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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小学时写作文,老师总是教导多使用名词名句。“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句通俗易懂,简单好记的话常用在第一句。
      其实,何止是六月的天,十一月的天也是这般任性。
      衣宁有些后悔。她低着头,讷讷的想,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月亮依旧阴晴圆缺,可人年龄大了果然会后悔,而且后悔的事情还越来越多。
      她还对初中课堂上的一件事印象深刻,当时秋光昏艳,窗外是踩踏结实的操场,操场四周是一堵墙,两颗白杨树在墙外并立站着,个子和二层楼一般高,细风吹来它们就摇着叶子哗啦啦的响,像迟暮老人和蔼可亲的温暖,让人悄无声息的就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她当时不知犯了什么邪,突然信誓旦旦对自己说“对于做过的事情我绝不会后悔,因为我不会有错误的决定”,那个年纪志气勃发,自信满满。
      现如今她在轻度雾霾天气里,带着3m的口罩,坐在百草枯萎的公园长凳上入定般的长坐了两个小时——放空。
      偶尔有不知何种原因还出现的鸟儿掠翅而过,间或有人经过,期间或有或无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有人嘀咕出声,“这姑娘干嘛呢?”
      有人回答,“傻呗,年轻人就会搞些有的没的”。
      其实,当雕塑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眼不能见,耳不能闻。
      衣宁眼睛未离开太阳,悠悠出声,“累了歇会儿不成?”衣宁这人吧,也许是安全感使然,她到一个地方总能快速的把当地的语言学个透顶儿,她这句话说的,有着浓浓的京味儿,夹杂着漫不经心的不满和质问,其效果不亚于项/戴金/圈壮/汉的发怒,愣生生的将背后议论的两人吓了一跳,脚下踉跄着仓皇离去。
      天空灰白色,挂着一枚嫩白的太阳,像是在广寒宫里冻了几天,丝毫不见一星半点的金色,如果里面再加个节能灯,可与人民广场的探照灯媲美。
      可再怎么着,太阳依旧是太阳啊,自身的职能还在,即便嫩白也是丝丝光辉暖人心呐,衣宁心里嘀咕,今天突然就大变脸,空气都是冷厉的,裹在腿上的修身裤也犹如蕾丝般轻盈冰凉,真冷啊。
      衣宁打开咖啡罐,扑鼻的醇香灌满鼻腔,她舀了两勺咖啡粉放进杯子里,接上热水,看着水粉缓缓交融。
      一杯苦涩的咖啡入口,混沌的脑子瞬间拉回现实,就连身体也不冷了。
      她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资料。
      她把咖啡放到一边,坐下来,审查今天刚收到石家庄办事处新签订的工程合同。
      鲜红色的印章准确的印在重要地方,30页左右的资料,她只看了两眼工程单价和总价就放到一边。
      然后拿起工程预算单、进度控制报告、风险调控,一张张的仔细看着。
      公司总部在北京,华北、华东、西北均有办事处。办事处独立运营,不单设财务,所发生的帐目全部由总部进行审核、调控。
      是以,所有的合同原件都要交给总部。办事处只留存复印件备用。
      衣宁单单负责成本核算、账/款催收方面的工作。
      会计学科能成为单一的专业甚至专门的学院,展现了会计职位流行性的同时也充分说明了它的重要性,没有帐目的企业是不存在的,没有财务的公司是不健全的。衣宁的高考成绩不允许她海挑胡选,所以在有限的、可选择的三门学科内,她从善如流的选择了这门很适合女孩子的专业。
      校园里的学习自然是综合性的学习。只是公司账务繁多,不是一人就能挑起来的。所以分工细致,责任到人。
      合同都是公司统一的范本,衣宁当然不担心。据说该合同是由律师团队三天三夜未眠,结合国家标准、市场现状、行业准则和公司自身状况,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字字斟酌,逐句推敲拟定出来的。
      现如今被公司广泛使用,实该颂德歌功,三日未眠的律师们也会老怀微安了。

      这是石家庄办事处新签订的项目,工程总金额几百万人民币,办事处经理很看重,特意招呼她‘格外开恩’。
      她苦笑了一下,何来‘开恩’之说,她也只是受公司雇用,做份内之事,尽微薄之力。办事处经理语气里不无讨好,舌灿莲花的说了好多,衣宁明白,说到底人家就是介意她斤斤计较,凡事太较真儿。
      她应下了。
      只不过这风险比例都达到了15%,比公司规定的3%高出了5倍,让她如何‘开恩’?
      她微微皱眉,左手还拿着资料,右手已经抓到了桌角的座机,准备和石家庄办事处的人进行沟通。
      “小衣,长德的合同交给我吧”。财务主管刘会计隔着一墙玻璃,撑着身子朝她喊。
      刘会计是南方人,人长的又矮又瘦,眼睛里有着南方人特有的精明,年过四十,精神矍铄,但对她们这些小会计很温和,生活起居,日常伙食都加以慰问,特别是说话时,不标准的普通话带有浓浓的本乡口音,最后一个字声调总是上扬,很有滑稽感。日子久了,大家都喜欢以“掌柜”来称呼他。
      他本是主管,日常的工作就是统筹规划,下达任务。这些繁冗逼仄的小事早就不是他的范畴。

      想想办事处经理的‘恳求’,又看看手里的风险调控表,衣宁有些头疼。她惯不会这些人情世故,当时应下了也只是实在受不住,口头客气一下,真到了承诺与现实的对碰,她肯定要按照规定走,只是如果办事处经理与她质问,她又该如何讲?
      衣宁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不够通透。
      但是把烫手的分内工作交给刘会计又说过不去,“不用,我....”
      话还没说完,掌柜伸手过来,“领导交代的。这件事转给我就行了”
      说完,也不待衣宁反应,一半身子探过玻璃墙就够向躺在书桌上的合同。孱弱的隔断墙晃晃悠悠,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掌柜还在努力的尝试...
      衣宁:“....”
      把合同递给了掌柜,看着他身体终于从悬挂变成了脚踏实地,衣宁忍不住,幽幽的说道:“您就不能走过来取吗?”
      掌柜一口浊气还没呼完,闻言眼睛一瞪,“你就不能给我送过来?不知道老年人腿脚不便?”
      衣宁缩了缩脖子,嘴角抽了抽,“老人家,您快坐”。
      四十岁的人自称老人家也是没谁了?再说了是谁一开始就挂在墙上的?您以为您属壁虎的?
      当然,这些话,衣宁只在心里说了说。

      下午,同事小张请了假去参加社会考试,很多工作来不及做。办公室里,电话声此起彼伏,掌柜在接了n个电话之后,吼道:“今天没有发/票了,没有了!”
      驺然高八度的声音把其他人惊了一跳。衣宁刚帮小张审完了地方办事处的费用报销表,浑浑噩噩的抬起头,正好对上掌柜慧眼如炬的小眼神。
      她立感不妙,赶紧低头。
      “哎,就是你。对,说的就是你”掌柜喊。
      没听到,没听到,衣宁速度的翻开文件夹,做认真状。
      大冷的天,谁也不想出门啊。
      “那个谁,低头的,翻书的....”掌柜依然隔空喊话。
      不是我,不是我,衣宁心乱如小鹿乱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情形和课堂上正好有一道不会做的题,偏偏被老师点中一样,运气和侥幸往往都弃她而去。
      她低着头,端起咖啡杯....凉了。
      最后,她挨不住,抬起头,一幅懵懵然的样子,环顾一周后,不可置信的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您...叫我?”
      掌柜的眼睛里写满了鄙视。
      装,我看你装!

      衣宁转了两班公交车,走了150米的脚程,排了20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她买发/票。
      话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衣宁的另一个毛病了。她也许是太闲,也许是失眠累坏了脑子,总之会做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上台阶数数,步行数脚步,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数绵羊,又或者没流量也没wifi的时候,也不肯安于明显的孤独,一条条的\"td\"\"n\"回复退订短信...总之yu gai mi zhan
      柜台里的人是一位年岁略高的老者,花白头发,税‘务/制服松垮的套在身上,领口两颗扣子没系上,露出里面的花毛衣。
      接过资料后,老者推了推老花镜,然后瞅了瞅衣宁,最后抖抖索索的把一沓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发/票递过来,嗓音有些浑哑,“核对一下啊”。
      “哎”衣宁接过发/票,赶紧应承着,身子顺势往旁边挪了挪。后面的人依次上前。

      走出税/务大厅,还未感慨完国内老龄化的趋势加剧,当下该如何应对和解决,门口立即有一人凑过来,低声问:“要发/票吗?要发/票吗?”
      贼眉鼠眼,四下游看,声音隐秘,昭告了行为不可为人知。
      要啥要?她就是打假的。今儿下午就在报销单里揪出来两张假/票子呢。
      见她没有反应,那人也不耽搁,扭身转向一个刚准备入门的人。
      来人却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捂着包,谨慎的溜着墙边进去了。
      “操,老子就那么像坏人?”卖发/票的一句痛骂,骂出了生意不好的憋闷,骂出了对自己颜值的不如意。
      “妈的,老子要是金城武,还问个屁啊?”他朝税/务大厅里指了一圈,“你们都得往身上扑”。末了好像嫌弃他们扑过来脏了衣服,扑打了两下衣襟。
      唠叨归唠叨,幻想归幻想,自个的日子还得过。一会儿看到又有人进来,赶忙又迎上前去。

      她本还想笑话那人,如果你是金城武,你哪儿还用问啊?假/票/子都不用卖了。
      可看到他积极坚持的身影,衣宁突然就难过了。
      有多少人为了日复一日的生活而拼命?他们趋炎附势也好,油嘴滑舌也罢,不过是在界定自己的工作里多赚一分罢了。生命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可在这明明白白的苟且里,困住了多少人?上半身理想,下半身现实的日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无奈。
      钢筋水泥的大都市里,多少人佯装坚强,心如死水,行尸走肉。

      衣宁赶到公司的时候,大家都下班了。
      她把发票锁好,确认办公室门锁好,也走出大厦。
      微信发来一条消息,王小玲的。
      “亲爱的,你去哪儿了?怎么都没有见到你?我先走了,今晚有约,么么哒”
      衣宁笑了笑,发了一个“欠揍”的表情回复过去。
      天天秀恩爱,日日撒狗粮,王小玲你是多闲?

      夕阳早早的沉了下去,只留了一线晚霞坐阵。
      寒气复而上涌,越发冻人。
      车灯早早的亮起来,不一会儿汇成一条火龙,衣宁百无聊赖,眼见着公交车驶来无望,她转身朝住所走去。
      途经运河,几十米宽的河面上,泛起粼粼水波,碎掉的灯光洒在河面上,金晃晃的,有种纸醉金迷的味道。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黝黝的,水花翻滚着,隔了那么远,衣宁似乎都能听到声音,怒气冲冲的。河水一波一波的卷动着,翻滚着,带动着腥潮的水汽,扑到衣宁面前。
      衣宁呼吸顿住,手掌按着心脏,极力把恐惧压下去。小时候喜水玩水,长大些清晰认识到了自我的渺小,再堆积不起入水的勇气了。
      “哗啦”又一声,河底的水怪翻涌而出,张开了血盆大口....
      “啊”衣宁大呼一声,本能的转过身去。
      马路上不再拥堵,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双脚还踩在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衣宁呼吸急促,大口的喘着气。

      她害怕了。

      肢体慢慢的恢复知觉。
      她慢慢蹲下来,萧瑟的如落入草丛的一片枯叶。
      这个城市,足够包容,也足够冷漠,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她曾庆幸走在路上无人识,哪怕神情疲惫,面容枯槁也无需隐藏,不像家里的小镇,方圆十里的人都是亲戚,如果面无表情出门,定会被左邻右舍嘘寒问暖,所以即使情绪不畅,出门前也要画张笑脸。大学毕业后,她渴望独立空间,现在平日里渴求的空间来了,肆意过后,唯有孤独。

      “别怕,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这么不经吓?”
      “胆子那么小,以后我不在,你可怎么办?”
      “...”
      言犹在耳,人已不在。
      曾经信誓旦旦,临了连一句告别都没给她,就一绝而去。
      可是三年了,她还忘不掉。

      衣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这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早已爬满了泪水,冷风一吹,刺剌剌的疼。
      这个城市还在降温。
      身体凉透了。
      手指僵掉了。
      她颤抖着理了理头发,继续朝前走去。

      冬夜的风,呜咽着在地上打着旋,吹啊吹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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