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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身良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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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一晒,提了袍角脚步从容的迈进殿门。
徐嬷嬷从丹陛上迎下来施礼笑道“太后正念叨着呢!皇上就来了,可见是母子连心。”
母子其实并不连心,皇帝性情偏冷,又继承了太后强势的性格,皇家事,千头万绪,争权夺势,又最是容易产生矛盾,所以母子两个并不亲近。
皇帝循例请安便坐在一旁兀自喝茶。
他五官凌厉迫人,虽与太后有七分相似,然到底是男子,眉宇疏阔硬朗,棱角分明,平然多添了几分英气,即使是身穿燕服闲坐喝茶,举手投足间依旧有指点江山的威严。相比之下一母同胞的梁王却更多的继承了先帝的儒雅温润。尽管偏爱幼子,太后依旧不得不承认比起梁王的听话仁孝,皇帝更适合坐拥天下。
太后本是在抄写经文,遂撂了笔问“朝会可还顺利?”
皇帝点了点头道“除了往雁门郡派兵一事仍有歧义,基本顺利!”
太后沉吟片刻道“雁门郡北御匈奴固然重要,但也不能顾此失彼,否则肘腋生变,引发朝局动荡才是真正的一发不可收拾。”
见他点头称是,太后又道“三公之位不能久虚,皇帝心中可有人选?”
皇帝不作声了,指间在手中的泥金扇柄上轻轻的敲着,面色亦有些僵硬。太后不得不语重心长的劝道 “哀家知道你心中早有人选,钱太傅虽有大才,教书育人驾轻就熟,治国安邦怕是能力不足,到时候误国误民,这个骂名终究要皇帝来背。”
皇帝听后不置可否,一口将杯中茶饮尽。撂了茶盏道“儿臣倒想到了舅舅,只怕舅舅身兼数职,精力不足,若是在疲累过度,积劳成疾,到是我这个外甥不懂得体恤了。”
太后听着心寒至极,哪里是不懂得体恤了,分明是忌惮她这个母后家族势力显赫,扯肘皇权。
若是在议下去,恐又不欢而散。徐嬷嬷忙见机添茶倒水,一边给太后递眼色。
太后无奈道“哀家不过是给了建议,主意还要你来拿,不过你要记住,事关社稷,不能感情用事。”
皇帝这才坐正了身子垂首道“儿臣自当谨记。”
徐嬷嬷亲自把盏在空杯里注了新茶放在他面前道“这还是早上皇后娘娘拿来的新茶,产自峨眉山,茶名也起得雅致,叫碧潭飘雪,皇上尝尝是否名副其实!”
皇帝不能弗了徐嬷嬷的面子,象征性的喝了一口便推在一边不闻不问。
气氛便隐约有几分尴尬起来。殿内极静,檀香袅袅散开,间或听见滴答的一声轻响,是青花大瓮里坚冰消融的声音。
太后看了看皇帝的面色,虽他自己不以为意,扔难掩一丝病容,太后心下微臣,不禁正色道“听说皇上昨个把太医送去的汤药给掀了!圣躬关乎国祚,你就这么不顾念自己的身子么?”
皇帝没有做声,太后亦不便追问。叹了口气对徐嬷嬷道“去把月妃带进来!”
徐嬷嬷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答应一声,忙去传了口谕。
跪的太久了。膝下早已痛的没了知觉。
她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徐嬷嬷伸手扶她,才发现她手上的伤虽然干涸了,血肉模糊的依旧十分骇人,忙抽出帕子替她缠上,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想要宽慰却是无从谈起了。
“娘娘进去吧!”徐嬷嬷一壁帮她整理污浊不堪的裙摆一壁压低声音道“娘娘身家性命皆系于你一身,想必怎么回话不要奴婢来交了!”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雪白,盯着脚尖默默的出了会神,才蹒跚着脚步向殿门走去。
大殿早已清理干净,青砖地依旧光洁如镜。
皇帝只意态闲闲的翻看着手中的折扇,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勉强屈膝跪了下去,伏地叩首道“臣女罪该万死,乞请太后宽恕。”
太后威严的声音在头上传来“你是罪臣之女,本该发往永巷为奴,如今皇帝不但没有发落你,还将接进宫,你更应该感恩戴德、尽心伺侯才是!”
“是!”她心里钝钝的痛,依旧将额头抵在手背上道“臣女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意兴阑珊的挥手“哀家言尽于此,望月妃好自为之。若下次还是这般行差踏错,哀家也不会轻饶!”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太后的右手边磕了一个头“臣女告退。”
她强撑着一副支离破碎的躯壳,却行而退一点点步出门槛,不曾抬头,亦不曾看见皇帝眼中一瞬即逝的冷厉。
只剩下母子二人的时候,太后才有些疲惫的开口道“你别怪母后心狠,她身份特殊,进宫又封了妃,哀家不这么做,难免惹得后宫众人心生怨怼。”
皇帝很是漫不经心的应道“母后严重了,有错就该罚,她也不能例外。”
她知道,秦毅是随驾来的,他已经在宫门口看了她许久,只是无能为力,从她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关于她的事情,他注定无能无力。
她只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咽了咽眼中的泪水,终是擦身而过,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个人步履艰难的在寂寂的宫廷甬道里踽踽独行!
夜很静,寝殿中的帘幔无力的垂挂着,飘飘渺渺的如烟如雾,无端的漫出一丝凄凉的之感。她中了暑气,昏昏沉沉的睡了几个时辰,膝盖的刺痛和嘤嘤的抽泣声,终于让她转醒过来,窗外无星无月,漆黑一片,只榻前一缕柔和的光晕摇摇曳曳的映在帐子上。
花蕊正用药酒小心翼翼的帮她揉着膝盖,她手上缠着纱布,勉强伸手指尖去手摸她布满泪痕的小脸。
花蕊见她醒了,忙抹了眼泪道“奴婢弄疼小姐了吗?”
溶月轻摇下头道“我没事”。
花蕊垂头,不禁又落下泪来,吸了吸鼻子“药是秦公子送来的,应该会很好用,小姐再忍忍,很快就会好了的。”
见她轻轻的点头。花蕊又红着脸,小声道“下次在去长乐宫,奴婢陪小姐一起去。”
溶月抬头看着她哭的可怜兮兮的小脸,许久才轻声的叹息道“你去了也于事无补,不过是多一个人受苦罢了!”
花蕊咬着嘴唇,固执道“那女婢也要和陪着小姐一起!”
溶月想了想,坐直了身子与她道“其实我有话要对你说。”
花蕊怔了怔,抬头看她道“小姐但说无妨。”
“我送你出宫好不好?”溶月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道“你并不是宫里的奴婢,我去找秦毅,她应该可以帮忙的。”
花蕊认真的想了想,忽然抬头问她道“那小姐也会和奴婢一起走么?”
“我····”溶月嗫嚅着,沉默下来,她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处。她说“我不走,我只能留在这里了。”
“那奴婢也不走。”花蕊伸手揽住的胳膊,轻轻的靠在她的肩上道“奴婢在这个世上,只有小姐一个亲人,小姐在哪,我就在哪,无论刀山火海,我都要陪着小姐!”
溶月低头默默的垂泪。前路艰辛,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宫的,可是她实在害怕因此而连累了花蕊。
花蕊坚决不走。
溶月亦轻轻的揽住她瘦削的肩膀,轻叹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花蕊终于破泣为笑,她从小沦落街头,不怕苦、不怕累,最怕的就是茫然四顾,举目无亲的孤独感,她与溶月一起,她不仅是她的恩人,更把她当做是唯一的亲人。
她读的书没有溶月多,可是亦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她誓要报她的恩情的。
花蕊将烛火剔亮,收了那些瓶瓶罐罐的药酒道“夜深了,我扶小姐躺下吧。”
窗外有夜风拂过栏槛,簌簌作响,她们兀自愁思,却没有听见那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花蕊拾起薄毯本欲为她盖上,见她淤血红肿的双膝,又不禁埋怨“太后为什么也那么凶,即使小姐百般隐忍,还是要为难小姐。”
溶月不知该如何说起,怅然的垂下去,青砖地上有惨淡斑驳的月华,亦有欣长的一抹身影,她悚然一惊,仓惶的抬起头,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蹦出胸臆。
他就那样冷冷立在榻前的琉璃屏风旁,那一脉柔和的月光在映他面上却是罩了一层严霜。他在看她,微咪的双眼,迸发出森然的寒光。
溶月愕然的与他对视着。她不知他何时来的,她与花蕊之间的对话,他又听到多少?
花蕊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终于发现面色阴冷的南宫昊,她从未见过如此神色的南宫昊早已瑟缩成一团,惊慌失措的跪趴在地上,只知道叩头不迭。
眼看着南宫昊冷笑一声,缓缓的像花蕊踱了过去。
她在顾不得趿鞋和膝上的疼痛,起身下榻,将花蕊护在身后急道“她只是有口无心,你饶她这一次吧!”
他一把将她挥开,抬脚将身后的花蕊踹倒在地“小小的贱婢,竟敢私下议论太后,就算把你拖出去,乱棍打死也不为过!”