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济》江祁_

4、雪山

　　申子辰听后也不生气，笑着回敬道：“造福子孙嘛，好事儿！倒是你，要是再像半年前那样玩儿失踪，万一死了，也没人埋，那可就不好了。”
　　还挺体贴，纪疏扬笑了笑，没说话，反而看了贺听南一眼。
　　“半年前？”贺听南忍不住道，那不就是她和纪疏扬分手那段时间？大概是关心则乱，她并没有注意到纪疏扬的视线。
　　“嗯！”申子辰颇为不忿，“就半年前，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那么忙的时候，他居然就一个人在家喝了整整两天的酒！任谁的电话也不接，搞得我们还以为他在哪个犄角旮旯被人谋杀了呢！”说着，他突然转头看向纪疏扬，惋惜道：“你说你喝酒也不叫我，没义气！”
　　“那两天周末，我是正常休息。”纪疏扬夹着碗里的菜，语气镇定。
　　“稀奇了，头一回听说律师还过周末的。”申子辰又转头看向贺听南，挑事儿道：“都失恋了，居然才颓废两天，第三天就西装笔挺，人模人样地出现在所里了，你说这人得多无情，多可怕啊！”
　　可不能再让他往下说了，纪疏扬看了一眼申子辰面前的空碗，道：“吃饱了还不走？”
　　“我这人饭量大，嘿！不怕撑着。”申子辰幸灾乐祸道，随后终于在纪疏扬警告的目光中笑嘻嘻地起身了。
　　“想让我心疼你啊？”贺听南冷不丁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装可怜的。”
　　纪疏扬挪到贺听南的正前方，默认了自己的动机，“首先，他说的‘两天’是事实，不存在你说的‘装’。其次，我不认为我对你而言是别人。”
　　贺听南理解人性的幽暗，所以她虽然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却欣赏他人在承认那些心思时的坦荡。
　　“纪大律师很有自信，也很懂得拿捏我嘛。”贺听南看着纪疏扬的眼睛，已然有些不悦，“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很不喜欢——有人过分了解我。”
　　“可是肖鸣甫就很了解你。”纪疏扬道，“你也很了解他。”
　　“所以我们很不喜欢对方，有时甚至是厌恶。”贺听南道，她以前一直以为纪疏扬不在意这些的。
　　“为什么？”
　　贺听南还是头一次发觉，纪疏扬竟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的了解，可以促进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但若是百分之百的了解......如果有人能精准把握你每句话、每个行为背后的意图，以及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意识，你不觉得可怕吗？再反过来说，当你对一个人足够了解，在看到了他身上所有的不堪之后，你真的还能做到喜欢和不厌恶吗？”
　　“可是这种程度的了解，必然意味着大量的接触，所以你的意思是，人和人相处久了，就不可避免会生出不喜，甚至厌恶吗？”纪疏扬表现得很强势，“所以你当时提分手，是因为觉得看清了我吗？”
　　“长时间的接触，并不必然带来对对方的了解。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是两人太过相像，所以才会深刻了解对方那些幽深黑暗的意识所引发的言语和行为，这并不必然源于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因为纪疏扬在意，所以贺听南便顺带解释了一下她和肖鸣甫会如此了解对方的原因，“至于我和你，我们两个人太不一样了，我不认为我们对对方的了解能够达到那样的程度。而且你很清楚，于我而言，你总归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可即便再不一样，贺听南也不会无底线地包容，这一点，纪疏扬同样很清楚。
　　贺听南欲起身离开，纪疏扬拉住了她的手腕，突然抬头认真解释道：“相亲是同事安排的，一共有过两次，我都去了，但每次都仅止于同事在场的那一顿饭，没有后续。”见贺听南张嘴想说什么，他立刻堵了她的话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说分手是你的权利，挽回是我的权利，我没有干涉你的决定，所以你也不要拒绝我，好不好？当然，如果我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你可以随时喊停。”
　　“好，我知道了。”于贺听南而言，纪疏扬终究是特别的。

　　姜辞在陈先生的房间外假装不经意地溜达，纪疏扬和申子辰在空荡的斋堂里跟陈太太商量后续的官司，秦九年在大殿里痴迷地仰望着头顶上方的横梁，那日船上所见的姑娘在大佛前虔诚地跪拜，贺听南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一一路过了他们。而后，她走出寺庙大门，穿过一片树林，在海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入目所见，还是那轮熟悉的落日。
　　贺听南想起了大学毕业前夕，她和一群同学在夜宵摊吃散伙饭，席间一同学问起大家的梦想，她的回答是：等时机合适了，去瑞士安乐死。
　　后来，肖鸣甫听闻了这件事，还讥讽过她，说她都不想活了，居然还怕死时的那点疼。
　　贺听南不知道六个月前是不是合适的时机，只是纪疏扬在那个时候求婚了，她想要拒绝，却给不出理由。纪疏扬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的那些理由于纪疏扬而言，无疑是对他这个人的否定。她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双方都觉得舒服的方式来继续他们的关系，更不想让纪疏扬为她妥协什么，所以便提了分手，并在第二天的早上选择了不告而别。
　　后来，天地广阔，自由肆意，贺听南开始慢慢找寻到生命的乐趣与魅力，只是她不知道，这是否就如那西沉的太阳在落下之前带给世界的似火光芒一般，只是生命留给她的最后一丝色彩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还以为你回来是想通了，怎么还这么伤春悲秋的。”肖鸣甫从贺听南身后走来，“说吧，找我什么事？”
　　“梵城的案子谈下来了吗？”
　　“还没。”肖鸣甫嗅出点苗头，耐耐心心地在贺听南身旁坐了下来，“怎么，你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帮我了？”
　　“你之前提的事，我办不了。不过，如果我能把荔禾湾那块地的风水改了，你有信心拿下谈判吗？”
　　肖鸣甫不再嬉皮笑脸，认真想了几秒钟后，道：“可以，你的条件？”
　　“帮我写一封你母校的推荐信。”
　　“可以，成交。”肖鸣甫立刻便同意了。
　　“不问我为什么吗？”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活下来了？是我教你的那套不管用吗？”肖鸣甫皱着眉，诚挚发问。
　　“管用。只是那天早上，我看到了窗外的雪山，突然就很想去滑雪。”贺听南终于将目光从落日移到了肖鸣甫的脸上，“还有啊，我真挺好奇的，你那套居然真能管用！”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在招摇撞骗吗？”肖鸣甫的眼神无疑已经在开始骂人了，“所以你要申请宾大的心理学专业？”
　　“像我们这样的人，对这个世界能有点好奇心，算好事吧？”贺听南自我调侃道。
　　“看对谁来说了。对纪疏扬来说是，至少你未来几年都不会想着去瑞士了。我本来以为，动摇你的会是纪疏扬，没想到是座雪山，不过，确实也更合理——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来说。”肖鸣甫扭头看向贺听南，露出了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苦笑，“其实你心底里，还是不信任纪疏扬的吧？哪怕他和你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哪怕他于你而言再特别。”
　　了解你的人总是知道怎么扎你的心更痛，但贺听南还想再挣扎一下，她道：“他可是个律师啊！”
　　“那如果他不是个律师呢？你会答应他的求婚？”肖鸣甫一脸“你就别再自欺欺人了”的表情。
　　“不会。”贺听南泄气道。
　　“对嘛，你根本就不可能答应，你只会觉得婚姻是束缚，会严重破坏你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比如什么婚后定居在哪座城市啦，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生孩子啦，是母乳喂养，还是让孩子喝奶粉啦诸如此类的一大堆问题，势必会有双方家庭的介入，而无法全然由你一人决定。且你又不相信纪疏扬能够始终和你站在同一战线去处理好这些问题，再者，其实你也不想让纪疏扬为你妥协什么，他应该就做他自己，对吧？”
　　“嗯！所以是我的问题，对吧？”
　　“但纪疏扬会觉得是他的问题，他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你没办法信任。”
　　“所以嘛！你说我能跟他说什么？不就只能一点不坦荡地不告而别。”贺听南再次泄气道。
　　“其实他那样想也没错。但问题在于，他是个有点传统的现实主义者，信奉的是事在人为，而你是个虚无主义者，对人对事有着近乎于本能的警惕和界限。即便哪一天你能够绝对地信任他了，你应该也很难接受婚姻，但这是纪疏扬理解不了的。”肖鸣甫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地上的沙子玩，“所以我早说了嘛，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一起，吸引力是最大化了，可也折磨人啊！”
　　贺听南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笑道：“那你呢，你能做到绝对的信任，并且甘愿接受婚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