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济》江祁_

3、陈先生

　　姜辞、秦九年和肖鸣甫就在不远处，三人一字排开，默契地按照身高由低到高站着——许是这样的队形可以让信号更好些，能更清楚听到那边两人的对话吧。
　　“就我老师这副样子，你们敢信他当年是被追的那一个吗？”秦九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可不是嘛，还是破天荒求我帮的忙。”肖鸣甫语气淡淡，瞧着贺听南那又一次被美色迷惑了的模样，亦有些恨铁不成钢。
　　“仔细说说？”姜辞一把推开了身侧的秦九年，望向肖鸣甫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肖鸣甫看看姜辞，又看看已经把脑袋凑他身上的秦九年，道：“再给你们买个瓜呗？”

　　“说了我不是。”理智终于回笼，贺听南推开了纪疏扬，冷脸道。
　　“我看起来像个傻子？”纪疏扬笑看着贺听南道，他脑袋中的烟花还在一个接一个持续不断地炸开来，面对贺听南的否认，他根本一点都气不起来。
　　“人有相像，怎么了！”纪疏扬脸上的笑别提多刺眼了，贺听南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于是抱着一种“反正我不承认，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心态大声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经是多亲密的关系？你的眼神，你说话的语气，你的气息和味道，你身上哪个位置有一颗怎样的痣，我甚至比你自己都清楚。”纪疏扬的理智也渐渐回笼，说到最后，他的脸上已没有了笑意。失而复得的狂喜开始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不解和埋怨。
　　纪疏扬不明白贺听南为什么要在他求婚之后突然说分手，然后不告而别。如果她不愿意，大可以直白地告诉他，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她直接说需求，他努力去做到，可贺听南这次什么都没说。纪疏扬怨她连个理由都不肯给，怨她随随便便就能潇洒脱身，怨她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段感情里茫然寻不到一个出口。
　　“纪疏扬......”贺听南不再徒劳挣扎，冷静地划着界限，“我们分手了，这是既定的事实。而在这个事实之下，你已经调整好心情，重新出发，我也开始找寻到生命的乐趣，不再困守心中方寸，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我不认为打破它可以让你我更好，所以刚才一再否认，对不起——为刚才的无理取闹，也为这段时间给你带去的伤害。”
　　“调整好心情，重新出发......你是指我去相亲的事吗？”理智，任何境况下都能够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和决定——这是贺听南非常欣赏纪疏扬的一个地方，但纪疏扬从来没想过，这竟会在某一天变成她离开的借口。
　　“包括，但不仅限于。”贺听南如实道。
　　“那如果我说，我其实过得并不好，相亲是想借另外一个人来尽可能快地忘记你，结果却徒劳无功呢？你是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还是会在惊觉我为人其实并不理智、不真诚、不纯粹之后，认为我身上不再有吸引你的地方，然后走得更加决绝？”
　　“我......”贺听南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纪疏扬让她在此刻再一次心软了。
　　“疏扬！陈先生出事了！疏扬！”申子辰火急火燎地从后山方向跑来，打破了纪疏扬和贺听南之间的沉默。
　　“走吧！”纪疏扬看了贺听南一眼，按下情绪，果断转了身。
　　“你......你们......”申子辰察觉到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气氛，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见纪疏扬走远，他匆忙向贺听南点了点头后追了上去，“后山！在后山！”
　　“陈先生......我去！不是吧！”另一边的肖鸣甫意识到什么，亦往后山的方向奔了过去。

　　贺听南到时，后山南面的山坡下已站了很多人。大家的目光汇集之处，正趴着一个人，血从他的身下流出，洇开了一大片鲜红，好似植物根系的延展，为生命做着最后的挣扎，又好似三途河畔那绚烂如火的彼岸花，指引着人步入幽冥。
　　“这人谁啊？”贺听南想到方才纪疏扬的反应，凑近肖鸣甫，小声问道。
　　“我的甲方，纪疏扬的当事人。”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贺听南见蹲在死者身边察看情况的纪疏扬扭头朝她看了过来，眼神交汇的瞬间，她做出口型问道：“那个华侨？”
　　“嗯。”纪疏扬点了点头。
　　两人分手前那段时间，纪疏扬非常忙，所以有一次，贺听南就装着生气的模样，指着书房里那一大摞文件问纪疏扬：“这人谁啊？”
　　“一个华侨。”纪疏扬拉过贺听南的手晃了晃，讨好似的看着她笑。
　　“别笑了！”贺听南没绷住，伸手将他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还真是物是人非啊！纪疏扬低下头，自嘲一笑，三十多的年纪，竟就这般老气横秋了。
　　“知道《死亡终局》吗？”肖鸣甫没头没尾道。
　　“诺芙瑞？”贺听南立刻便猜到了肖鸣甫想说什么——在书里，这个角色是被人从断崖上推下去摔死的，于是她抬起头，目光沿着有些陡峭的山坡望向了山顶，突然道：“挺适合攀岩的。”
　　纪疏扬已经起身，正朝这边走来，闻言低声笑了笑。
　　肖鸣甫看了眼纪疏扬，又扭头看了眼贺听南，说实话，他有时候真的对这两个人挺无语的。就贺听南这跳跃又不合时宜的思维，纪疏扬到底有什么可觉得有意思的？拜托！现在有人死了！尽管肖鸣甫和贺听南一样，一向对“人”没有多少正面的看法，但怎么说人都还躺在那儿呢！
　　“你觉得是他杀？”纪疏扬在贺听南的身侧站定，回应着肖鸣甫方才的话。
　　“我没这么说啊！”肖鸣甫撇清干系道。
　　贺听南看了肖鸣甫一眼，到底没忍住，道：“他就是突然想到了，不说会憋死！”
　　不知怎么的，纪疏扬听了这话就有些不高兴，垮下了脸。

　　“我听说，你和纪老师的女朋友是很多年的朋友？”贺听南走后，姜辞一脸好奇地问肖鸣甫。
　　肖鸣甫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她只有硕大一颗诚挚的求知之心，而无任何一点试探和吃醋的意思后，意兴阑珊道：“是啊，怎么了？”
　　“我看她好像挺烦你的，你们真是朋友？”姜辞表示怀疑。
　　“她这人就是社会化程度低，任谁啊——她都瞧不上，所以对谁都那德行。啊......也不对。”瞥见姜辞已然有些不悦的眼神，肖鸣甫又及时补充说，“她对纪疏扬不那样。”
　　“为什么？”姜辞再一次睁大了她那双好奇的双眼。
　　“因为她觉得，纪疏扬跟我和她这种人不一样，跟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不一样。纪疏扬的身上，没有自私、贪婪、虚伪等普遍深植于人性之中的卑劣。”肖鸣甫认真看着姜辞，眼神中多了些别的东西，“所以，贺听南很喜欢他。”
　　“这样啊......”那为什么还要和纪老师分手呢？姜辞想不明白，但她到底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进一步问出这个可能涉及他人隐私的问题。
　　“贺听南应该也会很喜欢你。”肖鸣甫微低着头，笑得粲然。
　　“啊？”
　　肖鸣甫意识到话中的歧义，急忙解释：“我不是指她对纪疏扬的那种喜欢！”
　　“啊！”姜辞坦荡笑道，“不过我觉得，即便是那种喜欢，也没关系。”
　　“啊？”肖鸣甫有点拿不准她话中的意思了。
　　“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即便是那种喜欢，定也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没关系。”
　　肖鸣甫笑，“现在可很少会有人在夸奖别人的时候用‘好’这个词了。”
　　“为什么？”
　　“因为在那些惯用的语境里，它都不够正面，比如：你是一个好人，但是......”
　　“我不觉得。”姜辞郑重道，“在我这儿，这就是对人的最高评价!”
　　“嗯。”肖鸣甫笑着，不禁开始担心自己哪一天也会变成贺听南那样，不过再一想，他又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住持安排人将尸体安置到了陈先生生前住的房间，后山的人群渐渐散去，寺庙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清亮的鸟鸣，澄澈的天空，呼吸间萦绕的咸腥的海风味，一如这里的每一个早晨。人们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继续前行——旅途中的插曲，总是很快会被遗忘。
　　斋堂里，申子辰见到贺听南，热情地招着手道：“贺小姐！这里！这里！”
　　贺听南猜他是纪疏扬的同事，便端着两个碗在他对面落了座，“你怎么知道我姓贺？”
　　“猜你是疏扬的女朋友，问了九年。”见贺听南脸上露出疑惑，申子辰赶忙补充道：“哦！九年是疏扬以前的学生，就是刚才站肖老师旁边那个愣头青。”
　　贺听南想起来了，纪疏扬以前和她提过这个人，好像说是对古建筑挺感兴趣的，有一回还因为跑去山西看南禅寺的斗拱结构而翘了纪疏扬的课。
　　申子辰想起什么，又道：“哦！疏扬去处理陈先生的事了，应该马上就过来。”
　　贺听南笑，“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不用特意告诉我这个。对了，还没问你是？”
　　“我姓申，申子辰。”
　　“你五行缺水啊？”贺听南随口问了一嘴。
　　“为什么这么说？”
　　“申、子、辰，这三个地支合水局。”贺听南用食指蘸了点汤汁，在桌面上写着，“你看你的名字是这几个字吗？”
　　“对，就这几个字！你会看八字啊？”申子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兴致高涨，“那你能帮我瞧瞧事业和财运吗？给钱。”
　　“算命不是她的强项。”纪疏扬端着他那碗一个小时前打的，已然凉了的斋饭坐到了申子辰的身侧，“你要是着急死，倒是可以让她帮你选个埋的地儿，保证风水绝佳，福荫三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