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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曹无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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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听南盘腿侧坐在客船的最后一排。她将右手搭在栏杆上,正托腮望着西沉的落日——几分钟前才初露端倪的余晖,现下已烧成了燎原之势,把大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几只海鸟掠过,将画面烘托得愈发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鲜活,热烈,这是与雪山的孤独和凛冽截然不同的热带风光啊——贺听南心里的某个角落又一次被抚慰妥帖,比起人,大自然总是能够带给她更多的力量与勇气。
“你就不能等等我嘛!”
女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客船中间的位置传来。
贺听南下意识扭头,却对上了肖鸣甫疑惑而略带惊讶的眼神。
肖鸣甫坐在客船最前排的位置,贺听南立刻往他身侧看——纪疏扬戴着耳机,似乎正在处理工作,因而并未注意身后的动静。
顺着贺听南的视线,肖鸣甫瞟了一眼旁边的纪疏扬,而后,当他再一次望向贺听南时,眼角眉梢已尽是准备好看戏的雀跃。
贺听南耸了耸肩,全然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肖鸣甫无奈摊手,眼神中满是疑问,这......他到底是告诉纪疏扬,还是不告诉啊?
而贺听南此刻的注意力已然转移到了那个正带着哭腔打电话的女生身上。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我一年呢?”
“本来是定了我的,可是......可是......”
“明年!我明年肯定能调去北京的!”
大概是个俗套的爱情故事,贺听南想。
客船的目的地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岛。
由于太过不出名,进出小岛只能依靠一艘将这里作为停靠站点,每三日一班往返的中型客船。
岛上覆盖着大片的热带雨林,而在雨林的深处,有座无名寺庙。
寺庙原已被废弃多年,倾颓破败,但就在一年前,一个姓陈的华商无意中走到了这里,庙中一尊半藏于地下的巨大佛像让他大受震撼。他当即决定买下这里,并在之后一年的时间里完成了对寺庙的修缮和扩建。
而此刻的贺听南尚不知晓的是,由于土地的买卖及寺庙的修缮和扩建涉及诸多手续和法律问题,这个陈姓华商便是纪疏扬的那个当事人。
为了避免和纪疏扬面对面撞上,下船的时候,贺听南刻意压低帽檐,放慢速度,走在了人群的最后。
看到她这如同做贼一般的模样,肖鸣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在纪疏扬面前多嘴。
等贺听南到达寺庙时,船上那个和男朋友吵架的女生已经在曹无算的对面坐了有一会儿了。
“姑娘,放下吧!你日后的婚姻不错,何必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呢?”曹无算摸了把并不存在的胡子,装着几分高深莫测道。
看来已劝了几轮了,贺听南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这小老头没什么别的优点,唯独在挣钱一事上颇有耐心。
“可是他对我很好的,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真的。”
恋爱脑真的要不得。
贺听南走上前看了眼两人的八字,道:“他克你。”
“啊?”女生泪眼婆娑地抬头,似乎一时之间还未反应过来贺听南在说什么。
“你男朋友的这个八字克另一半。你想想,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之后,你的身体就变差了?或者事业,比如和领导的关系不如以前了,又比如原定的升迁......”贺听南一拍手掌,颇有些不平道,“唉!突然就黄了。”
“还真是!”女生猛地抬手擦掉眼泪,坚定道,“不行,得分手。”
“唉!不是......”女生已利落起身,曹无算甚至没有来得及能够提醒她付钱。
贺听南摆弄了会儿手机,又换上了一贯那副冷淡厌世的语气,“钱转你了。”
“个、十、百、千、万......”曹无算嘴里念念有词,又掐指推算了一下近几日的天干和地支,道:“你上周五发了笔大财啊!”
“嗯,帮人看了座阴宅的风水。”
“那给我是......怕财多了坏印啊?”
“你不怕,所以全给你了。”贺听南瞧了眼曹无算身后的大殿,“据我所知,南传佛教坚持原始教义,强调个人修行与自我解脱——坐在这样一个保守教派的大门前给人看八字,你挺有创意啊!”
“有需求就有市场嘛!”曹无算不以为意道,“就像儒、释、道三教合流,如今泰国的佛教也已非纯粹的南传佛教,而是融合了印度教、婆罗门教以及本土的万物有灵信仰后形成的独特宗教文化体系,所以要想往里面再加点新的东西也并非难事,关键只在于有没有用。有用,那就有人信。”
“听你这话,是准备在这儿干一番大事业啊!”贺听南远远望着殿中那尊半藏于地下的巨大佛像,道,“想通了?”
“这东西还是更适合我。”曹无算似没听到般,起身摘走了贺听南的那副圆墨镜,将它戴到了自己的脸上,“下班!”
“这就走了?”贺听南抽空看了曹无算一眼。
“走了。”曹无算整理着身上的长衫,道,“客房在大殿右边,施主就自个儿去找吧!”
见贺听南还在盯着那尊大佛看,曹无算拿折扇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膀,道:“人呢,难得糊涂。”也算是对她方才所问问题的回答。
“这是玉吗?”贺听南也不回头,就那样盯着佛像问。
“别想着偷啊!”曹无算还未走远,但亦没有回头,他潇洒地将折扇一展,漫不经心地回道。
“难得糊涂?”贺听南突然低声一笑,将短短的四个字念得意味深长。
这话,也不知到底安慰了谁。
因为家里穷,家中孩子又多,所以贺听南的这个六表叔七岁时便被送到了山上的道观里。毕竟那儿吃住全包,还管就业——贺听南的姨公姨婆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一个好去处,自此便没再管过这个儿子。而“曹无算”这个名字呢,是曹无算在进了道观一个月后自个儿取的,跟了他师父的姓。至于他原来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因着这缘由,曹无算自小接触的便是堪舆占卜这些术数,这本没什么,可他偏偏在二十郎当岁的年纪里算出了他师父的大限。到底少不更事,他回天无力,自此便钻了牛角尖,认为既然命数天定,那人生无意义。
第二天一早,贺听南刚将一只脚踏进斋堂,便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纪疏扬。他们一行四个人,看背影,纪疏扬身侧的应是肖鸣甫,而另外面对着大门而坐的两个人,贺听南就不认识了。
要是按照往常的性子,贺听南应当会在纪疏扬吃完饭后找到他,然后坦坦荡荡地问候一句“好久不见”。可贺听南并没有要和他再续前缘的打算,这样的行为怎么看都是多此一举。
保持现状,相安无事,对谁都好。
贺听南默默将那只脚收了回来。
可是好巧不巧,有人在这个时候大喊着冲进了斋堂:“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斋堂里的人无一例外地被惊动了,都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当然,这其中也包括纪疏扬。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贺听南懊恼地别过脸,然后尽量自然地,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提起脚开溜了。走出几步后,她还不忘双手合十,朝着空中拜了拜,就自己方才的不敬向已逝之人表达了一下歉意:“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了!冒犯了!”
而斋堂内,肖鸣甫当即扭头看了一眼纪疏扬的脸色——他实在是有点心虚,但他不确定纪疏扬是否也注意到了贺听南。直到贺听南转身那刻,他眼见纪疏扬冲了出去。
纪大律师应该不接境外的刑事案件,肖鸣甫想,又戏谑道:“孽缘,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北北?”纪疏扬拽过贺听南还在胡乱拜着的手,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
贺听南和纪疏扬刚交往时,纪疏扬总不喜欢叫她“听南”,觉得听着像“挺难”,寓意不好。
于是贺听南便说:“那就用它的反义词好了。”
“易?”
“是北。”贺听南摇头,纠正他道。
说来,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呢!贺听南想,自己大概是有点昏头了,因为她竟然有点心动。甚至,他喊她时的声音都不算小,她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小心和不安,这瞬间便让她有些心软了。于是,本该坚定的语气就变味成了一种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嘴硬:“我不是。”
明明都打算破罐破摔了,还要象征性地挣扎一下以表明立场和态度——理性来说,贺听南和纪疏扬两颗大脑加起来都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现实的价值和作用,大概是......聊胜于无吧。
恋爱脑!贺听南不禁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纪疏扬稍微收敛了一些在看清贺听南那张脸时便如烟花一般瞬间绽放的笑意。他知道,在贺听南没有要收回“分手”这句话的意思之前,笑得太放肆不是明智之举。他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几天前在肖鸣甫面前说过怎样难听的话。
纪疏扬也不管贺听南说了什么,直接就把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心里那块空了好几个月的地方在这一刻被妥帖地填满了。
恋爱脑!纪疏扬不禁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