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我心》淮壹人

19、食之先忘俗

　　贤王今年二十有二，因为一直体弱多病所以在他一年前来京城时，守安帝特意为他在贤王府内开了个回春堂，专门供奉治疗贤王的各地大夫们。
　　而今回春堂也只剩下了言芊一人，虽然男女有别可在医者眼里，病人不论性别，因此言芊也一直居住在回春堂，除了每日给贤王诊脉之外，只待在里面研究新药，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此时，罗姇就站在那个寂静的回春堂前。
　　与外人想的不同，回春堂虽然安静，可四周环树，树前开了一扇窗，确保有空气流通却又不会有风刮过，的确是个制药的好环境。
　　罗姇静静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馨环...金叶蛇...长眠果...不对。”
　　里面女声自言自语，似乎很是苦恼。
　　“怎么会不对呢，金叶蛇毒十五滴...长眠果一颗....怎么还不对？”
　　言芊在皇室江湖皆享有每名，人称“小神医”更有“神似青竹，林下风气”的赞誉。
　　而她也确实如此，此时正坐在唯一开着的窗下，面前是又长又宽的桌案，上面整齐的摆满了草药。她手拿书卷，脊背挺直，身形偏瘦弱，身着白衣，正严肃的看着面前的草药，紧皱的眉毛很是困扰。
　　“金叶蛇和长眠果所制成的馨环，食者，眼瞳泛绿。”
　　罗姇站在门口，看着桌案开口。
　　言芊一惊，第一件事便是警惕的收起手中书卷，将它放在远处。
　　“你是谁。”
　　罗姇微笑福身：“二师姐。”
　　言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们师兄妹四人，只有一个她没有见过。
　　“言栀？”
　　罗姇点头，歉意的对着言芊说道：“抱歉，师姐，言栀来京城已久却因事耽搁，今日才来寻二师姐，还请师姐见谅。”
　　言芊是标准的面冷心热，见罗姇日如此连忙上前，生硬的说了句“没关系。”就不知道该接着说些什么。
　　罗姇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一眼就能看透他们在想些什么。
　　她似没看见言芊的窘迫，说道：“据言栀所知，馨环还有一种做法。”
　　“哦？”言芊果然来了兴趣，拉着罗姇就走到桌案前坐下，问道：“还有什么做法？”
　　“将金叶蛇换成黑鸦蛇，将蛇毒换蛇血，六滴即可。”
　　“可是....”黑鸦蛇可是剧毒蛇，她要制成的毒药并不致命，只是令人昏睡不醒而已。
　　“师姐一试便会知晓。”罗姇也不说出来，只是对着言芊轻轻眨了下眼。
　　言芊犹豫了下还是点头，三师妹曾和她说过，四师妹的毒乃一绝，如今只怕已经超越了师父。试一试也好，她也想知道当年真正的原因.....
　　“三师妹曾告诉过我一件事。”言芊咬唇，有些犹豫的看向罗姇。
　　罗姇知晓她要问的是什么，也没有隐瞒的意图：“二师姐要问的可是为何三年前师父会召集江湖中人寻我？”
　　“正是。”这件事言芊疑惑了好久，只是此事三师妹也不是很清楚，而她也有一定要问清楚事情的理由。
　　“这件事叫师姐知晓也没有什么，只是怕师姐不相信罢了。”罗姇轻声叹了口气，语气很是哀伤。
　　言芊本就因旧事重提而对罗姇愧疚，见她难过，忙说道：“你说，我会相信你的。”
　　“那就好。”罗姇欣慰的对她笑笑，这才将当年的整件事情娓娓道来。

　　......
　　梁公曾是江湖中有名的医药世家的嫡长子，他自小在医术上极有天赋，年少时医术便已有所成就，且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与朋友行走江湖时救治了不少的病人，也也在江湖中小有名气，家中也都以他为荣。
　　只是世事难料，风云莫测。
　　梁公在弱冠之时忽然弃医，迷恋上了卜算命理，观测天象。无论家人怎么劝阻都一意孤行，甚至在两年后忽然惊起，说是有什么奇异之物出现，要去寻它。家里人都认为他太过执迷，便不肯放他出去，梁公当时年少气盛，于晚间便偷跑了出去，谁料在他走后梁家忽起大火，将一家人烧个干净。
　　梁公回来后痛不欲生，追查原因，却是家中的仇人所为，杀害了梁家人，还放火烧了失身，叫他们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没有。
　　梁公本欲报仇，找到仇人后却发现仇人早已自尽而亡。浑浑噩噩之下，梁公在梁家面前发誓，要重拾医术，救治万人，且将梁家的医术传承下去，以诰亡魂。
　　至此梁公开始行走于江湖，救人无数，盛名远扬。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晓。”言芊皱着眉，眼中却是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失望。
　　失望什么呢？
　　罗姇喝了口茶，缓解有些干燥的口舌，微笑道：“别急。马上就到了。”

　　梁公虽然重拾了医术，可却也没放弃卜算，他于靖合二十一年感知到颠覆天下的杀破狼三星齐聚，当时守安帝已经登基一年，可紫微星却是另有他人，天意如此，梁公便顺应行事，将七杀贪狼收为徒弟，只盼能帮助紫微星登上帝位。
　　“当然，这是师父告知你我的原由。”
　　“那......”
　　罗姇看着言芊神色激动，却是问道：“你可知师父曾经说过的奇异之物？”
　　言芊摇头，她虽然被师父养在膝下，可已经出来多年，很久都没有和师父亲近过。
　　“那你可知七杀和贪狼是谁？”罗姇又问。
　　言芊没有半点不耐，回道：“七杀是三师妹，贪狼是你。”
　　“不错。”罗姇点头，看向言芊的目光意味不明：“可明明杀破狼三人，师父却为何只收我与三师姐为徒，弃破军于不顾？”
　　“这......”言芊看着罗姇的眼睛，忽然觉得以往师父给他们的理由似乎不足以为人信服：“师父曾说，破军主将，他教不了。”
　　“果然。”罗姇嗤笑，再开口时声音低柔缓慢：“那让我来告诉师姐，当年梁公收徒的真相。”

　　罗姇什么时候离开的，言芊已经不知道了。她脑袋只剩下了那个残忍的事实。

　　“梁公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那个所谓的能无视天地规则的奇异之物。”
　　“他在二十二岁时便痴迷于此，害了他的家人后却仍是执迷不悟，于是便借口收了我与三师姐为徒。”
　　“因为他要找那个奇异之物，就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玉佩。”
　　“想必师姐你也知晓，三师姐曾与我在荥阳一起居住过一段时间。梁公早早便算出玉佩会出现在荥阳，便在那等候。”
　　“他不确定我们两个究竟是谁与玉佩又因，又或者都有，便索性将我二人收为徒弟，只盼得到玉佩，有一日能凌驾于世人之上。”
　　“却不知此事被大师兄无意知晓，大师兄见师父依然疯魔，便前来提醒与我，正巧我但是欲前往苏州祖父家，便借此远走。”
　　“本以为此事已了，谁料师父在几月后忽然调动江湖中人寻我，我自知被发现玉佩，只好躲避，刚开始是害怕，不敢回去，可后来那帮江湖人下手越发狠辣，那时是不能回去。如此躲躲藏藏了三年，却还是一个疏忽被捉了回去。”
　　“那然后呢？师父是怎么做的？”言芊记得自己这么问的，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敢相信。而那时罗姇的反应也令她心惊。
　　“怎么做的？”她听到罗姇的平淡的声音，却不知为何，格外叫人毛骨悚然。
　　“为逼我说出玉佩下落，他每日给我喂一颗剧毒，却在我濒死时又给我吃下解药。如此反复。”
　　“直到后来我的身子破损得近乎消亡，他也没了耐心，最后给我吃下了忘俗。”
　　忘俗....忘俗....
　　它天下最阴毒的东西。
　　女子食之，可面若桃花，身带浅香，只是一旦吃下了它，就意味着要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因为忘俗，需要以人血维持。
　　吃下忘俗便要饮进人血，一旦停下，便会从内开始腐烂，直至最后变成一坨腐肉。
　　可这还不是结束。
　　人彘被砍断手脚割掉鼻耳剜下眼睛还能存活数日，忘俗也能。
　　忘俗的腐烂是从内到外，从下至上，一点一点磨灭人的心智，让人每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因为最后腐烂的才是脑袋，所以在身体变成腐肉之后吃下忘俗的人还能存活几日，生不如死。
　　言芊知道，梁公已经疯了，为了那缥缈的不存在的东西疯狂。
　　或许他很早之前就疯了，在害死了他的家人的时候，在他给他们下药的时候，在他隐瞒死亡真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