小玲,你可以把爪子拿开了”。
衣宁一向很讨厌身体接触,哪怕一个浅尝辄止的拍肩都令她不自在,更别提拥抱亦或是...但是后来她都适应了,比如六个人的宿舍,比如和别人吃同一碗饭,比如景言...等价交换不仅贯穿在贸易中,在人际交往中也同样适用,只不过是涂脂抹粉,难见真容罢了。
懂得规则的,尚可抽身而退;不太灵光的,如同泥淖拔足,只得屡次积蓄经验;再傻一点的,偏就沉迷其中,破罐破摔了。
最可怕的,莫过于习惯。
要让衣宁在重于泰山和轻于鸿毛选其一,她肯定会皱着眉头,然后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之所以皱着眉,不是因为纠结选择,而是想不通为什么会给她重于泰山的选项,很无厘头好不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宿命和归宿,而她不过是一粒尘埃,轻于鸿毛都抬举她了。
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输出什么样的动作,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衣宁有今日,也正是因为她的浑浑噩噩,怨不得别人。
王小玲是个很有韧劲的同志,一路走来,无论是过天桥,穿红绿灯路口还是挤过小贩汇集的堪称小集市的地铁口,她都未曾放开锁住衣宁身上的胳膊。一手陈东,一手衣宁,招摇过市,螃蟹横走一样硬是走了两公里。衣宁实在不理解,既然要压马路,为什么不直接走到西单去,干嘛还要给国家公共交通系统增加负担?
但她也知道衣宁的脾性,不敢再逾越,呵呵两声,很是乖巧的挪开身子让开入口,“您老先走,请请请,走好,一路走好”。不知死的性格令她语言和行动完全悖离。
衣宁见怪不怪,见招拆招,“朕自会驾鹤仙游,不劳你费心”,随即刷卡进入。
王小玲紧跟,不知死的问道,“仙鹤何处寻?不如牵头小毛驴?”
“我看你就挺好,蒙上眼睛,头上悬个胡萝卜,你就瞎xx转圈吧”
“我们家陈东会不开心的”王小玲跺脚嘟嘴,用着娇滴滴的台湾腔喊道。
衣宁一身鸡皮疙瘩,恨恨的想,每次都这样,最后都拿男人来刺激我。
陈东一脸无奈,他早已习惯两个人的‘你来我往’,每次他也只是安静的听着,最后被点名时,对衣宁抱歉的笑笑。
夜幕初上,铁轨旁的灯光闪着娇弱的光圈,大屏的广告闪着莹莹的光,衣宁站在屏蔽门外,想起两年前欲跳轨的样子,那个时候地铁还没有屏蔽门,都是站在门口等车,地铁从黑洞洞里闯出来,卷起阴森的有些灰尘味道的风,干涩的头发扑了整脸,那种感觉让她想跟地铁走,跳下去吧,会不会跳下去,他就会想起自己?
突然肩膀被狠狠搂住,王小玲指着对面的广告牌说,“看,别人才会背地说你,死党都是当面开怼的,现在的广告做的真走心啊”。
站台上提示列车马上进站,王小玲吩咐陈东赶紧站好,以便能第一时间冲进去找个座位,他们的话语就响在耳侧,衣宁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怼人了?她一向不喜欢和别人对着干,哪怕是开玩笑,可是不知不觉中,她也学会了。
所以,除了生死,还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
即便是他。
屋里很静,偶尔能听到暖气管里哗啦啦的水声,叮咚的竟似泉水响。窗外间或开过一班地铁,发出低沉的轰隆声,一天的早班车开始了。
衣宁轻轻的呼了口气。
之于失眠的定义,不是想睡睡不着,而是能睡睡不下。
这三年,她失眠的厉害。
每晚都难以入睡,入睡后也是梦魇不断,睡眠于别人是休息、恢复体力,于她却是痛苦不堪。
每次从睡梦中困难的醒来,头昏昏沉沉的,身体疲疲惫惫的….醒过来了,真好。又醒了过来,还有挥之不去的悲伤沮丧,她曾祈祷永远不要醒过来。天花板平静而孤独的俯瞰着她,白墙很大,像是浩瀚的宇宙,那盏18条纹路的吊灯是唯一的装饰。
这两年,她总是做梦,无休无止的梦,总是细无声的潜入,搅起一番腥风血雨,把她逼得走投无路。
衣宁看着空白的天花板,思想放空。终于可以睁开眼睛了,她身体轻松了一瞬。她知道自己的问题,也尝试解决,所以她强迫自己睡眠,用沉重的眼皮抗击清醒的大脑。
这是一个有技术难度兼耗体力活儿,她试了几次,反倒是累的不行。身体上的累并没有让她安稳入眠,她需要长时间的望着天花板休息才能平静。
灰色的窗帘一点点的变得明亮,微弱的晨光欣欣向荣的晃着她。衣宁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在她脸上铺上一层阴影,又是新的一天,可是,她多想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趿上拖鞋,蓬头垢面的走到客厅门口,然后上下求索的盯着墙上的钟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底下的人依旧半张着嘴,斜歪着头,以一种近乎中风的姿势对着钟表的圆盘膜拜。
二十分钟过去了,衣宁烦恼的呼拉了鸡窝般的发型,不曾想发丝成结,越挠越结,又在呼呼的喊痛声中,依然以歪着头的状态,诡异的往洗手间走。
她就搞不明白了,这个静音的钟表,在离她卧室最远的客厅墙上,是怎么每天晚上把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的。
刚才她殚精力竭,近乎自残的死盯,为什么又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墙上的钟表时针和分针还是有条不紊的走着。它对这位姑娘每天痴癫的行为表示爱莫能助。
客厅里还是昨天的模样,看样子lina还没有回来。衣宁小心瞥了一眼镜子,又迅速移动了一下身体,她不敢照镜子。
脚步微挪,镜子里是一个蓬头垢面、枯栲无神的女人,眼白布满红血丝,怎么看都违和。她胡乱的把头发捆起来,掬一捧冷水扑到脸上,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紧痛的神经,让她藏在手心里的脸久久不想出来。
她恨透了这样的自己,可又能怎么办?怎么办?她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她什么都做不了...
往事不堪回首,衣宁接着扯过毛巾,泄恨般的匆匆擦干脸,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昨天下班后她刚打开门就看到准备外出的lina。无袖皮质连衣裙,长度堪堪到大腿根,妆容妖冶妩媚,衣宁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您,这是要….?”
Lina正拿着气垫bb一撇一捺的整理妆容,瞥了一眼衣宁,赞同的点点头。
衣宁缓缓吐出那口凉气,关上门,把包放到门口的鞋柜上,边换拖鞋边说,“真的…那么好玩吗?”
值得你在寂寂冬夜,休息之时,浓妆艳抹,美丽冻人的出去?
“啪”的一声,lina把气垫bb扣上塞进包里,扬着下巴说,“有意思的很。早说了让你跟我去玩,偏死活不去”。
衣宁兀自摇了摇头,酒吧这种地方,她是不适合进的。没有财力不说,自身也没有放逐的资本。就像喝酒,有人喜欢热闹人多,方有酒兴;衣宁则喜欢在关上门,锁上窗,只有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喝。
“你小心点哦”,衣宁嘱咐。
对于Lina衣宁是不担心的,这女孩性情热烈,对付任何人都是游刃有余的。
但是很多时候我们明知多余,还是会下意识的讲出来。就像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会朝对方说‘你好’,分手说“再见”一样,他们说这是礼貌。可谁也不在乎你好不好。所以每次听到别人对她说‘你好’两字,衣宁总是一笑置之。
不置可否,她最擅长。
生命中总是诸多惊喜,因为她的“一笑置之”,很多见过她的人说她很安静、甜美。
Lina套好高跟鞋,笑的揶揄,“乖乖在家等我哦”。
语气风流,仿似安慰寂寞空闺的小娘子。
衣宁非常配合的抱着胳膊,打了一个冷颤。
Lina是她的房东。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女孩,性格热情开放,生活丰富多彩。可偏偏骨子里都是美帝国主义熏陶的人,却对租客的要求…很没人性。
她的招租条件里有三条:
一、三观不正,无三观者更佳。
二、单身女性,最好永远没有男朋友或结婚。
三、安静,要绝对的安静。
这种条件有人入住才怪!
可lina有理有据,花自飘零水自流,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况且,不动产证上明明白白写着此处房屋主人归本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的地盘我做主!
衣宁在网上看到这条消息时,笑了,这些条件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
三观根本没有,何来不正?另外还附加优惠,租客是标准的无志青年,没有任何追求,毫无理想。何止三观?她连感官都封闭了。就像躲藏在动物毛皮中的寄生虫,又像攀附植物的菟丝子,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她像一滴水,波澜不惊,纷烦不扰。
衣宁找到电话,打了过去。她在公司任职四年,租一套一居室不在话下,衣宁爱清静,可她却受不了陌生的城市,空洞的房间,受不了日复一日,从早到晚都是自己。
她享受孤独,却也怕的紧。
好巧不巧,lina的房子离公司很近,只有半小时的车程。
Lina第一眼见到衣宁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很清澈,浑身上下出尘的淡漠,她的眼睛总是淡淡的望着远方,凄迷静默。
安静,这简直太安静了。
衣宁以每月1500元的价格租下来次卧。
房间装修精致,向阳采光良好,物美价廉。
你看老天对她还是不错的。
洗刷完毕,她辗转到厨房。
从米箱里呙了一碗米放进砂锅,又放了一些绿豆,打开水龙头冲洗。乳白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哗啦啦的落在水槽里,溜进下水口,不见了。
她打开燃气,慢慢的熬粥。
公司是早九晚五的制度,双休法定节假日,五险一金样样齐全。工作量或多或少,工资不高不低。
可是衣宁很珍惜,她深知金钱对生命的重要性,生命尚在,赚钱不休。那个写字楼的某个办公室里,有一个位置容纳她。这让她有安全感的同时,也补足了被需要的空虚。
妈妈常嘱咐说,一个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女孩子一定要吃早饭。
她听话,所以,每天都按时吃早饭。自从景言离开后,昔日最讨厌妈妈的唠叨,现在却觉得温暖无比。
水咕噜噜的滚开,衣宁把燃气关小,用勺子搅了搅米粥,以免粘锅。
大米的香气慢慢溢出,充斥着衣宁的鼻腔。这是原始的、自然的味道,她把上悬窗打开,让香气飘远,任它寻找自由。
门上锁舌转动,Lina从外面走了进来,一通凉气扑面而来。
“嗒嗒”两声,高跟鞋被抛在地上,接着“拖拉拉”一阵急音,lina踩着拖鞋急匆匆的跑向洗手间,嘴里喊着,“老娘要被憋死了”。
“咔嗒”洗手间的被关上,掩盖里如厕人的急切。
衣宁从厨房里探出头,把无辜“躺尸”的两只高跟鞋放到鞋柜里,其实只要有人在,衣宁还是很正常的,勤劳优雅,抑或插科打诨。
准备关门,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皮鞋,一尘不染,做工精细精密,不难看出是私人定制。同种颜色的西裤笔直立挺,灰色的呢子大衣…
“我可以进去吗?”门外的人很有礼貌的问。他的嗓音低沉悦耳,有着唱片里独特的空气感,听上去耳朵都是痒痒的。
衣宁想所谓的‘耳朵怀孕了’也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抬起头看向来人,第一个感觉就是:多么标致的人儿啊。
棱角分明不失温和的五官,薄唇微抿,鼻梁高挺,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像蓝色,像绿色,镶嵌在深邃的眼窝里。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神秘兼或冷酷。
他一手插兜,一手拎着行李箱,举手投足的优雅,像是十八世纪欧洲城堡里的王子。
衣宁不说话,他也不催。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望着。
屋内的热气和屋外的冷气围绕在两个人周围,互相交融着,在门口烘托出一片柔和的气团。
“哎,怎么还不进来啊?”lina解决完内急,边洗手边望着门口喊道。
衣宁这才回神,她低下头,耳朵微热,觉得堂而皇之看了别人那么久不礼貌,仓促之下,抬起头对来人抱歉的笑了笑,侧身让开路。
“请进”,她伸开手,邀请他。
“谢谢”,他还是很礼貌。
Lina内急解决,身心舒畅,走过来揽着衣宁的肩膀,“亲爱的,有没有想我啊?”举止轻佻,标准的调戏良家妇女的公子哥行径。
男子挑眉。
衣宁无语。
不等两人反应,lina鼻子四处嗅了嗅,“什么味道?”
“啊”衣宁惊了一跳,忙跑去厨房,果不其然,粥…又糊了。
Lina站在门口幸灾乐祸,“我都怀疑你不是中国人…啧啧,给阿基米德一个杠杆,人家能撬动地球,给你一把火,你能烧了整个世界”。
男子微微皱眉,他惯知这丫头咄咄逼人,不想回国多日,谦逊温和不见,冷嘲热讽倒是愈发见长。
“给你熬的粥”,衣宁定论,“早餐自己解决吧”。
“啊,不要啊”,lina痛呼,“你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清晨接机的人啊,鄙人急需要热粥热汤热水温暖我的五脏六腑啊”。
眉头微展开来,他刚才还担心lina语气过重,姑娘承受不住。
原来也是伶牙俐齿。
山寺中常有一种小野猫,身体孱弱惹人怜,让你不自主的想喂食、想抚摸,猫儿绵绵团团,顺毛缩爪,可哪怕你有一丁点儿的怠慢,它就会露出一嘴尖锐的小细齿,耀武扬威的斥责你。
当真是,可爱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