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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树里慌乱了一秒,又重新恢复镇定,“荒谬,他们要找到我干嘛?”
      “是你,也不是你,”男人疲惫地说,“他们要找的是沢田夫人,因为某些愚蠢可笑的情报错误,京子成了你的替死鬼。”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他,只要不是那些人。
      ——但是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呢?在死亡面前又有什么安慰会有用呢?
      她保持了沉默。
      “……所以我不能,”他说,“放你走。”
      树里忍不住开始揣测现在男人内心的想法,因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痛失旧爱,他一定痛苦至极。
      但她也不打算给予对方任何温情,她只想尽快脱身。
      “喂,这也太夸张了吧,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违法生意?”
      出乎意料地,沢田纲吉没有因为她语气里的戏谑而感到被冒犯,“不要任性,树里,我是说真的。”
      他大约以为她天真到认为这一切只是为了挽留她的谎言,可实际上树里明白男人说了真话——但对于死亡的阴影,她再熟悉不过,已经毫无惧怕了。
      “睡吧。”她还是微笑,拍拍床空着的另外一边。沢田纲吉叹了一口气。
      两人相继躺下,彼此都小心地留出了适当的距离,以至于不会碰到对方。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两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而丢失了睡眠。树里想象从天空中俯瞰他们所在的这艘船的样子,海洋漫无边际而人类渺小,这场景孤独又自由。
      所幸今夜终有结束的时刻,窗外的天空已经隐隐有了光亮,同样的光反射在海水上,如同地上的星辰。
      “——你觉得,你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她问。
      身边的男人转了身,侧身面向她,“大概为了和朋友家人一起度过的时光吧。”
      “……这样啊。”
      “你呢?”
      “我的话,应该是为了多看看这个世界吧,”她平躺着,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但仍没有扭头,“‘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
      “‘——但仍有人仰望星空。’”沢田纲吉接道,然后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王尔德。”
      “你的家庭教师一定非常尽责。”树里说。
      这是他第二次没等她说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第一次是刚刚相遇的时候,他用了《小王子》的故事。当时树里夸奖了他的记忆力,他则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家庭教师的功劳。
      “是啊,他是最好的。”他说。
      树里的第一个老师是她的养母艾米莉亚,她教会了她法语,数学,和如何对世界留存爱意。
      这也是她为什么坚持要和沢田纲吉分开,即使会重新面临挣扎着生存的困境。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重要,这也是艾米莉亚教会她的道理。
      “京子小姐的事,我很抱歉。”她说。
      “怎么会是树里的错呢,”他的语气艰难,大约因为京子的死去是他至今难以接受的事实,“明明是我的疏忽。”
      “把一切背在自己身上不累吗?”她不再固执地盯着天花板,也侧过身和男人面对面,“该活在地狱的是那些刽子手,绝不是你。”
      “树里,”男人的眼睛里有微弱闪光,“谢谢你。”
      沢田纲吉笑着这样说,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滚落,又迅速消失,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树里的手笨拙地在被子里向前探,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静默地注视着对方了一会儿,然后像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般,同时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游川树里不知道沢田纲吉在笑什么,但她在笑的是人生的荒谬和无常,笑一切的意义和目的,笑世界上所有的坏人和好人,同时又因为自己还活着、还能够体验并见证而充满欣喜。
      沢田纲吉不知道游川树里在笑什么,他只是想象着他们是末日世界仅剩的人类,手牵手并肩作战。他因自己幻想出来的中二设定而发笑,从而得以暂时逃脱足以灭顶的负罪感,得到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短促的休憩。
      没过多久太阳升了起来,透过窗户照亮整个船舱,刚刚还笑得浑身颤抖的两人则早已进入了睡眠,他们侧身面朝对方,脊背都微微弯曲,仿佛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

      “发生了什么?”艾米莉亚进了房门。
      “萝莎捡回来一个男孩,”琳赛有些踟蹰,她们经常会收留街上流浪的孩子一两夜,但显然这次的孩子有所不同,“他受了很重的伤。”
      艾米莉亚看向床的方向,男孩大约十二三岁,正因发烧而满脸通红,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
      视线再往下,是腹部隐隐渗血的纱布。
      “是刀伤。”琳赛简短地解释,就不愿意再说下去了。艾米莉亚心领神会,她已经可以想象男孩被萝莎发现时情况有多么糟糕。
      “莉亚……”琳赛叫了她的名字,“我们该怎么办?”
      “我去叫安东尼奥医生过来,你在这里照顾他。”艾米莉亚下了决定。
      她们口中的安东尼奥医生并非真正的医生,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安东尼奥是干什么的,但他手上总有低廉的抗生素销售,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贫穷的社区里女人和孩子的救世主。
      “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七岁的小姑娘躲在门后,探出怯生生的脸。
      琳赛则完全不买账,“过来,萝莎,我可不吃你这一套,留着给艾米莉亚吧!”
      小女孩瞬间变了脸,笑嘻嘻地走近,“谁也骗不了琳赛!”
      女人假装惩罚地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把手中的湿毛巾交给她,“我去找艾米莉亚,你可以照顾下他吗?”
      “放心吧。”萝莎点点头,拧干毛巾上的水,仔细地敷在男孩的额头。

      艾米莉亚讨厌见到安东尼奥医生。
      她讨厌男人那双过于探究的小眼睛,讨厌他露出的过长的鼻毛,讨厌他对她的喜欢。
      “医生。”她敲了敲半掩的门,穿着破旧白色背心的安东尼奥回头,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艾米莉亚!”男人热络地凑近。
      “我需要一些盘尼西林。”她省去了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当然,当然,”安东尼奥讨好地笑着,露出他泛黄的牙齿,“要多少都行。”
      他的手不怀好意地接近她的腰,被她一把打下来。
      “我会付钱。”她强调。
      安东尼奥因为她强势的态度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转身去满是油渍的柜子里翻找。
      艾米莉亚知道他在嘟囔什么,无非是‘不过是娼妓’之类的话,她从很久前就学着不去在意这个了。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来找她的琳赛,女人看到她衣着完好后明显松了一口气。说来好笑,她们出卖□□换取金钱,却比任何人都看重尊严。

      男孩在第二天清醒过来,碰巧正在为他换湿毛巾的萝莎就倒霉地被他袭击了。
      萝莎骂了一句西西里当地的脏话,一个翻身便脱离了男孩的制约,她常常在街头上混,对反抗和逃跑都熟练不已,更何况是面对一个重伤的病人。
      “是我救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你在说什么?”男孩似乎有些困惑。
      萝莎冷笑一声,她从他标准的意大利语口音中听出了对方受过的良好教育,于是也从西西里方言切换到标准用语,“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男孩依旧搞不清状况,呆坐了一会儿,接着道歉道,“对不起,我以为我还在……”
      “别解释,”她立刻捂住耳朵,“我不想知道你的任何秘密,既然能动了就趁早滚吧,省得招惹麻烦。”
      “我没地方可去。”男孩像个走丢的小奶狗,头低低地垂着,手足无措地说。
      女孩的眼珠转了又转,心里闪过千万种想法,最终决定冒险一搏:“要收留你也不是不可以——”
      男孩期待地抬起头。
      “但是你必须听我的,完、完、全、全,听我的命令。”小女孩摇头晃脑装着大人,“顺便一提,我叫萝莎。”
      “阿方索,”男孩说,“我的名字是阿方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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